第十八章 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

我大笑起来。

“嫉妒了,哈?”我说,“嫉妒我了!这就对了!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不管怎样,罗米尔达,忘了这一切,忘了吧。你看,我特意来这儿……原谅我,罗米尔达,行吗?我来这儿,亲爱的米诺,你应该感谢我把她带走。不过我这个人很公平,我不想强行把她带走,我要把她从你身边偷走。因为我看到你和她相爱,哦,是的,她是一个梦,如同梦一样美好,还记得吗,当我们第一次遇见她时?哦,可怜的姑娘,我不是有意要引你哭的,不过过去的时光真好啊,可惜已经永远逝去了。但没有关系,现在你又生了女儿,就让我们把这一切都忘了。当然,我不会给你制造麻烦,我怎么是那种人呢?”

“可这段婚姻……是无效的?”帕米诺哭着问道。

“你还在乎这个?”我回他说,“这是法律的规定。不过谁说要把法律扯进来呢?我可不会!我甚至不会费那个麻烦去取消我的死亡证明,除非我真的碰上了经济问题。只要让大家看到我还活着,我就满足了,我不再假死,我是真的死过一次了。而且你们是公开结婚的,这一年多来,你们是公开以夫妇身份生活的。所以,你们继续过你们的日子!谁还会多此一举去管罗米尔达第一段婚姻呢?逝者已逝。罗米尔达从前是我的妻子,而她现在是你的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这几天人们或许会有很多流言,大家都会说起这个话题。我说的对吗?我亲爱的丈母娘?”

佩斯卡特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皱着眉点头。但帕米诺却变得越来越紧张,他问:

“可你要在米拉格诺定居?”

“当然!我可能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喝杯咖啡或跟你喝杯酒!”

“哦,不行!”佩斯卡特尔寡妇跳起脚叫道。

“他在开玩笑!你看不出来吗?”罗米尔达说,她始终不愿看我的眼睛。

我又大声笑起来。

“你瞧,罗米尔达!”我取笑道,“你妈妈怕我们会再次做爱……我们要不就成全一次?不过,我怕可怜的米诺承受不了……既然他不想让我到家里来,要不我就到街上去,在你的窗子下头……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以偶尔云雨一番……”

此时帕米诺气得直跳脚,他叫喊着:

“我受不了了!”他叫道,“怎么可以这样!这怎么行!”

紧接着,他又说:

“你别忘了,你要是还……活着,她不会做我的妻子!”

“你们就假设我死了!”我平静地回答。

帕米诺急得不行:“这种事我假设不来!”

“哦,那就别假设了!可你认为我会破坏你们的生活吗?除非罗米尔达要求我这么做。毕竟,她是唯一有决定权的那个……嘿,罗米尔达,你说句话!我跟他,哪个长得更好看一些?”

“我还在想法律的事!”帕米诺几乎是尖叫着说。

罗米尔达紧张地看着他。

“好吧,”我说,“现在看来,我更有权利说话。我要看看我这漂亮迷人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做你的妻子!”

“可罗米尔达——”帕米诺嚷道,“从此,她又不能算作我真正的妻子!”

“胡说!”我回道,“我来这儿就是来跟你讲和的。我把妻子让给你!我向你保证,绝不打扰你,就这样你还不满足吗?罗米尔达,快收拾你的东西,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人,渡蜜月去!我们会过得很开心,何必为这种事情烦心呢?帕米诺不是能给你幸福的男人,他满脑子都是法律条文。我看,他非得让我真投河而死才甘心!”

“不是,我没那么想!”帕米诺无助地说,“不过你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住到其他地方去,走得远远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再让人看见你!因为我还得在这儿生活……”

我站起身,轻轻将手搭在帕米诺肩头。我告诉他我已经到奥列格利亚拜访过我的哥哥,所以现在应该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死的消息,最迟明天早上也会知道。然后我又补充道:

“可你又让我再次离开,并且要住得远远的。你肯定是在开玩笑,老伙计!打起精神来,你是一个好丈夫,别做无谓的担心了。你跟罗米尔达的婚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有人都会站到你那一边,更何况现在你们还有了小孩儿。至于我,我发誓,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哪怕是咖啡我都不会来喝一杯。你们如此相爱,你们其乐融融,你们把幸福建立在我的死亡之上。忘恩负义的家伙!我敢说,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去我的坟头献一个花圈或摆上一束花。我猜得没错吧?哼,老实说,你有没有去?”

“可你也把我们耍了个够呛,不是吗?”帕米诺耸耸肩,不甘示弱地叫道。

“我耍你们?根本没那回事。我的确死了,我的灵魂早就死了——不跟你开玩笑,告诉我,你到我的坟前看过吗?”

“没……没有……我没勇气去。”帕米诺结结巴巴地说。

“可你却有勇气背着我跟我的妻子搞到一起,你个浑蛋!”

“那你自己呢?”米诺反驳道,“是你先把她从我身边抢走的,不是吗?”

“我?”我惊讶地嚷起来,“你又来了?难道你就不明白,当年是她不愿嫁给你?难道你要逼我再复述一遍她当年说你的话吗?她说你是胆小鬼,娘娘腔,笨蛋。罗米尔达,你来说句公道话,现在他控诉我不把他当朋友!不过到了现在,这又还有什么重要呢?他是你的丈夫,所以我们还是算了吧。但那并不是我的错,你必须承认!明天我就去看那个可怜人,他躺在冰冷的坟墓里头,没有一个人为他送花,没有一个人掉泪!告诉我,他的坟头至少会有块墓碑吧?”

“有!”帕米诺连忙回答,“镇上给他立了一块……我那可怜的父亲,你记得的……”

“是的,我知道……葬礼就是他主持的。要是那个可怜人能听见的话……那悼词呢?”

“我不清楚,悼词是小云雀杜撰的……”

“小云雀写的!”我叹息道,“那个伟大的诗人!难道……哎,算了,我们还是别说这个了。现在我想知道你们怎么那么快就结了婚,要知道当时我还尸骨未寒的呀。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难道你就不能为我说句话?看,时间越来越晚了,马上就要天亮了。等到天亮,我就会离开,就当作我们从来没认识过。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别再浪费了,你回答我……”

罗米尔达耸耸肩,她瞥了帕米诺一眼,紧张地扯动嘴角。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掌,说:“我能说什么呢?当然,我很抱歉……我哭了的……”

“而你根本就配不上她的眼泪!”佩斯卡特尔寡妇插嘴道。

“谢谢,亲爱的妈妈!”我回道,“那你哭了吗?我不要多了,你的眼睛那么好看,只要替我流几滴眼泪就够了。可惜呀,那么好的眼睛,却认错了人,真是让人羞愧,是吗?”

“我们当时进退两难,”罗米尔达低声道,“要不是帕米诺的话……”

“哦,你真好,米诺!”我附和道,“不过马拉格纳那个浑蛋一点都不愿意帮你?”

“一个子儿都不帮!”佩斯卡特尔嚷道,“而他竭尽全力地帮我们!”说着,她指了指帕米诺。

“或者说,或者说……”米诺试图纠正,“可怜的父亲,你还记得他吧……考虑到罗米尔达当时艰难的处境,他便伸出了援手,后来……”

“后来,他就同意了你们的婚事!”

“哦,他从没反对过!他想让我们都留下和他一起生活,可两个月前……”

米诺于是讲述了父亲是怎样过世的,讲了老人对罗米尔达和小孙女的疼爱,讲他的死让镇上的人多么悲痛。

我听得不耐烦,便问起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她跟老帕米诺很处得来。佩斯卡特尔仍介意姑妈糊在她脸上的面粉,听到姑妈的名字,她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帕米诺解释说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斯克拉斯提卡姑妈,不过他知道她还活着,并且过得挺好。

“那你这两年多来发生了哪些事?”他话锋一转,“你到哪儿去了?都在做些什么?”

于是,我避重就轻地将这两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下,遇到的那些人和碰到的事情自然绝口不提。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直到天色大亮,我提出告辞。由于一夜未睡,再加上情绪的跌宕起伏,所有人都变得疲倦。罗米尔达坚持要亲手为我泡一杯咖啡,说让我暖暖身子。当她把咖啡递给我时,我们的眼神相遇,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略带伤感的笑容。

“和往常一样,没加糖,可以吧?”

罗米尔达在我眼里看见了什么?反正,她很快就别过了眼。看着破晓的天光,一股乡愁突然萦绕我的心间。我不无苦涩地看向帕米诺。

手中的咖啡冒着热气,芳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我抬起杯子,缓缓啜了一口。

“我能先把行李寄存在这儿,等确定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时再来取,可以吗?”我问帕米诺,“不用多久,我就会过来取的!”

“哦,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米诺慌忙应承,“其实,你也不用再麻烦跑一趟,我可以派人给你送过去。”

“包不重!”说着,我斜眼看了罗米尔达一眼。

“对了,”我转向她,“你那儿还留着我的东西吗?衬衫,袜子,内衣之类的……”

“没有了。”她难过地回答,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我把那些东西都丢了,你明白的,那样子的一个悲剧……”

“谁想得到你还会再回来呢?”帕米诺说。

可我明明看到帕米诺此时正系着我以前的那条旧领带!

“那好吧!”我说,“那就再见了?祝你们好运!”

我最后看了一眼罗米尔达,但她还是不愿和我对视。

我只注意到她跟我握手时手有一点抖动:

“再见了,再见!”

一走到街上,我顿时感觉很失落和孤独,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甚至连目标都没有——尽管我已经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这从小长大的地方。

不过,我还是向前走着,焦急地看我见到的每一个人。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人认出我?我还是那个我呀!至少也得有人小声嘀咕,说我和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很像呀!

“要是他的眼睛再斜一点儿,我肯定会以为那是马提亚!”应该要有人这么说。

可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认出我,因为他们已经完全忘了我,完全想不起我!我的出现根本引不起人们的好奇,更不用说让他们惊讶了。

我之前还想着我的出现会引起地震似的惊动,当我出现在街上时,一定会造成交通堵塞!可我失望了,我突然觉得很屈辱,那种痛苦和愤恨是语言无法表达的。只有一段时间的消失,就被人完全遗忘。我现在算真正明白死亡的意义了。没有一个人怀念我,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想起过我。我宁愿从没活过!

我在米拉格诺的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可还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我很受伤,真想回帕米诺家去,告诉他我后悔跟他的约定了。为什么不向他讨债呢?现在镇上没有一个人认识我,这太让人难过了。可是,罗米尔达如何会愿意跟我走呢?更何况我也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儿去。就算要带她私奔,我也先得找个地方住。于是我决定到镇公所去一趟,并将我的名字从死亡名单上抹去。可在去镇公所的路上,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转而朝博卡蒙扎图书馆走去。

我在老地方碰到了一个老朋友,唐恩·艾利戈·佩乐格里诺图,他一开始同样没认出我。可后来唐恩·艾利戈跟我说,他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我,但他想等确认之后再和我拥抱。

唐恩·艾利戈说:“我就觉得那不可能是你!你总不能让我像个疯子一样地拥抱一个只是长得像你的人吧!”

唐恩·艾利戈确实是第一个真诚欢迎我的人,这真的让人感觉很温暖。他坚持要把我拖到村子里去,要改变镇上那些人留给我的冷漠印象。

一开始我真的很生气,可后来唐恩·艾利戈把我带到布里西格的药店,然后是联合咖啡馆,他骄傲无比地宣布,我没死,还活着。

这个消息似一把野火让整个村子沸腾起来,所有人都争相来看我,争先恐后的问我问题。

“所以‘鸡笼’庄园水渠里发现的那个男人不是你?可要不是你的话,又是谁呢?”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问了我这个傻问题,他们轮流问,好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真的是你?”

“不然还有谁呢?”

“你从哪儿来?”

“另一个世界!”

“你这两年都做什么了?”

“装死!”

我决定就用这几句话来回答他们的问题。总之,他们的好奇心持续了好多天。

只是《小报》的总编辑小云雀就不那么走运了,他不得不再次来采访我。为了让我说出一切,他还带来了两年前刊登我讣告的那份报纸,试图以此打动我。但我对他说,那份讣告我早已倒背如流,因为《小报》在另一个世界的发行量也很大。

“你是说在天堂?”

“当然不是!是另一个地方!有一天你自己会亲眼见到的!”

最后他提到了我的悼词。

“哦,是的,非常感谢你!某个下午我曾从坟墓里出来,看了一眼!”

至于他那个星期天写的重头报道,我也就不想再多说了。总之那篇报道刊登在星期日版上,大字标题是:

“马提亚·帕斯卡尔还活着”。

除了我的那些债主外,只有少数几个人没当面对我表示恭喜,巴提斯塔·马拉格纳就在其中。不过,有人告诉我,两年前听到我自杀的消息时,他表现得很悲痛。我死了,他悲伤;我死而复生,他同样悲伤。至于原因,我很清楚。

最后,我住到了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家里,她坚持让我跟她住在一块儿。不知怎的,我的冒险经历竟让她看得起我了。姑妈安排我住在母亲过世的那间房子里,我一天的时间要么是待在房间,要么就是到图书馆去跟唐恩·艾利戈待在一起。

唐恩·艾利戈还没完成他的书籍整理工作。

“在艾利戈的帮助下,我用了六个月左右的时间完成了这个离奇的故事。他看完了整个故事,但还是愿意帮我保守秘密。我们就这段经历的重要性讨论了很多,我经常对他说,我还是不明白把这些事说出来对别人有什么好处。

“你看啊,首先,”他说,“你的故事体现了在法律的界限之外,若除去那些或悲或喜的遭遇和经历,我们根本就没办法活下去,帕斯卡尔。”

不过我对他说,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不管是从法律的角度还是从私人生活的角度,我的生活都未回归正常。我的妻子成了帕米诺的妻子,而我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

在米拉格诺的公墓群中,在那个投水而死的可怜人的墓碑上,仍然镌刻着小云雀的悼词:

遭受厄运的

马提亚·帕斯卡尔之墓

曾任图书管理员

心地善良性格开朗

愿他在此安息

市民捐立

我在那个人的坟前放了一个花圈,并且时不时地会到他的坟头看看,好似躺在里面的就是我自己。也经常会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拜访我,有的时候在大门口碰到,就会有人问:

“不过,请你说说,你究竟是谁?”

通常,我还耸耸肩,冲他眨眨眼,答:

“这个,怎么说呢?我猜,我是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