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

我的心中满是不耐和愤怒,也不再管是否会有人认出我来。我只谨慎地做了一件事——在一等舱挑了个位置。夜幕降临,车上的人并不多;并且从罗贝尔托的反应来看,绝大部分人都相信我两年前已经离世,没有人会想到我就是马提亚·帕斯卡尔。

我将身子伸到车窗外,希望能看到某个熟悉的场景,让我暂时平复下这激烈的情绪,可结果恰恰相反,我越看心中的不耐和愤怒情绪越强烈。借着月光,我认出了“鸡笼”庄园所在的那座山。

“就是那儿!”我小声说道,“没错,就在那儿,不过现在……”

我突然想到还有许多事忘了问罗贝尔托,家里的农场和工厂都卖掉了吗?或者还在债主的手上?巴提斯塔·马拉格纳怎么样?斯克拉斯提卡姑妈还好吗?

我真的只离开了两年三个月吗?怎么感觉像是一个世纪!我碰到了那么多事情,米拉格诺似乎也发生了不少事。也许,除了罗米尔达嫁给了帕米诺之外,也没什么大事?其实,这本来也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只是我的归来会让它变得不同寻常!

到米拉格诺车站后,我要往哪儿走?

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肯定不是我原来住的地方。帕米诺的父亲那么有钱,他又是独生子,如何能住在我那简陋的居所中呢?况且帕米诺本就是一个敏感的人,他肯定不愿意生活在保存了许多有关我的记忆的地方。毋庸置疑,他肯定跟父亲住在庄园里头!想象一下佩斯卡特尔寡妇住在那里头的嘴脸,肯定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格洛拉莫·帕米诺那个老可怜虫,素来胆小怕事,肯定管不住她。我敢说,他肯定被佩斯卡特尔那个老太婆吃得死死的!他的那些钱算是白赚了!帕米诺父子两人没有一个有胆量把佩斯卡特尔赶出门!现在,就让我跟她好好算算账吧!

是的,我就去帕米诺住的庄园,哪怕他们不在那儿,我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哦,过着平静日子的人们,等明天看到我“死而复生”,你们该会怎样地震惊呀!

那天晚上皓月当空,华灯初上。街上空无一人,因为那个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用晚餐。

我激动不已,几乎要眩晕。我仿佛是踩在云端,双脚触不到地。语言根本无法描述出那种感觉。那就像是一阵狂笑,一阵狂喜,将我的五脏六腑全卷了进去。我知道我得控制住,不然那街道那房子恐怕都会被这狂风卷走。

走了没一会儿,我就到了帕米诺住的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那儿竟没有一个门房,以前那儿总有人守着。

我叩响门扉。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前来应门。就在这时,我瞥到门口吊了一根丧带,那带子已经褪色,上面落满灰尘,仿佛已经在那儿承受了几个月的风吹雨打。是谁死了?佩斯卡特尔寡妇吗?还是老帕米诺?肯定是这两个中的一个!我想老帕米诺过世的可能性大些。不管是谁死了,我都得在这“宫殿”里找到我要找的那两个人。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我推开前门,三步一跨地跑上阶梯。

刚上完阶梯,就看到一个女门房走出来。

“帕米诺骑士在吗?”我问。

从老门房看我的那种惊异表情我就知道,老帕米诺肯定过世一段日子了。

“那小帕米诺先生呢?帕米诺骑士的儿子!”我又说。

那个老女人自顾自地嗫嚅着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知道一口气上了那么多阶梯,我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帕米诺的居所就在我面前。

“他们可能在用晚餐!”我想,“三个人其乐融融地享用丰盛的晚餐!再过几秒,我就要敲开这扇门,把他们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看,命运的双手已经准备好!”

我将门铃绳拽在手中,轻轻一拉,心也顿时跳到了嗓子眼儿。房间里没有一丝声响,绝对的寂静中,我只能听到门铃的回音。

我只觉得热血上涌,耳朵轰鸣,仿佛那门铃是在我的脑子里响动。

过了几秒,我开始加大手上的力度。这时,我听到门的那边传来佩斯卡特尔寡妇的声音:

“谁在敲门?”

有那么一会儿,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我用手按住前胸,以免心从胸腔里跳出来。然后我才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道:

“马提亚-帕斯卡尔!”

“谁?”里面的人又问。

“马提亚·帕斯卡尔!”我提高了声音。

老妖婆自然是吓得魂不附体——我听到她慌忙走下大厅,仿佛后面有鬼在追她。

我能想象此时客厅里的情形。家里唯一的男人帕米诺肯定会被推出来开门!

我再次拉动门铃。

帕米诺打开门,而我就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昂首挺胸。

他惊恐地后退了几步。我大叫着走向前:

“我是马提亚·帕斯卡尔!从阴曹地府来找你们了!”

帕米诺瘫坐在地板上,身体压在手上,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马提亚!你……你……”

这时,佩斯卡特尔寡妇举着一盏灯跑进来。一看到我,她就惊声尖叫起来。我用脚关上门,并接住从她手中滑落的灯。

“闭嘴!”我冲她嘘道,“你真以为我是鬼吗?”

“你还活着!”她喘着粗气说道,脸色苍白,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

“是的,我还活着!”我高兴极了,“尽管你发誓说我死了,对吧?说我淹死在——那儿了!”

“你从哪儿来?”她惊恐不已地问。

“我从水渠里来呀,你个老妖婆!”我咬牙切齿地回道,“这是你的灯,拿着,看清楚!我是谁?你还没认出来吗?还是说你仍以为他们在水渠里发现的那个男人就是我?”

“那不是你?”

“告诉你!你个老妖婆!我活得好好的!还有你,米诺,你在那儿做什么?站起来!罗米尔达在哪里?”

“哦,哦!”帕米诺一边爬起身,一边呻吟道,“孩子……我怕……她在给孩子喂奶!”

“什么孩子?”我问。

“我们的小女儿!”

“哦,那个杀人犯!那个杀人犯!”佩斯卡特尔尖叫起来。

我说不出话来,这个消息让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们的小女儿?一个婴儿?哦,我亲爱的先生……”

“妈妈,请你先进去看看罗米尔达!”帕米诺请求道。

可惜为时已晚。罗米尔达已经站在门口,她裙子的扣子是解开的,一个小婴儿在她怀里吃奶,头发乱糟糟的,好似太过匆忙从床上爬起来。她一看到我,就大叫起来:

“马提亚!”

接着,她就瘫倒在帕米诺和佩斯卡特尔怀里。

他们将罗米尔达抱进房间,只留我一个人抱着那孩子站在客厅!

因为灯被拿走了,大厅里漆黑一片。我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站在那儿,只听见她喃喃的哭声,鼻间隐约能闻到她口中的奶气。我不知所措,只知道罗米尔达刚才的那声惊呼是因为我,而她也是我怀里这个小孩儿的母亲,但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讨厌我的孩子!从来都没有爱过我的孩子!所以,我不怜悯她,我不怜悯他们任何一个人!她只为自己着想,迫不及待地再嫁,而我却……

怀中的小孩儿不断啜泣,嘤咛不断。我怎么能让她停下来?

“嘘,小家伙!嘘,小家伙!你是一朵水仙花!你是一朵水仙花!”

我轻拍她的背,抱着她轻轻地晃动。小家伙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这时,帕米诺的声音隔着客厅传来。

“马提亚!把孩子抱过来!”

“小声点,你个冒失鬼!可别把孩子再吵醒了!”

“你把她怎么了?”

“生吞活剥了!你以为我会把她怎么样?她被吓哭了,我刚把她哄睡着。看在上帝份儿上,可别再把她弄醒了!罗米尔达在哪儿?”

帕米诺迟疑地看着我,他好似一只被主人抓在手里的狗,既怀疑又恐惧,说:

“罗米尔达?你问这做什么?”

“因为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我不耐烦地答道。

“她晕过去了,你刚看见的!”

“晕过去了?胡说!我来把她叫醒!”

闻言,帕米诺挡在我面前,不让我过去。

“哦,马提亚,求求你!听着,我很怕……你怎么会还活着呢?你去了哪儿,你究竟去了哪儿?哦,听着,你能不能跟我谈?”

“不行!”我怒吼道,“这是我跟她的事情。你算哪根葱?这事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是她的原配,现在我回来了,她跟你的婚姻关系也就无效了!”

“无效?怎么会?那孩子呢?”

“孩子!孩子!”我冷酷地嗫嚅道,“我死了才不到两年,就迫不及待地再婚,还有了孩子!真为你们感到羞耻!嘘,小家伙!嘘,小家伙!妈妈很快就来了!你告诉我往哪边走,是这个房间吗?”

还没等我进门,佩斯卡特尔寡妇就像只秃鹰一样拦在我面前。我把孩子换到左手,右手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管好你自己的事!那才是你的女婿!你要是想找麻烦,跟他找去!我不认识你!”

罗米尔达哭得很伤心,我抱着孩子俯身弯向她。

“罗米尔达,你来抱着她!哭?怎么,你很难过吗?因为我还活着?你想我死,对吧!你看着我,看看,我是活的还是死的?”

她试图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泣不成声地说:

“哦,马提亚!怎么会这样?你……你过得还好吗?”

“我还好吗?”我反唇相讥,“你问我过得还好吗!显然你过得很好!那么快就嫁作他人妇了,现在还有了孩子,然后又假惺惺地问,‘哦,马提亚,你过得还好吗?’”

“喂?”帕米诺大叫一声,将脸埋进手掌中。

“可你,你去哪儿了?你一个人跑了!你故意装死!你抛弃了自己的妻子!你……”是佩斯卡特尔寡妇在指手画脚。

我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听着,老太婆!”我恶狠狠地说,“你最好别管这件事,要是让我再听到你开口说话,我发誓一定让你的宝贝女婿和那个孩子……我会让你后悔,哪怕犯法,你明白吗?你知道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吗?第一配偶若还活着,第二段婚姻就宣告无效!所以罗米尔达要回到我身边!”

“我的女儿……回到你身边?你真是疯了!”佩斯卡特尔惊惧万分地喊道。

但帕米诺已经没了气势。

“妈妈,亲爱的妈妈!”他请求道,“请你别再说话,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你安静点!”

接着,佩斯卡特尔就开始对着帕米诺开火,说他愚蠢、无能、胆小怕事,说他一点都不中用!

我在一旁听得直想笑。

“擦干你的眼泪。”我定了定神,命令道,“就让他当你的女婿吧!我可不会傻到再要你这样一个丈母娘!可怜的帕米诺!哦,米诺,我的老伙计!原谅我叫你蠢蛋,可你也听到了,你的岳母也是这么叫你的,并且我敢说罗米尔达——我们的妻子——也是在心里这么想你的。是的,她也是这么看你,愚蠢,无能,弱智,反正就是这些词!罗米尔达,是吗?你说老实话,哦,亲爱的,现在别哭了!来吧,笑一个,为你的丈夫们笑一个,行吗?你知道哭多了对孩子也不好!我还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反正我很高兴!‘打起精神来’,曾经有一个醉汉这么对我说过!打起精神来,帕米诺!你觉得我真的会让你的孩子从小没有母亲吗?不,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拿性命保证。我已经有个没有父亲的儿子了。罗米尔达,还记得吗?我有一个儿子,他是马拉格纳的儿子,而你有一个女儿,她是帕米诺的女儿。扯平了。以后我们要让这两个孩子结为夫妇。不管怎样,你现在应该不会那么讨厌那个男孩儿……我们换个话题吧!你和你母亲是凭什么认定水渠里的那个倒霉鬼就是我的?”

“哦,我也觉得是!”帕米诺说,他言语中流露出一丝愤怒,“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不只是罗米尔达和她母亲!”

“那你们的眼光可还真是好呀!那个人真的跟我那么像吗?”

“身材一样!头发和胡须也一样!穿的是黑色衣服,并且你又失踪了那么久……”

“抛家弃子,是吗?这么说来,你们都忘了是那个老女人把我赶出去的。反正,我已经回来了,并且我口袋里装满了钱。如你们所愿,我过了两年漂泊的生活。感谢上帝,这两年让那个我也过过一段好日子。你们这些人忙着在这儿订婚,举行婚礼,渡蜜月,操持家务,抚养孩子……而逝者已逝,对吗?生活还得继续!”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样?”帕米诺咆哮道,“现在怎么样?”

罗米尔达起身将孩子放进摇篮。

“我们换个房间说吧。”我建议道,“小姑娘又睡着了。还是不要吵醒她的好!我们到那边说去!”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肴。帕米诺面如死灰并浑身颤抖地坐在椅子上,他睁着两只死鱼眼睛,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梦呓似的说:

“还活着!他还活着!我们要怎么办?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哦,干嘛担心那个?”我不耐烦地吼道,“我们肯定会解决这件事的!”

这时,罗米尔达总算收拾好了情绪,参与我们的谈话。我坐在椅子上,借着明亮的灯光看她。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甚至,比我第一次见她时还要光彩照人!

“让我看看你!”我说,“米诺,你不介意吧?看看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也是我的妻子,你知道的,跟你相比,她可能更多算是我的妻子!哦,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罗米尔达!看,米诺吓成那样子。不过,我不会咬他脖子的,我不是鬼!”

“这个我接受不了!”米诺气冲冲地说。

“他开始紧张了。”我冲罗米尔达眨眼道,“过来,米诺,老伙计,别担心!我不会横刀夺爱的,这次我说到做到!不过,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话音未落,我快速朝罗米尔达走去,并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马提亚!”帕米诺绝望地尖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