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一个木偶剧团会表演俄瑞斯忒斯的悲剧。”安塞尔莫·帕莱亚里对我说,“完全自动的新式木偶戏,是种新把戏,今天晚上八点半在普雷菲迪大街五十四号上演,很值得一看,梅伊斯先生。”
说完,老人招手要我从房间里出来。
“是俄瑞斯忒斯的悲剧?”我问道。
“是的,海报上写的是达普雷斯·索夫克莱,我想也有可能是厄勒克特拉。(希腊传说中阿伽门农的女儿,其母与情夫阿奎斯托斯杀死她的父亲,后由她救出弟弟俄瑞斯忒斯,报了杀父之仇。索夫克莱是古希腊悲剧诗人。)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假如演到高潮部分,扮演俄瑞斯忒斯的木偶要替父报仇,这时剧场纸糊的天空突然裂开,你说这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说道。
“你想一下嘛,梅伊斯先生。俄瑞斯忒斯肯定会被突然出现在天空的洞吓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
“你让我说完……俄瑞斯忒斯一心想要报仇,他急切地要用仇人的血祭奠父亲,这时天空出现一个大洞。他肯定会抬眼望向天空,而所有的罪恶也都会在舞台上一览无余。他会崩溃。换言之,俄瑞斯忒斯会成为哈姆雷特。一部是古典戏剧,一部是现代戏剧,我敢这么跟你说,梅伊斯先生,它们之间唯一的不同就在于这纸糊的天空!”
说完,安塞尔莫就趿拉着鞋走了。
老安塞尔莫总是这样,他经常会生出许多奇怪的想法,好似那些想法是从云雾弥漫的峰顶而来。那些想法的来由,动机,彼此的关联仍然留在峰顶,而峰顶下面的人通常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这次他却把我说愣了。
“幸运的木偶。”我叹息道,“木偶头上纸糊的天空很少会被撕裂,即便裂开,也能用胶水再次粘上。它们没有焦虑,没有困惑,没有束缚,没有踌躇,没有悲伤。它们只需安静地坐在那儿,怡然自得地演出,彼此爱护彼此欣赏,从不慌张,从不失去理智。因为它们的角色和行为动作都已经设置好,是跟头顶的蓝色天空相匹配的。
“可这些木偶的原型呢,我亲爱的安塞尔莫先生,你知道是谁吗?就是你那宝贝的女婿,特伦齐奥·帕皮亚诺。还有谁比他更满意那个纸糊的天空呢?上帝给他舒适安静的居所,做成头顶的天空。这个上帝是制造箴言的上帝,是宽宏大量的上帝,他随时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时准备高抬贵手饶恕别人,这个上帝对任何把戏都会睡眼惺忪地说:‘自助者天助’。
“你的宝贝女婿特伦齐奥·帕皮亚诺先生当然会自助,我亲爱的安塞尔莫!生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急转弯。他事事都要过问——他是这样地有进取心,激情澎湃,充满力量!”
帕皮亚诺已经年过四十,他身材高大,四肢发达,略微有些秃顶,浓密的络腮胡间或有几根白胡子。他还有一双灰色的眼睛,眼神锐利,喜欢看来看去,就跟他的手老是不得安生喜欢动来动去一样。他那双眼睛什么都能看穿!他的手指什么都要碰触一下!比如他明明是在跟我说话,却总是能看到在他身后正在收拾屋子的阿德里亚娜,当阿德里亚娜费力地把家具移回原处时,他总是能知道。
“不好意思!”他会突然来一句,然后跑到阿德里亚娜身旁,从她手上接过东西。
“嘿,姑娘,这是我们男人做的事,知道吗?”
然后他就会将家具推回原处,然后拍拍身上的灰尘,再快速走回到我这边。
又或者他那患有癫痫的弟弟发作时,他总是能注意到。他会快速跑到弟弟旁边,轻拍他的脸颊,抬高鼻子,一边打他的脸一边大叫,“西皮奥内,西皮奥内!”直到弟弟恢复正常。
要不是知道他弟弟那么虚弱那么可怜,看到这一幕该多么有趣啊。这一点帕皮亚诺也意识到了,至少他有所怀疑。
他总是梅伊斯先生前梅伊斯先生后地叫着,表面上看对我礼遇有加。可谁知道他心里打什么坏主意呢,无论他对我说什么话,问什么问题,我都觉得是他给我下的套;与此同时,我又不能把这些表现出来,以免让他更不信任我。但我得说,我真的很讨厌他那些状似关心的询问,他就是想探知我的真实情绪。
我对他的厌恶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从来没做错任何事,我从未伤害过谁,但我总是被迫要处于防卫的状态,好似我是个潜逃的罪犯。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想承认——哪怕是对自己——我的克制其实让我的内心更添憎恨。我只能在心里咒骂:“你个笨蛋!大不了自己收拾东西离开这儿!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呢?”
可是这招没用,我没有离开。我也不能离开——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离开。
我不愿意承认我爱上了阿德里亚娜,内心的挣扎让我无法理智地考虑这种感情可能带给我的结果。所以我就这么一天天地挨着,尽管我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见谁都是一张笑脸,但内心满是困惑,烦躁,不安,沮丧。
那天晚上我躲在百叶窗后面听到的话始终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但我又没办法解开它。一开始卡博拉尔跟帕皮亚诺说那些话,以至于帕皮亚诺对我的印象很不好,但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他似乎对我的印象就好了。他殷勤地问我问题,没错,这对我而言确实是个折磨,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他是故意想拆穿我的伪装,逼我出去呀。相反,他还总是做很多事情让我在这儿住得更舒服。那么,他居心何在?自打他回来,阿德里亚娜就变得跟以前一样闷闷不乐,对我也是冷冰冰的,很是疏远。有其他人在场时,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还是称帕皮亚诺为“您”,但帕皮亚诺却是用的“你”字,有时也叫她雷亚·塞尔维亚。我不太能理解帕皮亚诺对待女人的态度——带有某种戏谑的亲密。当然卡博拉尔这个酒鬼确实也不值得如何尊重,不过她也不应该被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男人这样轻视呀。
一天晚上,月明如昼,我透过窗户看到卡博拉尔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神情忧郁。自从帕皮亚诺回来之后,我、阿德里亚娜还有她鲜少再在露台上碰面,更不用说似从前那样谈天说地,因为帕皮亚诺肯定会插进来讲个不停。这个时候我要是突然走过去,她会是什么反应呢?我决心要和她谈一谈。
我跟往常一样走出房间,看到帕皮亚诺的弟弟还是蜷缩在过道上的那个大箱子旁。他是自己喜欢这样子,还是有人特意安排他来监视我呢?
走到露台,我看到塞尔维亚·卡博拉尔在痛哭。一开始她不愿意跟我说话,只是借口说自己头疼得厉害。但她后来又突然间改变了主意,转过头看着我,并拉住我的一只手问:
“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吗?”
“如果您能看得起我,那我们自然是朋友了。”我欠身答道。
“哦不,别跟我说这些好听的客套话,梅伊斯先生。此时此刻我需要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你应该能明白,因为你跟我一样孤独……当然,你是男人,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哦,梅伊斯先生,要是你能明白就好了!”
说着,她咬住了手中的手帕,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这于事无补,于是她生气地将手帕撕成条。
“一个女人,一个丑陋的女人,一个老女人!”她叫道,“说的就是我!我的厄运永远不会结束。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世界上?”
“事情有这么坏吗?”我试图安慰她,“别这么沮丧,塞尔维亚。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她叫道,但突然又止住了话头,没再往下说。
“请你告诉我,”我鼓励她,“如果我这个朋友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的话……”
闻言后她用撕烂的手帕抹眼泪,然后说,“我真觉得死了的好!”她呜咽着说,言语中的悲痛让我动容。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她说这话时的痛苦表情,也不能忘记她那被黑色头发掩住的颤抖的下巴。
“可我甚至连死都死不了。”她又说,“哦,不,梅伊斯先生,你能为我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谁也帮不了我。顶多说几句安慰的话,施舍我一点同情!顶多就这样。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世界上,并且我还必须得忍受……你可能也注意到了!但他们根本没有权利那么对我,你知道的!他们没有权利这么做!我不要靠他们的施舍过活……”
然后,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跟我讲了那六千里拉的事。这个我之前提到过,那六千里拉是帕皮亚诺连哄带骗从她那儿弄走的。
这个女人的个人麻烦已经很是戏剧化,但这还不是我知道的全部。我承认,我的确是趁她当时神志不清醒套了她的话——也许是她晚餐时喝多了酒。我鼓起勇气问了她一个问题:
“但你为什么要冒险把钱给他呢,塞尔维亚?”
“为什么?”只见她握紧拳头,“因为我想让他看看!我比他更卑鄙!我想让他明白,我知道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当时他妻子还活着!”
“啊,我明白了……”
“你想想,”卡博拉尔打起精神,继续道,“可怜的丽塔……”
“他妻子叫丽塔?”
“是的,丽塔,阿德里亚娜的姐姐。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命垂一线……你能想象我当时……哎,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是怎么做的了。阿德里亚娜也知道,这也是她这么喜欢我的原因,那个可怜的人儿是真的喜欢我!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哦,我甚至得放弃我的钢琴,因为……哎,你都知道的,这所有事情……哦,这不仅因为我是一个老师!钢琴就是我的全部。我在音乐学校念书时还能自己写歌。从学校毕业之后,我写了不少的曲子。后来我有了钢琴,我还能谱曲,哦,那不是为了公开演奏,只是弹给我自己听……我能安静地坐在那儿,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有时都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好似它是从灵魂里出来的,我承受不住,我几乎要眩晕了……我成了钢琴的一部分,它也成了我的一部分,所以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在触碰琴键。那是我内心的哭泣和哀伤。哦,这个你自有判断。一天晚上,一群人聚集到我的窗子下面——当时只有我跟母亲在家,我们住在二楼——那些人为我鼓掌,激动得手舞足蹈,他们鼓掌,他们跳跃……而我,被吓住了!”
“亲爱的塞尔维亚,”我试图安慰她,“要是你需要的只是钢琴,那我们也可以租一台,不是吗?我想听你演奏,如果你愿意为我弹奏一曲的话……”
“不!”她打断我的话,“我现在还能弹什么?都结束了……或许我还能敲出一首最常见的曲子,但也仅此而已。”
“帕皮亚诺难道没有承诺要让你有所回报吗?”我再次问起,把话题拉回我最关心的问题上来。
“那个人?”塞尔维亚诅咒似地叫起来,“谁能对他抱有期待?首先,我从没问过他这笔钱。不过他现在嘴上说要把钱还给我。哦,是的,现在他会把钱还回来的。假如……假如我帮他……没错,就是这样!他想让我帮他——这个忙只有我能帮他。你知道吗?他的脸皮真的够厚,真的能开口求我这件事。”
“什么事?你怎样帮他?”
“他又在打一个坏主意。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想你肯定能猜到的……”
“阿德里亚娜……帕莱亚里小姐……”我喘着粗气问道。
“没错!他要我帮他撮合!我……”
“撮合他们两个在一块儿,让阿德里亚娜嫁给他?”
“还能有其他的什么吗?还有,你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因为那个可怜的姑娘能得到一笔一万五千里拉的嫁妆——那本来是她姐姐的嫁妆,按照约定,那笔钱在她姐姐死后又立刻回到了安塞尔莫·帕莱亚里手上——因为丽塔死的时候未留下一儿半女。我不知道他拿我的那笔钱去做了什么,不过他现在说要我给他一年时间,他会把那些钱还给我。所以他就想……嘘,阿德里亚娜来了……”
阿德里亚娜比以前更沉默寡言,疏远而害羞,她走到我们跟前,对我微微点头,然后双手环抱住卡博拉尔的腰。刚听卡博拉尔说了那些话,知道她正想办法把阿德里亚娜推到帕皮亚诺那个浑蛋身边,又看到阿德里亚娜对她如此顺从而依赖,我不由怒从中来。但我没有时间去理会这种情绪。没过多久,帕皮亚诺的弟弟就跟幽灵一样走近我们,他是突然出现在露台上的。
“他在这儿!”塞尔维亚对阿德里亚娜努一努嘴。
小阿德里亚娜半闭着眼睛,她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然后她生气地推了推脑袋,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晚安,梅伊斯先生,”她对我说,“我得走了!”
“他在监视她。”卡博拉尔一边对着帕皮亚诺弟弟所在的方向点头,一边跟我低声说。
“但帕莱亚里小姐在害怕什么呢?”我情不自禁地问道,心中更添烦躁和不安,“难道她不明白这样子只会让帕皮亚诺更肆无忌惮吗?我能跟你说句实话吗,塞尔维亚?我最羡慕并欣赏那种热爱生活并游戏生活的人。如果非得让我在欺负他人和受人欺负中做个选择,那么,我会选择做欺负人的那个人!”
卡博拉尔注意到了我说这话的愤怒情绪,她对我的回答也添了一份讽刺的意味:
“哦,那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我?”
“是的,说的就是你!”她反诘道,眼神里满是对我的讽刺。
“我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我回道,“我只有一种反抗的方式,那就是收拾东西搬出去!”
“那么,”卡博拉尔耸耸肩,道,“阿德里亚娜可不想让你搬出去!”
“她不想我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