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男人放开了我,但他却像个尾巴一样跟着我,甚至还跟我一块儿上火车陪我回到奈斯。他坚持要我跟他一块儿吃晚餐,还在他住的酒店里给我开了间房。一开始,我很反感他对我的奉承,他简直把我说成了神。不过,人都是有虚荣心的,渐渐地我竟从中感到了某种愉悦。只要香炉漂亮,哪怕里面的焚香辛辣刺鼻,人还是会用力吸上几口的,不是吗?其实我凭的完全是运气,并没有我自己的判断或策略,我这不过是误打误撞地赢了而已。这个想法渐渐地在我脑海中生根,同时我也恢复了一些力气,我开始觉得这个西班牙男人的陪伴让人讨厌。
尽管我在奈斯火车站就跟他道别,他还是要跟着我。他非得要跟我共进晚餐,并且跟我坦承,那个在赌场大厅送我玫瑰花的女人就是他派过去的。那个女人经常在赌场里晃荡,而他会不时地给那个女人一些钱,通常是给一百法郎,就是怕她哪天想不开真的自杀了。那天晚上她跟着我下注,最后应该是赢了些钱的,因为此后她没有再在大厅等过西班牙男人。
“我能做些什么呢?”他叹息着说,“也许她找到了一个相貌更好看的人。我已经老了。谢谢上帝,这么快就将她送走了!”
我这个缠人的朋友在奈斯待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早上他都会到赌场去报到。可到那天晚上为止,他一直都是输。他说,他只想知道我成功的秘诀——要么是我潜心研究过赌术,要么就是我有一套厉害的规则。他的这些话让我大笑起来,我跟他强调说,我是第一次接触轮盘赌,并且我也为自己这种好运气感到诧异。但他不相信。我想,他肯定是以为自己碰到了一个神人,因为他始终不放弃,一直用那半西班牙语半意大利语的鬼话兜兜转转地套我的话。最后他告诉我,那天晚上他本来想用女人收买我的。
“哦,我亲爱的先生,”他的坚持让我既生气又好笑,“我没有什么规则,那样子的赌博哪谈得上什么科学系统规则呢?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明天我可能就会输得一分钱不剩。当然,我也可能再赢一把——我希望能赢!”
“可你今天为什么不provech(意为好好利用)你的好运气呢?”
“provech?”
“是的,provech,就是赚钱的意思,我不知道你们意大利语怎么表达?”
“哦,我已经赚了很多,要知道一开始我口袋里只揣了几个法郎而已!”
“很好。那这样,我负责出钱。就是说,我出钱,你出运气,可以吗?”
“但我有可能把你的钱都输光的!听着,如果你真觉得我明天会赢,那你明天就照今天的一样,我买什么号码你就跟着买什么号码。这样子哪怕我输了,你也不能怪我,但要是我赢了……”
西班牙男人没等我说完。
“哦,不,segnore,不,今天,是的,我就这么做。不过明天,不,我不那么做。你在conmigo下注?很好!我跟你!要是不那样,我就不玩。muchasgracias!”
我看着他,努力想猜出他这些话的意思。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怀疑我在跟他玩什么把戏。我憋红了脸,要他给我一个解释。他收起嘴角的一抹算计笑容,尽管我还是能在他的表情里看到算计的意味:
“我说不玩,我不那么玩。nodigoaltro!”
我的拳头重重地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不,你没搞清楚!”我生气地嚷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的那个笑又是什么意思?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我提高声音大喊,西班牙男人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似乎有点怕我。我知道他接下来肯定会跟我道歉。但我耸了耸肩,从桌子前起身:
“随便怎样吧,我也不在乎你是什么意思!总之,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
然后,我付了账单,转身离开饭店。
我曾认识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再怎么钦佩称赞他都不为过。不过,他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人的称赞,而那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穿一条格子裤子(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那是一条灰黑格相间的紧身裤)。我们的衣着有时候会给别人留下最古怪的印象,或许是由于剪裁,或许是颜色。
以我为例,我现在自然是没有正式的晚宴服,但我会穿一套黑色的西装,这能帮助维持我的体面。我穿的是同样一套衣服,那个该死的德国人觉得我是个偷他钱的笨蛋,而现在这个西班牙人却把我当作神人,甚至还有点怕我!“一定是因为胡子的缘故。”我边走边想,“或许是我的发式。我把头发剪得很短,胡子却很是散乱!”其实,我想赶快回到酒店房间,数数我究竟赢了多少钱。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街上空无一人。过了好久,我才等到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我把出租车拦下,坐了进去。
我身上带着许多现金,上衣的口袋,马甲的口袋,裤子的口袋里都装满了钱——金币、银币还有纸币。肯定是很大的一笔钱。我一进房间,就把东西全部倒到床上。一共有十一万里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并且这些钱好似是从天而降的。我突然回想起过去那些辉煌的好日子,心里涌起一股苦涩的感觉。是的,我已经在那个图书馆待了两年,生活过得举步维艰,以至于十一万里拉在我看来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过往的沮丧情绪再次漫上心头。
“你这没骨气的图书管理员!”我看着床上散落的金币,得意扬扬地对自己说,“你可以回家,把这些钱拿给老寡妇佩斯卡特尔瞧瞧。不过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把钱偷走,到时候得意的可就是她了。或者,你也可以照先前的计划乘船去美国,你勇敢地上路,现在上帝已经给了你回报,不是吗?瞧,现在你有了十一万里拉!是个富翁了!”
我把钱拢到一起,扔进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脱衣睡觉。但我无法入睡。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回到蒙特卡洛把钱输掉?或者我应该就此满足,将这些钱存到某个地方,并在适当的时机拿出来享受?享受生活,对在那样一个家里挣扎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想法。
对,我或许可以给妻子买些好看的衣服。罗米尔达似乎已经不怎么在乎我爱她与否这个问题,并且她还故意要用作践自己来让我难受——她不梳头,整天拖着难看的拖鞋在屋子里走,穿破布一样的旧衣服,昔日的苗条身材完全不见了踪影。女为悦己者容,难道她是觉得我不值得她为我打扮吗?由于久病缠身,她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不仅是对我暴躁,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长久以来的失望,再加上我从未真正爱过她,罗米尔达变得邋遢懒散也是很自然的结果。她对我们幸存下来的女儿也没有多大热情,因为跟奥利瓦生下的儿子相比,生了女儿的她自然是败下阵来。更何况,她为了生下孩子受了那么多的罪。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加上贫困,剥夺了我们所有的快乐,婚姻生活对于我们两个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噩梦。十一万里拉能改变这一切吗?十一万里拉能换来被佩斯卡特尔毁掉的爱吗?做梦!那我还是去美国吧!可为什么要去美国呢?现在奈斯的赌桌在向我招手,钱自个儿往我怀里钻,那我为什么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寻找财富?不,我得珍惜这份运气——继续去赌。要么成功,要么成仁。大不了被打回原形。十一万里拉,有什么了不起的?
所以第二天,我又去了蒙特卡洛。事实上,我连续去了十二天。在那十二天的时间里,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想赢得的财富,我完全被轮盘赌本身迷住了,甚至一度达到痴狂的状态。那之后我也不再四处游荡,因为担心好运会溜走。在连续赌了九天之后,我赢到的钱多得让人不敢相信。第十天,我开始输钱,而输钱的过程也十分奇异。我的直觉不灵了,仿佛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没有足够的能量去支持那种神奇的直觉。我也不够精明——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体力不够——不懂得及时停下来。事实上,我没有停止赌博,但这并非出于我本意。他们说,我要在蒙特卡洛寻找救赎。
第十二天的早晨,我走进赌场。一个之前在赌桌旁见过的先生惊恐地走到我面前,手舞足蹈地跟我说有个人在外面园子里自杀了。莫名地我觉得那肯定是我的西班牙朋友,顿时一阵悔意涌上我的心头。自从那天晚上的谈话之后,他就不愿意再跟着我下注,所以连续输了很多钱。后来,他看到我的运气确实如日中天,所以最后还是跟着我买。但这一次我的好运走到了尽头,我开始从这张赌桌换到那张赌桌。这样我就能躲开他,他渐渐也对我失掉了兴趣。
我慌忙跟着人群靠拢那具尸体,期间,我试图在脑海里想象他躺在地上会是什么样子。不过,我发现死的并不是西班牙男人,而是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他输了很多钱,但他总是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下注的时候总是背对着轮盘。他的姿势看起来很自然,似乎在对着自己开枪之前,他已经排练过一遍。一只手自然地与身体平行,另一只手略微偏向一边,双手握拳,扣动扳机的食指略有弯曲。用来自杀的那把枪丢在离他几英寸远的地上,稍远的地方还躺着这个男孩儿的帽子。他的脸浸在血泊中,一只眼睛的眼窝被凝结的血块挡住。但他右边的太阳穴还是不停地在流血,已经有不少的马蝇嗡嗡围了过来,有一只马蝇还停在了他的脸上。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上前,似乎都不想介入其中。最后我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然后摊开手帕盖住年轻人的面孔。我的这个动作让人群骚动起来,我想,他们是怪我毁了这精彩的表演。
盖完手帕之后,我拔腿就跑。我一口气跑到火车站,登上第一辆开往奈斯的火车。然后我收拾东西,踏上回家的路。
我盘点了一下剩下来的钱——我还有八万两千里拉。
在那之前,我似乎没有想过,有一天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