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戟篇

苔依丝 法朗士 第2页,共2页

“看呀,我是神秘而美丽的。爱我吧。到我臂怀里来汲取那使你苦痛的爱情吧,你何必怕我呢?你逃不开,因为我就是女人的美。你想避开我,请问躲到哪里去呢?呆子,在那鲜花的光彩里,在那棕榈树的柔媚里,在那鸽子的飞舞里,在那羚羊的跳跃里,在那小河流去的波纹里,在那月亮的柔光里,你将重新找到我的形象。假使你闭上了眼睛,在你自己的身心你仍会看到我。这地下,睡在一张黑石床里的,扎着头带的男人,把我抱在胸口已有一千年之久。一千年前,他接受了我最后的亲吻,他虽已长眠,但仍留有亲吻的芬芳。巴福尼斯,你原本认识我,怎么现在不认识我了?我是苔依丝的无数化身之一。你是一个有学问的修道士,精通万物。你旅行过,也教你懂得很多。出外走一天所得的新知识比在家住十年所得的还要多得多。你并非没有听过,苔依丝从前生于斯巴达,名字叫海伦。她在泰布斯也度过了一生,而泰布斯的苔依丝就是我。怎么你会猜不到?我活着的时候,担负了世间太多的罪恶;如今在这儿,我降为一个幽灵,但是最亲爱的修道士,你惊异什么呢?无论你走到哪儿,总会遇见苔依丝。”

他在石板上不停地叩头,惊怖地叫喊。那个弹奏的女人每晚都从墙上走下来,走近巴福尼斯的身边,用夹杂着凉气的清脆的声音和他说话。因为圣徒反抗她的诱惑,她便说:

“爱我,朋友,听我的话吧。你愈拒绝我,我便愈要苦恼你。你还不知道所谓女死人的忍耐呢。如果没有法子,我会一直等到你死。我是个女巫,等你死了,我会把一个灵魂放入你没有生命的身体里,使你的肉体重新活起来,那么这个灵魂不会拒绝我毫无索取的请求。巴福尼斯,请你想想,到那个时候,你幸福的灵魂在天国中看见你的肉体到罪恶里去,你会怎么样?当最后审判世纪末日之后,曾允诺把这身体还给你的上帝也将非常难堪!身体内既住着个恶魔,又为一女魔术者所占有的形体,请问上帝如何可以拿去放在天国的荣耀里呢?你没有想到这个难处,或许上帝也没有想到。上帝并不是感觉锐敏的神明,就连女巫都能轻易地欺骗他。假使上帝没有雷火和瀑布,就是村中的顽童都敢拉他的胡子。他当然没有他的对手那条老蛇老辣。蛇是神奇的艺术家,我也是靠它替我装饰才如此美丽。蛇教我如何编发结,手指如何染成玫瑰色,指甲如何成为玛瑙般,这些你都不太在意。当你到这坟墓里来的时候,你用脚把住在这里的蛇都赶走了,竟还踏碎蛇蛋,全不想想这种蛇或许就是伊甸园中蛇的一族。我为你担心,可怜的朋友,你惹了麻烦。人家毕竟告诉过你,蛇是音乐家,又懂得爱情,可你在干什么?你混淆了科学与美,你真是十分可怜,耶和华救不了你。他不可能来,因为他至高无上,却不能动。他要动一动,那万象立刻就颠倒混乱了。漂亮的隐士,吻我。”

巴福尼斯并非不知道魔法的力量,他极为不安地想道:

“离此不远的一个皇家的坟墓里藏着一本神秘的书,埋在我脚下的这个死人或许知道书上写的话。靠了这本书上的话,死人们恢复了在世的样子,看见太阳和女人的微笑。”

他怕的是女琴手和那个死人的相会,像他们俩活着的时候一般,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结合。有时,他似乎听到了接吻时轻微的喘息。

在他看来,一切是混乱的。如今因为上帝的远离,他什么都怕,连想都不敢想。有个晚上,他照例跪在地上,一个陌生的声音对他说:

“巴福尼斯,地上还有许多你所想象不到的人,要是我把这种人给你看看,恐怕你要吓死。有些人头上只长着一只眼睛,有些人只有一条腿,跳着走路,有些人会变性,从女人变成男人,还有些人就是树,根长在地下,还有些人没有头,两只眼睛、一个鼻头、一张嘴都长在胸部,你相信耶稣是为拯救这些人的灵魂而死的吗?”

还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幻景。明亮的阳光下,有一条大道,几条河流和花园。亚里史督比尔和勒雷亚斯正骑着一头叙利亚的马在宽阔的大道上飞奔,两个年轻人的面孔兴奋得通红。一处过廊之下,加里拉德正诵着诗歌,自豪的声音颤抖着,眼里闪耀着光。谢诺旦米在一个花园里采摘着金苹果,抚摸着一条生着天青色的翅翼的蛇。穿着白衣裳,戴着闪闪发光的司教帽的海莫徒,正在神树下面冥想。这棵神树上长着许多埃及女神般的侧面头像、秃鹫、老鹰和闪光的月亮。泉台的旁边的尼西亚斯正在一个浑天仪前研究天体和谐的运动。

接着,有个戴面纱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爱神木的细枝,走到巴福尼斯身边,对他说:

“你看呀,有种人在追求那永恒的美,把无限美置于自己短暂的一生中,另外一种人则无忧无虑地活着,正因为他们顺乎了高尚的自然,所以幸福而又愉快,正因为他们顺其自然地活着,他们将光荣还给主宰万物的艺术家。原来人是上帝的一首美好的赞美歌。他们都认为幸福是无邪的,欢乐是被许可的。巴福尼斯,如果他们没错,那你真是个呆子!”

那幻景消失了。

巴福尼斯的身心就这样无休止地受着诱惑,撒旦竟不让他有片刻的休息。这个坟墓的人实在比大城市十字街头还要多。恶魔在墓中发出狂笑,几百万的魔鬼、妖怪和死人的精灵模仿着人类的生活,集聚于此。到了晚上,他到泉边取水,便有许多林神和女农牧神在他周围跳舞,诱惑着把他拖进淫荡的圈子里跳舞。恶魔们已不再怕他,对他肆无忌惮、百般侮辱,甚至以拳痛击。一天,有个长臂膊的恶魔将巴福尼斯环在腰间的绳子偷去了。

他想:

“思想呀,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他决定用劳作以求得到精神的安宁。泉水边,棕榈树的树荫下,有许多长着大叶子的芭蕉树。他割了几根芭蕉树干,带回坟墓,把树干用石子打碎成细条,照他从前看见绳工所做的样子,想做一根绳子来代替被恶魔所偷去的腰带。恶魔们似乎感到什么障害,他们停止了喧哗,女笛手们也不再施法,平静地待在描绘的墙壁上。巴福尼斯在尽力打碎芭蕉树干的同时,居然恢复了勇气与信仰。

“靠了天的帮助,”他自言自语,“我制伏了肉体。至于灵魂,它始终抱着希望。恶魔们以及该下地狱的女人想使我疑心上帝的本质,只是白费力气。我将依使徒约翰的嘴来回答他们:‘太初有道,道即上帝。’这样是我所深信的,如果我信仰的东西是妄诞的,我就更加要相信它,进一步说,我所相信的理应是妄诞的。要不是妄诞的,我倒不相信了,知道的东西不会让人永生,只有信仰才能拯救灵魂。”

他把从树干上扯下来的纤维摊开,晒起来。每天早上,他都翻一翻防止腐烂。他欢喜地感到自身又产生了童年的纯朴。当他编完绳子,又拿芦苇来编组席子和篮子,这个墓穴于是几乎成为他做篮子的工场了,巴福尼斯或做工,或做祈祷,很容易打发日子。然而,上帝并不遂愿。一天夜里,一个声音吓得他浑身冰冷,从梦中惊醒,他猜那是个死人的声音。

声音听起来像一声急促的呼喊,一阵悄然的耳语:

“海伦!海伦!来和我一起洗澡,快点来呀!”

一个女人,嘴唇触着巴福尼斯的耳朵,回答那声音说:

“朋友,我站不起来,有个男人睡在我身上。”

突然间,巴福尼斯发觉自己的脸是靠在一个女人的胸口。她半裸着,略微抬起了胸脯,他认出这是女琴手,他绝望地拥抱着这朵温暖的肉的鲜花,燃烧着永沦于地狱的希望,叫道:

“留下,留下,我的天堂!”

但是,那女人已站在门口边了。她笑着,映着银色的月光。

“何必要留在这里?”她说,“一个亡灵的影子,足以满足一个想象力如此丰富的情人了。况且你已经犯罪,你还要什么呢?再会吧,我的情人在唤我了。”

巴福尼斯默默地哭泣,等到天亮,他说出比叹息更温柔的祈祷来道:

“耶稣,我的耶稣,为什么你抛弃我?你看见我处在危险中。温柔的救主,救救我。既然你的父亲不再爱我,不再听我的话,请你想想,那我就只有你了。你的父亲和我毫不相干,我不理解他,他也不会可怜我,但是你,你是一个女人所生的,所以我的希望只有寄托在你身上了。你想想你也做过人,所以我哀求你,不是因为你是神明之神明,光明之光明,真神之真神,而是因为你也生活在这块我受着苦痛的大地之上,贫穷且柔弱地生活过,因为撒旦想诱惑你的肉体,因为你的额头也渗出了冷汗。我求你的是你的人间性,我的耶稣呀,我的兄弟耶稣!”

他双手互相绞着,如此祈祷之后,一阵可怕的狂笑震撼着坟墓的墙壁,在圆柱顶上响过的声音讥笑道:

“你念这段祷告文抵得上异教徒马尔居斯的日经文。巴福尼斯是邪教徒!巴福尼斯是邪教徒!”

修道士巴福尼斯仿佛遭受雷击,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四周尽是穿着黑色道袍的修道者。有的在他脑门上洒着水,有的念着躯魔的咒语,还有许多人站立在墓穴外面,手里拿着棕榈树枝。

其中有一个说道:

“我们穿过沙漠,听见这个墓穴里有呼叫声,进来一看,发现你昏倒在石板上。一定是恶魔把你打倒了,我们走近时,恶魔才逃走了。”

巴福尼斯抬起头,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道兄们,你们是谁?为什么手里拿着棕榈树枝?不会是在替我行葬礼吧?”

那个人回答道:

“道兄,你不知道,我们的神甫安东尼已一百五十岁了,知道自己大限将近,他从退隐的科尔津山上走下来,要为他的无数子孙送来祝福。我们拿着棕榈叶去迎接我们精神的父亲。但是你,道兄,怎么对这样重大的事情一无所知呢?难道天使没到坟墓里来通知你?”

“唉!”巴福尼斯回答说,“是我不配接受这样的恩惠。住在这个墓穴里的,只是恶魔和幽灵。请为我祈祷!我是巴福尼斯,安提诺埃的修道士,是上帝最卑贱的仆人。”

听见巴福尼斯这个名字,大家都摇动那棕榈树枝,发出低低的赞叹声。那个刚说话的人便称赞道:

“你竟是那个圣徒巴福尼斯,你的苦行和功德闻名于世,大家都想你或有一天将和安东尼并列。万分钦敬的人,就是你让苔依丝皈依上帝,就是你,依最高天使的心灵而登上柱顶,柱脚下守夜的人看见你幸福地升天。据说,天使的羽翼将白云环绕着你,你伸出了右手,为千家万户送去祝福,第二天,人们看不到你,对着空空的柱顶发出痛苦的叹息。然而,你的弟子弗拉文宣布了这个奇迹,代替你的位置来管理修道士们。只有一个名叫保尔的老实人,却和大家唱反调。他咬定说梦中看见你被恶魔拉了去。人们都要用石子砸死他,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我的名字沙齐墨,是这俯伏在你脚下的修道者的院长。我们跪在你的面前,让你为父亲和他的孩子们祝福,然后请给我们讲讲由于你的努力,上帝的奇迹。”

“我远远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受到天主的恩赐,”巴福尼斯回答说,“天主让我经受了可怕的考验。我绝不是受天使们拥戴,我的眼前立着一道阴暗的墙壁,总是挡在我的前面。我过去活在一个梦中,上帝之外一切都是梦。我在亚历山大旅行的时候,在不长的时间里竟听到许多议论,因此我知道迷误的军队是无穷尽的。迷误老是跟随着我,我已被利剑所包围。”

沙齐墨答道:

“敬爱的神甫,我们应该想想圣徒们,尤其是隐世的圣徒们,所受的可怕的考验。假使你并非被抱着赴往天国,那么天主一定将这个恩惠给了你的形象,因为弗拉文和众修道士以及民众都是你升天的见证人。”

此时,巴福尼斯已决定去接受安东尼的祝礼。

“道兄沙齐墨,”他说,“请给我一片棕榈叶,我们一起去迎接我们的神甫。”

“一起去!”沙齐墨辩驳道,“修道士们是优秀的战士,应该用军令。你和我都是修道士院长,我们走在前,他们唱着圣歌跟在我们后面。”

他们上了路,巴福尼斯说道:

“上帝便是一统,因为他是真理,而真理只有一个。世界多种多样,因为它是一个迷误。自然的一切光景,连外形最天真的在内,我们统统都要避而远之。它们的多样性使它们可爱,但也正是它们罪恶的特征。所以,我就是看见浮在水面上的纸花,灵魂便会蒙上一层忧郁。五官所感觉的都是可厌的。一粒细沙中也含着危险,每种事物都要诱惑我们,至于妇女只是分散于轻灵的微风中,鲜花盛开的大地上,清澈中那一切诱惑的集合罢了。灵魂与外界隔绝的人多么幸福!幸福属于变成哑巴、盲人和聋子的人,属于为了要了解上帝而不解世上一切的人!”

沙齐墨静静地思考了这番话,这样回答道:

“敬爱的神甫,既然你对我亮出了你的灵魂,我也应该坦白我的罪过。这样我们就按照使徒的习惯,互相忏悔了。当我未做修道士之前,我在俗世间过着最污秽的生活。在那个以妓女出名的麦独拉城,我追求过各式各样的爱情。每夜我都在年轻的浪人和女吹笛手的陪伴下吃饭,我挑选了自己最中意的女人带回家。像你这样一个圣徒,你是不会想象到,情欲的疯狂把我带到怎样一个境地。只说一点你就明白,我连主妇和修女也不放过,我与女人通奸,亵渎修女的神圣。我用酒精来激发感官的热情,人家称我是麦独拉市中的酒大王也不无道理。然而,我是基督徒,在放荡之中,仍保守着对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信仰。当我的财产消尽于放荡之时,我已感到最初的贫穷。那时,我的放荡朋友中有一个身体最为强壮的人,竟得了重病,身体迅速地衰颓,两个膝头直不起来,颤抖的双手不听使唤,眼睛先是模糊进而瞎了,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呻吟声,昏睡的头脑比身体更让他难受。为了惩戒他过去像野兽的生活,上帝便把他变为野兽。财产的丧失让我有了解脱的反思,朋友的前车之鉴更是可贵,他给我的印象如此深刻,我便离开了俗世,退隐到沙漠。二十年来,我在沙漠体验着一种平和的生活。我与道兄们一起纺织、建筑、做木工甚至抄写,说实话,尽管我对于文字毫无兴趣,常常以为与其从事思想,不如从事活动好。我白天心情愉悦,晚上从不做梦。我觉得天主之所以赐予我恩惠,是因为在罪大恶极之中,我还常常保持着希望。”

听完这些话,巴福尼斯抬起头望着天空,喃喃地说道:

“天主啊,这个犯过许多罪行,这个淫虫,这个渎神者,你倒这样温柔地惠顾他,而我常常遵守戒律,你倒离开我!啊,我的上帝!你的正义何其暧昧!你指引的道路没法让人看清!”

沙齐墨伸起臂膊来:

“看,可敬的神甫,地平线的两端真像是两队迁居的黑色蚂蚁,这都是我们的同道弟兄,和我们一样,他们是来迎接安东尼的。”

他们走到集会的地方,看见一幅壮丽的景象。宗教的军队,排成三行,站立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第一行是沙漠中的老者,手执权杖,胡子一直拖到地上。埃福雷姆和赛拉皮翁所管理的众僧以及尼罗河边的所有隐士们是第二行。他们后面是从深山野林来的修道者,有的在污黑干瘪的身躯上披着褴褛的衣衫,有的则只穿芦草编成的衣衫,还有许多是赤裸的,但是上帝为他们披上一层如同小羊的厚毛。他们手中都拿着一枝绿色的棕榈树枝,像一弯碧玉的长虹。这些人堪比上帝选民的合唱队,上帝之城的活墙壁了。

集会井然有序,巴福尼斯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他的门徒。为了不让人认出他,以免影响他们虔诚的期待,他坐在自己门徒的身边,小心地用风帽把脸遮住。突然四面一齐叫了起来:

“圣人!战胜地狱的圣人来了!上帝最亲爱的人!我们的神甫安东尼!”

接着,便是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把头伏在沙地上。从山上下来,到大沙漠里来的安东尼,由他两个亲爱的弟子麦山尔和亚麦达扶持着,走过来了。他步履缓慢,但却挺直了身体,人们感到他有超人的精力。雪白的胡子垂在胸前,头顶犹如摩西的额头一样闪着光亮。他目光如鹰般锐利,孩提的微笑挂在他圆圆的颊上。为了祝福他的修道士,他伸起创造了一世纪惊人业绩的臂膊来,为他的人民祝福,用他最后的、洪亮的声音说着热情洋溢的话:

“雅各呀!愿你的幕帐美丽!以色列呀,愿你的帐幕可爱!”

从人墙的这头到那头,立刻响起雷鸣般的,和谐的唱诗声:“幸福属于敬畏天主的人!”

在麦山尔和亚麦达的陪同下,安东尼开始巡视修道士和隐士这一行。这个见过天国与地狱的先知,这个统治着基督教的从山岩里来的隐遁者,这个在最激烈的迫害时代支持殉教者信仰的圣人,这个以雄辩征服异教徒的学者,温柔地和他每个孩子说话,在爱他的上帝终于答应他幸运地去世的前夕,向他们亲切地告别。

他向埃福雷姆和赛拉皮翁说道:

“你们都是优良的将帅,指挥着多数的军队。所以到天国里,你们也会穿着黄金的盔甲。大天使米歇尔也将会赠给你们他军队统帅的称号。”

看到老柏来蒙,他便上去和他吻抱,说道:

“你是我孩子们中最温柔、最良善的,你灵魂散发的芬芳,犹如每年种植的豌豆花,散发着香味。”

他又对沙齐墨说:

“你对于天主的恩惠没有感到绝望,所以天主的平和降临在你的身上。你德行的百合花,已在你堕落的粪秽上开放。”

他向每个人说着智慧的言辞。他对老修道士们说:

“使徒比爱尔看见上帝玉座的周围坐着二十四个老人家,身穿着白衣裳,头上戴着花冠。”

他向年轻人说:

“愿你们快活,把忧郁留给这世上的有钱人。”

他就这样巡视着自己的军队,还时不时地勉励。巴福尼斯看见他走过来,便跪倒地下,心中恐慌又带着一丝希望,烦乱痛苦不堪。

“我的神甫,我的神甫,”他苦闷地叫道,“我的神甫,来救我,我要完了。我把苔依丝的灵魂送给了上帝,我住在石柱的顶上,我住在墓穴之中。我的额头因为老是叩在地上,像骆驼的膝头一样结了趼。然而,上帝却离我而去。我的神甫,请为我祝福,那样我就得救了。请你摇动海索草,那么我就会被洗净,像雪一样闪亮。”

安东尼置之不理,他望着安提诺埃修道士所管理的修道士,谁都经受不了他的炯炯目光。

他的目光停在保尔身上了,就是那个绰号老实人的身上,注视了很久,接着便招手叫保尔过来。人人都奇怪圣徒如何会同一个失去理智的人说话,安东尼却说:

“上帝给予这个人的恩惠,比你们任何人都多,保尔,我的孩子,抬起眼睛,你看看天上,看见什么,请说出来。”

老实人保尔抬起了眼睛,他的脸上闪着光芒,舌头也灵活起来。

“我看见天上,”他说,“有一张床,床上张着金色和红色的帐子。床的四周有三个处女尽心保护着。原来那床是预备给上帝所选择的人用的,所以处女们不准任何灵魂靠近,除了那个被选择的人。”

巴福尼斯以为这张床是他荣光的象征,他已经感谢上帝的恩惠了。但是安东尼做个手势,叫他不要说话,静听那老实人在入神之境里中的喃喃低语:

“三个圣女和我讲话了。她们对我说:‘一个圣女快要离开尘世了,亚历山大的苔依丝快要死了。我们为她预备了光荣的床,因为我们就是她的三种品德:信仰、畏惧和爱情。’”

安东尼问道:

“可爱的孩子,你还看见什么?”

保尔的眼光徒然从天上望到地下,从西面望到东面。突然,他的眼睛看见了安提诺埃的修道士巴福尼斯。一种圣洁的恐怖使他的面孔变白,眼珠里射出了无形的火焰。

“我看见,”他喃喃地说,“三个兴高采烈的恶魔准备要抓住这个人。那恶魔一个是高个儿,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巫师。三个人身上都有烙铁烫着的名字:第一个烫在额上,第二个在肚子上,第三个是在胸口,这些名字是:傲慢、逸乐、怀疑。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说完,保尔又恢复了呆滞的目光,耷拉着嘴巴。

安提诺埃的修道士不安地望着安东尼,圣人只说了这句话:

“上帝会让人知道他公正的审判,我们应该崇拜他,不要插嘴。”

他走了,边走边祝福。夕阳用一缕荣光笼罩着他,由于上帝的恩赐,他的身影巨大无比,拖在身后,仿佛是一片无边际的大绒毯,象征着这位圣徒留给人类的永久的回忆。

站起身来,巴福尼斯却像是被电击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一句话:“苔依丝快要死了!”他从来没想过,二十岁时他就注视过一个木乃伊的头颅,而现在死神要闭上苔依丝的眼睛的想法却使他感到绝望。

“苔依丝快要死了!”不可思议!“苔依丝快要死了!”这几个字,包含着多么恐怖和新的意思!“苔依丝快要死了!”那么为什么太阳、鲜花、河流以及一切的创造物都还存在呢?“苔依丝快要死了!”宇宙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他突然跳了起来。“再去看她一次,还能看到她!”他开始奔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但是,那本能确定无疑地指引着他,他顺着尼罗河一直朝前走,漫漫水面浮满着无数的帆船。他跳上了一艘着努比亚人乘的小船,睡在船头上,眼睛瞪着天空,苦痛地狂叫道:

“呆子,呆子,当我还能把苔依丝归我所有的时候,我竟不要她,真是呆子,我原以为除了她,世上还有别的东西,这是何等的愚蠢!真是疯子!当我看见苔依丝的时候,我竟还相信上帝,相信灵魂的超度,相信永恒的生命,竟还以为这一切有些道理。怎么我会不觉得永恒的幸福就在于和这种女人的一个接吻呢?怎么我不会觉得没有这种女人,人生便没有意义,只成为一个噩梦?愚蠢呀!既然看见了她,你竟还希望另一个世界的幸福!卑怯的人!既然看见了她,你竟还怕上帝?上帝哪,天哪,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上帝和天所给你的,能抵得上她给你的一切吗?可怜的狂徒!你竟在苔依丝的嘴唇以外去寻找神惠!是谁的手遮住了你的眼睛?谁让你看不到就应该受到诅咒。你本来可以用下地狱的代价来换取她一刹那的爱情,你却放弃了!她向你伸出了肉与花香捏成的臂膊,你竟不去倒在她袒露的胸间,不去倒在她胸间的不可言说的欢乐里!你竟听从嫉妒的声音对你说的话:‘戒色。’愚蠢,可怜的人!后悔!怨恨!绝望!我不能把难忘的回忆带进地狱,我还没向上帝呼喊过:‘烧毁我的肉,放干我脉管里的血,碎裂我的骨骼,你也夺不走那让人怀念、令人精神焕发的回忆……’苔依丝快要死了!可笑的上帝,你知道不知道我多么蔑视你的地狱!苔依丝快要死了,她将永远不会属于我了,永不,永不!”

那艘船急流行驶,他却终日趴在船上,反复地说道:

“永不!永不!永不!”

接着,想到苔依丝委身的人不是他,又想到她在世上散布的爱情波浪,却没有润湿他的嘴唇,想到这种种,他便像猛兽一样站起来,痛苦地吼叫着。他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胸口,咬自己的手臂。他想:

“假使我能把她所爱过的一切男人都杀死,那才爽快呢。”

杀人的疯狂念头使他得到满足。他想缓缓地绞杀尼西亚斯,静静地看着他死,接着狂热的念头忽然间消失。他痛哭起来,变得温和而柔弱。一种莫名的温柔软化了他的灵魂。他很想抱住童年玩伴的头,对他说:“尼西亚斯,我爱你,因为你爱她。我们来谈论她吧!你把她对你说的话对我说吧。”然而,“苔依丝快要死了”这句话总像刺刀般刺穿他的心。

“白天的光明、夜晚银色的阴影、诸神、树梢摇动的大地、野兽、家畜、人间忧伤的灵魂呀,你们都听见‘苔依丝快要死了’这句话吗?光明、呼吸和芬芳,都消失吧,宇宙的思想和形体都消失吧。‘苔依丝快要死了……’她是世界之美,凡是走近她的一切都有魅力。在亚历山大宴会上,坐在她身边的那个老头儿,那种智慧的人多么可爱!他们言辞多么悦耳!蜂群般的笑容飞上他们的嘴唇,那欢乐让一切思想都散发着芬芳。因为苔依丝在那儿,所以他们所讲的一切都是爱情、美丽和真理。他们的话散发着宗教的神秘力量,能轻而易举地表达着人类一切的伟大。唉!这一切都不过是梦了。苔依丝快要死了!呀!自然地我将为她而死!但是你只能像干枯的胎儿,浸在幽恨里,浸在没有眼泪的号哭里的婴孩那样死去吗?可怜的早产儿,你还没有认识生活,就想体验死亡了吗?但愿上帝存在,让他惩罚我!我希望如此。上帝呀,我恨你。你听着,把我沦入于万劫不复的地狱好了。我要唾你的脸,逼你这样做,我一定要找到永恒的地狱,好发泄我无穷的愤怒。”

一大早,阿尔比娜看见巴福尼斯走过来。“可敬的神甫,欢迎你到我们安宁的圣体柜来,尊敬的神甫,你一定是来为我们的圣女祝福的。你可知道,慈悲为怀的上帝在召唤她了,天使们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沙漠,你肯定知道。苔依丝已接近她幸福的末日了。她的德业是完成了,我应该把她在这里的善行简单地告诉你。你走以后,她幽居在封闭的斗室里,我给她送进粮食去,送给她一支像她那种女人在飨宴时所吹的笛子。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防止她堕入忧郁,使她在上帝面前的魅力和才能丝毫不减,我做得还不错,因为苔依丝整日吹着笛子赞美天主,被看不见的笛声所吸引的贞女们说:‘我们像听见圣林里的赞歌了,我们又像听见十字架上的耶稣那最后的哀鸣了。’苔依丝就这样苦修,六十天后,你封闭的门忽然自动打开,那门上的封泥也自然破碎了,没有一个人用手去触动呢。我由此确定你对她的考验应该停止了,上帝宽恕了这个吹笛女的罪恶。从那时起,她便和我的女儿们一起过着劳作和祈祷的生活。她言行谦虚,简直可以作为女子的模范,在女儿们中间是象征清静的一座雕像。有时,她也忧伤,但这些乌云都消失了。当我们看见她已依信仰、希望和爱情与上帝相接时,我就敢于利用她对艺术的理解,甚至她的美貌来感化众姊妹了。我便请她为我们表演《圣经》中所记述的烈女和贤良贞女的种种行动,她扮演过以斯贴、德波拉、尤底特、拉查儿的姊妹玛利亚以及耶稣的母亲玛利亚。敬爱的神甫,我知道谨严到像你这种人定要奇怪的,为什么要有这种表演?但是,如果你要看到在这虔敬的表演里,她如何流着真诚的眼泪,如何将臂膊如棕榈树那样伸向天际,你一定也会为之动容。长期以来,我管理着女人,不违背她们的本性便是我管理她们的信条。不是所有的种子都能开花,不是所有的灵魂都能用同一种方式成圣的。苔依丝还是在美丽的时候就献身给上帝,这一点我们也应该想想,像她这样的一种牺牲,就算不是唯一的,至少也是少有的……三个月来她一直生病,而那自然的衣衫——美丽——却始终未曾褪去。她在病中总是要求见见天国,每天早晨我就叫人把她抬到院子里,躺在院长们常集会的地方。可敬的神甫,你到那里会看到她,不过要快一点,上帝在唤她了,上帝为了用耻辱来感化世界而创造出来的人,今晚就要盖上一块裹尸布。”

巴福尼斯跟着阿尔比娜走进沐浴着晨光的院子。沿着砖瓦的屋脊,躲着的鸽子如同一串珍珠。无花果的树荫下,苔依丝苍白地睡在一张床上,两臂交叉在胸前,一群蒙着面纱的妇女在她身边,念着临终的祈祷:

“我的上帝呀,请依你的伟大的温良,可怜着我,请依你的无量的慈悲,消失了我的罪恶。”

巴福尼斯呼唤她道:

“苔依丝!”

她抬起了眼皮,向巴福尼斯的方向看了看。

阿尔比娜做了个手势,叫蒙面纱的妇女们走远几步。

“苔依丝!”巴福尼斯再次呼唤道。

她抬起了头,苍白的嘴唇里吐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我的神甫,是你吗……你还记得,那泉源的清水和我们摘食的海枣吗……那一天,我的神甫呀,我是为爱情……为生命而生的。”

她不做声了,头又重新倒在枕头上。

死神笼罩着大地,她的额头布满冷汗。一只斑鸠哀鸣着叫起,打破了庄严的寂静。接着,巴福尼斯的呜咽淹没在处女们的赞美歌里。

“洗濯我的污秽,涤净我的罪恶。我知道我对你一直有罪。”

忽然,苔依丝从床上立起来。紫罗兰的眼睛睁得很大,凝望着远方,两臂伸向远方的山丘,用清晰纯洁的声音说道:

“永恒的玫瑰花就在那里!”

她两眼闪着光,淡淡红色染上了双鬓,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爽和美丽。巴福尼斯跪在地上,用黑黝黝的臂膊抱着她。

他用自己都感到奇怪的口吻呼喊道:“不要死!我爱你,不要死!请听我说,我的苔依丝,我欺骗了你,我只是个不幸的呆子。上帝、天国,这一切能算什么呢?只有俗世的生活和人们的爱情才是真实的。我爱你!不要死,你不可能死,你实在太可贵了。来吧,来和我一起走。我们逃吧,我要把你抱在怀里,逃到遥远的地方。来呀,让我们相爱。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最爱的爱人,你说:‘我会活着,我要活着。’苔依丝,苔依丝,你起来吧!”

她听不到这些话,她的眸子在无限中游泳。

她喃喃地说道:

“天国的门打开了。我看见天使们、先知们、圣徒们……那个良善的泰奥道尔在他们中间,双手捧着鲜花,向我微笑、唤我……两个天使向我走来。他们走近了!他们是多么美呀!我看见上帝了。”

她发出一声欣慰的叹息,沉重地倒在枕头上不动了,苔依丝死了。在绝望苦恼里的巴福尼斯,用充满情欲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她。

这时阿尔比娜喊道:

“滚开!该死的东西!”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逝世者的眼皮上。巴福尼斯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两眼冒火,感觉大地在脚下开裂。

贞女们唱起扎卡里的赞美歌:

“祝福那天主,以色列的上帝。”

歌声戛然而止,她们看到了巴福尼斯的面孔,惊慌地四散而去:

“一个吸血鬼!一个吸血鬼!”

他变得丑陋不堪,用手遮着自己面孔,感到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