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福尼斯踏上了返回圣地沙漠的路途。他在亚德里皮市上雇了一艘船,顺尼罗河而下,以便把粮食运到修道士赛拉皮翁的修道院去。当他上陆时,前来欢迎他的弟子们都手舞足蹈热情地迎接他。有的将两臂伸向天空;有的俯伏于地,吻着修道士的草鞋。他们已经得知他在亚历山大的功德。修道士们平时都是从秘密的渠道,得到教会的确立和光荣的消息。消息在这里传播如同沙漠的流沙般传得飞快。
巴福尼斯往沙漠的深处走去,弟子们颂扬着天主跟在他身后。他的弟子弗拉文突然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即兴地唱着一首赞美歌:
祝福的日子呀!我们的神甫回来了!
他回到我们身边,满载着功德,我们所了解的价值。
神甫的功德就是孩子的财产,老师的圣洁熏陶着所有修道者的房间。
巴福尼斯,我们的神甫,把一位新娘送给了耶稣基督。
他用神奇的技术将黑羊变作为白羊。
他现在满载着功德回来了。
正像马其顿的蜜蜂采完了花蜜。
又像努比亚的山羊,吃力地背负着丰饶的羊毛。
让我们庆祝这一天,在面包上加点油吧。
弟子们走到修道士独居的斗室门前,都跪下身,说道:
“望我们的神甫送来祝福,望神甫给我们每个人一点油,以祝颂你的归来!”
只有那个老实人保尔,呆呆地站着问道:“这是什么人?”他没认出巴福尼斯,但却没有一个人留意他的话,因为人人知道虽然他的信仰深厚,却是缺乏理智的。
安提诺埃的修道士重新把自己关在独居的斗室里,他想道:
“我终于回到幸福安宁的隐居地了,回到我所满意的城堡。但是,为什么亲爱的芦苇屋顶不热切地欢迎我,它为什么不对我说‘欢迎你归来’?从我离开到现在,这处神所选择的斗室丝毫也没发生。这是我的桌子和床,这是曾多次启迪我思想的木乃伊的头颅,这是书籍——我常常在其中寻找上帝的姿态。可这一切似乎都早已面目全非,可怜地被剥去平日的美好,好像今天第一次见到。看我亲手打造的这张台子与床,看这黑色干枯的头颅,这一卷写满上帝言辞的纸,仿佛是死人用过的器具。从前熟悉的东西,今天我竟不认识了。可怜!既然我周围的东西一点也未曾改变,那改变的就是我,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死人就是过去的我。我的上帝呀!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呢?是什么把从前的我抢走了?现在又留下什么呢?我究竟是什么人?”最让他感到不快的是独居的斗室有些狭窄,而从信仰的眼光观察,这间修道室广大无边,因为上帝的无限就从这间斗室开始。
他前额叩在地上,开始祈祷,才稍稍恢复了一点欢乐。祷告了约一小时,苔依丝的形象忽然闪过,他感谢上帝道:
“耶稣,是你把她送到我的眼前。从这一点上,我再次感受到你无边的恩惠。你让我看见那个我送给你的女人,是要我欢喜,是要我安心,是要我畅快。你把她那纯洁的微笑和优雅,拔去了刺的美丽显现在我的眼前。我的上帝,你把她——我依照你的意图洗涤过修饰了的她——显现在我面前,正如一个老朋友提醒友人已收到这件美好的礼物。我所以欢喜地看着这个女人,我肯定她的幻影是从你的身边而来,你不愿忘记她是我送给你的,我的耶稣。请保留她,既然你中意她,就别让旁人只看到她的娇媚。”
一整夜,巴福尼斯都不曾睡去,苔依丝的形象在他眼前比在仙女洞中看到的还要清晰。他为自己做证,说道:
“我所做的事,只是为了上帝的荣耀。”
然而,他始终难以平静,他叹息地说道:
“我的灵魂,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让我心烦意乱?”
他的灵魂总是不安。三十天工夫,他常处在阴郁的牢笼中,对于修道士而言,这种处境实在是危险的先兆。苔依丝的形象挥之不去,他自己也不想把它赶走,还以为这是上帝的传达,这是个圣女的形象。但是,一天早上,头戴一圈紫罗兰的苔依丝在梦里来拜访他,柔情似水,难以抵挡,他不禁惊骇得叫了起来,醒来后一身冷汗。他睡眼惺忪地感到一股热腾腾湿潮潮的气息:原来是一匹小野豺,两只爪搭在床头,鼻子发出恶臭的气息,喉咙深处一阵“嘿嘿”的声响,仿佛是在嘲笑巴福尼斯。
巴福尼斯惊恐万分,感到一座塔就倾倒在自己的脚下。事实是,他从倒塌的信仰之巅顶跌落下来。一时竟呆住了,紧接着,他虽然恢复意识,然而冥想却只会徒增烦恼。
“到底是哪一种呢?”他自言自语,“这个幻景或许像从前的一样,仍是从上帝身边来的也不是不可能。是我自己天性中的邪恶,玷污了本是无害的幻境,正如美酒盛在不洁的酒杯中,便成为酸酒一样。因为我的卑劣,才使感化变成了污行,恶魔的野狗立刻就利用我的卑劣而取得非常的利益。或者这个幻影,不是从上帝身边来的,恰恰相反,是从恶魔身边来的,是个腐化的幻影。如果是这样的,那以前信以为从天上来的幻影真的是从天上来的吗?修行者必须要分辨这两种可能,我却无能为力。但是这二者之间,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上帝要远远地离开我,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离开,但已预感到这种结果。”
他就这样思索着、苦闷着,问道:
“正义的上帝呀,如果圣女们的幻影对你的仆人是种危险,你究竟还要进行怎样的考验?请你给出清晰的指示,让我看看!”
然而,上帝的意图无人知晓,启示仆人是不大方便的。巴福尼斯仍沉浸在怀疑中。他决心不再思念苔依丝,但确是徒劳。苔依丝依然跟着他,他在读书的时候、冥想的时候、祈祷的时候、静思的时候,她总是凝望着他。梦想中的苔依丝走来的时候,总有一阵轻微的声响,正像女人行走时的衣裙声。
这种幻影超越现实,如幻如真。原来现实常是摇摆而模糊的,而那从孤独生活来的幽灵反而有着一种深刻的本质、一种强有力的正确。她以不同的姿态展示在他面前。有时是沉思,头上戴着她最后烧毁的花冠,身上穿着亚历山大宴会时所穿的那件淡紫色的银色长袍;有时像是裹在轻轻的云纱里,浸在仙女洞中淡淡的阴影中,有时沉醉于欢乐,有时神情虔诚,穿着粗布衣衫,带着天国的欢乐;有时充满忧郁,眼神里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怖,破开的心脏流出鲜血,流淌在她裸露的胸膛。在这些种种的幻影中最使他苦痛的,就是他亲手焚毁的花冠、披衫、头巾,此时竟也一一显现;他感到这一切显然都有一个不可毁灭的灵魂,他叫喊道:
“苔依丝罪恶的灵魂都到我身边来了!”
他转过头去,感觉苔依丝就在身后,于是变得更加不安。他的痛苦是残酷的。但是,他灵魂的肉体虽处于诱惑之中,却依旧保持着纯洁,他将希望寄于上帝,于是温和地向上帝问道:
“上帝,我长途跋涉赶到异教徒中把她找出来,就是为了你,而不是我。为了你的利益而使我受苦,不大公正吧。我温柔的耶稣呀!请保护我!我的救世主,请帮助我!别让幽灵来做我的肉体所不能完成的事业。我已战胜肉欲,不要让幻影来打倒我。我知道自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了解幻梦比现实更有力量。既然幻梦是一种高级的现实,请问如何能改变呢?幻梦是事物的灵魂。柏拉图虽然不是个偶像崇拜者,尚且承认理念的存在。主啊,在你跟随我去的那个恶魔的宴会上,确实存在着被罪恶所污秽却是不失智慧的人,他们也一致承认我们在孤寂、冥想和忘我的境地里是感觉有真实的物象的;而在你的圣书里,我的上帝,也几次证明幻梦的功德,通过你,或是你的敌人几次证实了幻影的力量。”
他成为了一个新人,如今在和上帝讲道理。但是,上帝却并不急于启发他的心智。黑夜是一个长长的梦,白天和黑夜对他而言,没什么分别。一天清早,他从梦中惊醒,发出一阵叹息,如同月光下那罪恶的殉难者的坟墓里走出来一般。苔依丝来了,给他看自己流着血的脚;他哭了,她就去睡在他的床上。毋庸置疑,苔依丝的幻影定是不洁的。
他厌恶地从那污浊的床上挣脱出来,双手遮着脸,不想再看见光明。时光流逝着,却带不走他的罪恶。独居的斗室一片寂静,巴福尼斯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幻景的幽灵虽然已经离开他,但他却仍然感到害怕。任何事物都无法消除他对梦幻的记忆。他充满着恐怖:
“为什么我无法让幻梦消失?为什么我无法回避她冰冷的手臂,火热的膝盖?”
面对这张可怕的床,他已不敢再呼上帝之名,担心房间被污之后,恶魔们便可随时出入斗室。他的恐惧并非多余,先前站在门前的七只小豺,竟排着队进来,蹲在他的床底下。晚间祈祷的时候,他看见气味难闻的第八只也来了。到了第二天,便是第九只,不久竟有三十只,接着是六十只,八十只。小豺愈聚愈小,最后只有老鼠那么大,床上、椅子上、斗室里到处都是。其中一只跳到放在床头的木板上,四爪站在那个木乃伊的头上,用热烈的目光凝视着巴福尼斯。以后每天都有一只新的小豺进来。
为了抵偿梦幻的罪恶,为了逃避污秽的思想,巴福尼斯决定离开他已经污秽的斗室,去沙漠的深处奉行最苦的修行,全力创造杰出的业绩和全新的功德。计划执行前,他打算先到老人家柏来蒙那儿征求一下意见。
他看见柏来蒙在园子里灌溉莴苣。此时夕阳西斜,那条青色的尼罗河,在紫色的山丘脚下流淌。圣徒柏来蒙动作迟缓,只怕吓到他肩上的一只鸽子。
“呀,道兄巴福尼斯,希望天主和你在一处!”他说,“赞美天主的恩惠,他给我派来了动物,以便我和它谈论功德,用天空的飞鸟来赞美他,看看这只鸽子,看脖子上那变幻的色彩,你说这不是上帝的杰作吗?但是我的道兄,你来不是要和我讨论什么虔诚的问题吗?要是那样,我就把喷壶放下来听你说。”
巴福尼斯于是把自己的旅行,他的归来,白天的幻影,黑夜的梦以及那次犯罪的梦境,魔犬的群集,通通都告诉那位老人家了。
“我的道兄,”他补充道,“你看我应该深入到沙漠里去,去完成非常艰难的工作,用我的苦行来吓走那恶魔吗?”
“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罪人,”柏来蒙回答说,“我不大知道人间的事情,因为我和羚羊、小兔子和鸽子在这个庭园过了一生。我的道兄,我觉得你苦痛的最大的原因,大抵是从世俗的扰攘中,毫无准备就突然回到孤独的平静的缘故。这种突然的变动只会损害灵魂的康健。道兄,你的境地,正像一个人同时置身于暴冷暴热中,受着咳嗽和发热的折磨。巴福尼斯兄,我要是你的话,是绝对不往任何可怕的沙漠里去,我会拣几种适宜于修道士和圣徒的事情来消遣。我会去拜访邻近的修道院,听人家说,有几处修道院确实不错。比如,修道士赛拉皮翁的修道院里,共有一千四百三十二间修道院,修道士们的区分采用的是希腊文的字母,甚至修道士的品性和文字的形状也有若干关系,例如住在z字一群里的修道士,性格都委婉些;在i字的一群里的修道士,性格就很直爽。我的道兄呀,我要是你,一定要亲眼去看个明白,不看到如此惊奇的事情决不罢休。那散落在尼罗河两岸的种种团体组织,我一定要去研究一下,作个比较。所有这一切,正是最适宜你这类宗教家的养心法。你也听说过,修道士埃福雷姆编制了许多绝妙的规则。你是个杰出的抄写手,得到埃福雷姆的允许,你便可把他的著述抄写一遍。我的一双手握惯了锄头,不能像著作家般握着细小的芦笔在纸上写字。但是你,我的道兄你是认识文字的,这一件事就应该感谢上帝,因为没有一样东西能比美丽的字迹更值得赞美。抄写和阅读的工作便是对付邪恶思想的最大的方法。巴福尼斯兄,你能把我们的神甫安东尼或保尔的训诫写出来吗?在这种虔诚的工作之中,你会渐渐恢复感官和灵魂的平和。孤寂仍将为你所心爱,不久你便可恢复从前那样的生活,从事那为旅行所间断的禁欲事业了,但是切勿急于求成。神甫安东尼和我们在一起时,他老是说:‘过度的绝食便要产生柔弱,柔弱便将产生无力。有很多修道士因为故意长期绝食而致损坏了身体。可以说,这种修道士是自己用匕首刺入了胸口,把奄奄一息的自己交到了恶魔的手中。’圣徒安东尼是这样说的;至于我,只是个无知的愚人,靠上帝的恩惠,我记住了神甫的话。”
巴福尼斯感谢柏来蒙,答应考虑他的意见。走过那扇关闭小庭园的芦棚后,他回过头来,看见良善的柏来蒙又在灌溉蔬菜,一只鸽子在他弯着的背上摆动。眼见此景,他真想大哭一场。
一回到独居的斗室里,他发现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在动,仿佛是被暴风吹乱的黄沙,他认出这是无数的小豺。这天夜间,他梦见一根高高的石柱,柱顶雕着一个人像,又听见一个声音在说:
“登到这个圆柱上去!”
醒来时,他深信是主托的梦,于是便召集他的门徒,对他们说:
“我最亲爱的孩子们,为了到上帝指示的地方,我不得不离开你们。当我远出期间,请服从弗拉文,并善视保尔。祝福你们,再会了。”
弟子们都俯伏在地上,等到抬起头来,只看见沙漠的地平线上巴福尼斯那巨大的黑色身影。
他日夜兼程,一直走到了以前偶像教徒所建筑的破庙里。当他热情地赶往亚历山大的时候,曾经和蝎子与人鱼一起就睡在这座破庙里。画满着咒语的墙壁仍矗立在那儿。三十根柱顶雕着人头或是莲花大石柱,依然支撑着那根巨大的石梁。只有尽头的一根石柱已摆脱了古代的负担,自由自在地立在那儿。这根柱头刻着一个微笑的女人头像,圆圆的脸,细长的眼睛,额上还长着一对牝牛的角。
巴福尼斯认出这是梦中见到的那根柱子,他估计约有半米高。他到邻村让木匠做一个和石柱一样高的梯子。他把梯子靠在柱上就爬上去,跪在柱顶,向天主祈祷道:
“我的上帝呀,这是你替我选择的住处,靠你的恩惠,让我在这顶上一直待到我死。”
他不带任何粮食,信赖神明,并且以为慈悲的乡人定会给他维持生命的食品。果然,到了第二天下午五时,有几个女人带着她们的小孩子过来,她们拿着面包、椰子果和清水。小孩子们把这些东西搬到圆柱顶上去。
那根柱的顶上不太宽阔,巴福尼斯没法躺直身体,因此他睡觉时,只好盘起双腿,头垂在胸口,睡觉比醒着更为疲劳难忍。天亮时,老鹰飞过,羽翼触着他的身体,他便惊醒过来,充满着苦闷。
那个替巴福尼斯造梯子的木匠是个惧怕上帝有信仰的人,想到圣徒日晒夜露,风吹雨打,一无遮蔽,又担心他睡眠的时候跌了下来,便在圆柱顶上修了一个顶棚,加了一圈栏杆。
巴福尼斯这种神奇美妙的生活,传遍了整个村庄。等到礼拜日,山野里的农夫们都带上他们的女人和孩子来瞻拜他。弟子们知道了他这个光荣的隐遁之处,都表示钦佩,来到这地方,请求在圆柱脚下建筑房屋。每天早上,他们便在老师的四周绕成一个圆圈,倾听他的训诫:
“我的孩子们,你们要像耶稣所喜爱的小孩子们一样,这样才能超度。肉欲的罪恶是一切罪的源头,它像一个父亲生出许多儿子——骄傲、贪婪、懒惰、怨恨、妒忌都是肉的罪恶所爱好的子孙。我在亚历山大所看见的情形是这样的:我看见富翁耽沉溺于淫逸的那条污河,将他们送到苦痛的深渊。”
修道士埃福雷姆和赛拉皮翁听到关于巴福尼斯的传闻,都想来亲自看一看。巴福尼斯远远就望见河面上载着两个修道士的帆船,不禁想到是上帝叫他做了一个隐遁者的模范。两个修道士看到他后并未表示惊奇,两人商量过后,都指责这种异常的苦修,热心地劝告巴福尼斯从柱上走下来。
“这样的生活是不合常理的,”他们俩说,“这种生活从来没有过,脱离了宗规。”
但是,巴福尼斯回答他们道:
“如果异常的生活不是修道生活,敢问所谓修道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修道士的业绩不应当和修道士自身一样异常吗?我受着上帝的指示才登上这根石柱,要我走下来,也要等上帝的指示。”
每天都有修道的人加入他的弟子中间,在这空中的隐士的四周造起小屋子来。其中有许多人模仿巴福尼斯的行为,想登到这座破庙的残骸上去,但却受到同道者的责难,也有的受不了劳累,不久便抛弃了对这种修炼的尝试。
朝拜者大批汇集于此。许多人从遥远的地方赶来,饥渴难忍。有个穷寡妇便想把清水和西瓜卖给他们。于是,在巴福尼斯的柱子前,撑起个蓝白布帐,放着红泥的水瓶、杯子以及水果,她背靠着柱子叫喊着:“有谁口渴?”学着寡妇的样子,卖面包的便搬来许多砖头,在寡妇布帐的旁边,砌起一个垆子来,要把面包和糕饼卖给旅人们。因为参观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就连埃及大都市里的人们也都赶来了。有个爱财如命的人,便造了一座旅舍,以便有钱的人带着他们的仆役、骆驼、骡子来住宿。不久,巴福尼斯的石柱面前就形成了一个市场。尼罗河上的渔夫拿着鲜鱼,邻人拿着蔬菜都到市场上来做买卖。有个剃刀师傅露天替人家剃头,妙趣横生地逗客人开心。这座古老的破庙在寂静安宁中度过了漫长岁月,如今却充满了生命的喧嚣。酒店老板把破庙的地下室改为酒窖,在那古旧的圆柱上,贴着画有圣徒巴福尼斯小像的广告,广告又用希腊文和埃及文写着:此地出售石榴酒、无花果酒和货真价实的西丽西啤酒。雕刻着古人像的墙壁上,商人们挂着葱束、熏鱼、死兔子和剥了皮的羊。一等到晚上,这座破庙里的老客人:野鼠,长长地连成一串,逃向尼罗河那边去;野鹤呢,心神不安地伸长着头颈,一只脚颤巍巍地立在高高的屋角上。厨房里的黑烟,饮酒客人的呼唤声,女人的叫喊声一起升向屋角上空。破庙的周围,测量队来测绘路线,泥水匠来造修道院、小教堂、大教堂。过了六个月,一个城市就造成了,兵房、裁判所、监狱都有了,还有一所由一位失明的老学究所管理的学校。
巡礼者无休无歇。各处教堂的司教和代理司教都赶来参观,高度赞扬着巴福尼斯的德行。司教安狄奥克那时恰在埃及,便带领他全部的修道士来参观,对于巴福尼斯的修业也极为颂赞。利比亚的基督教教会的司教者们,因为原司教亚达那斯外出,也听从了安狄奥克的看法。埃福雷姆和赛拉皮翁两个修道士听见了这种消息,连忙赶来,到巴福尼斯的脚下,请求宽恕他们最初的怀疑。巴福尼斯对他们说:
“我的道兄们,我经受的苦业也难抵御种种诱惑,它们的种类之多,力量之大真使我惊惧呢。一个人外表看上去渺小,而从上帝送我来居住的柱上望去,忙碌的人群真像一堆蚂蚁;但是从内在看来,人真是巨大,巨大到像宇宙一般。为什么呢?因为人是囊括宇宙的。陈列在我面前的一切:修道院、旅店、河面上的船只、乡镇以及我所望见的远处的田亩、河流、沙漠和山岭,用我内心来观察都不算什么。我的心中有数不尽的城市,有无边际的沙漠,罪恶和死亡伸展在这无限大的地面之上,正如黑夜包裹着大地,我一个人承载着宇宙那么大的恶念呢。”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对于女人的欲望一直占据着他的心灵。
到了第七个月,从亚历山大、布巴斯特和萨伊斯来了一些女人,她们长期不孕,想靠圣徒巴福尼斯作媒介,靠着圆柱的功德,而得到子嗣。她们把不孕的肚皮向巴福尼斯的圆柱摩擦着。接着,祈愿者的马车、轿子、抬担架等便在这巴福尼斯的下面停留,拥挤,扰动着,一望无际。从车轿里走出来的人,是让人惊骇的病人。母亲们把她们有疾病的小孩子:或者四肢扭曲,或者眼睛外翻,或者嘴里吐沫,或者声音嘶哑,都呈到巴福尼斯面前,他便用两手去按在这种病孩子的身上而祈祷。瞎子也走进来了,伸长两只臂膊,仰起那张戮着两个窟窿血淋淋的面孔。患中风的病人将那滞重的麻木部分,瘦得要命蜷缩丑陋的四肢给他看。跛子让他看假肢。癌症的病人两手扯开胸前的衣衫,露出被无形的老鹰啄食的乳房,坐在圆柱下面地上的患水肿病的妇女,仿佛人家从肩上卸下来的大皮袋。巴福尼斯对所有的人都送去祝福。一些染上麻风病的努比亚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来,面无表情,含着眼泪望着他。他为他们画了十字架,为他们祝福。有个亚福洛提督市的少女呕血之后已沉睡了三天,活像一个蜡人,父母以为她死了,将一根棕榈叶放在她的胸口。巴福尼斯为她祈祷,那少女竟会仰起头来了,睁开了眼睛。
百姓们到处颂扬着巴福尼斯的奇迹,于是患有被希腊人称为天刑病的不幸者从埃及各地赶来了。这种病人一看见那根圆柱,立刻会痉挛起来,在地上打滚,时而直立,时而缩作一团。说也奇怪!其他在场的人都被这种激烈的乐趣所感染,模仿起病人抽搐起来。修道士、朝圣者、男人、女人互相追赶着,在泥里打滚争闹、四肢扭曲、口吐白沫,一边大口大口吞着泥土,一边说着种种预言。巴福尼斯在圆柱顶上,感到一阵战栗,便向上帝呼喊道:
“我是担负一切罪恶的人。把这一切的污秽都放到我一个人身上来吧。天主呀,我的肉体充满了邪恶。”
每次一个病人痊愈,参与的人便喝彩,把那病愈的人胜利地抬来抬去,不停地喊着:
“我们看见一条新的西洛埃泉了。”
已经有百来根拐杖挂在这神奇的柱上了,感恩的妇女又把那花圈和书片挂在那上面。希腊人在柱上刻起两行诗,又因为每个巡礼者都要在柱石上刻自己的名字,所以这根柱子约一人高的位置,不久便刻满了拉丁文、希腊文、太古埃及文、迦太基文、希伯来文、叙利亚文,以及咒语。
复活节到了,奇迹的市上热闹非凡,老人们都以为重新回到昔日的神秘时代了。广场上,种种的服装混杂在一处,埃及人的染出许多颜色来的袍子,阿拉伯人的斗篷,努比亚人的白色短裤,希腊人的上身短衣,罗马人的长褶襞宽外袍,野蛮人的血红的衣裤,妓女们织有金丝的披衫,混在一处,真是无奇不有。戴着面纱的妇女骑着驴子,有一班黑奴用木棍为她开路。走江湖的卖技者,在地面上铺了一张毯子,动作娴熟地为安静的看客们表演变戏法、翻跟头。弄蛇者伸出两只臂膊,将那带一般的卷在腰间的蛇扯开来。整个人群中,珠翠闪耀、尘土飞扬、叮当响着的、叫嚷声斥责声响成一片。骆驼夫打骆驼的鞭子声,商人吆喝着卖防痴癫厄运的护身符,修道士们歌咏圣书文句的单调的朗咏声,妇女被占卜者预言吓得突然发狂的呻吟声,乞丐们反复地唱着古歌谣的尖锐声,羊的叫声,驴的鸣声,水手们招呼落后的游客,种种声音同时并作汇成震耳欲聋的喧闹声,有时这嘈杂中间还闪出几声锐利的呼喊来,这是裸体的小黑奴们,到处乱跑着,贩卖新鲜的海枣。
所有人,在雪白的天空下,污浊的空气之中拥挤着。空气里混杂着女人的香气、黑奴的气味、油煎东西的烟气,又混杂信仰极深的牧羊人买来烧在圣徒巴福尼斯前的树胶的蒸气。
到了夜间,四处点起火堆、火把和灯笼。只看见红的影子,黑色的形体。在一圈蹲着的听众中间,站着一位老人家,面孔被那烟雾腾腾的洋灯照得亮亮的,他讲述着古代丘比特如何使自己着了魔法,将自己的心脏从胸中拿了出来,去放在一棵荆球花树里,接着她自己就变成一棵树木了。他讲得手舞足蹈,影子随之变化,赞叹着的听众们不禁喝起彩来。酒店中,酒客横在椅子上要拿啤酒和葡萄酒,舞女们画着黑圈,腹部赤裸,在这班酒徒面前表演宗教色情的故事。另外一边,年轻人玩着骰子或者猜手指的玩意儿,老人们在阴影里追随着妓女。只有那根竖立着的圆柱屹立于骚动的人群之上,一动也不动,那个长着牝牛角的头颅在阴影里凝视,而在这头颅上面的巴福尼斯则在天地之间守望着这一切。突然间,月亮在尼罗河上升起,仿佛一位女神赤露的肩膀。山丘之上满泻着月光,巴福尼斯似乎看见苔依丝在水光之中,蓝宝石一般的夜间,璀璨生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个圣徒还住在那柱顶上。雨季到了,天上的雨水从屋顶的缝里漏下来,浸透了他的身体;麻木的四肢,不能动弹,太阳燃烧着他的皮肤,露水又将他皮层赤得绯红,大片的溃烂吞噬着他的手臂和大腿。但是,对于苔依丝的欲望却一直耗尽着他的生命,他不禁道:
“全能的上帝呀!还不够!再送些诱惑来,再来些不洁的想法!再来些可怕的欲望!天主呀,请把人间一切的淫逸都放到我身上来,我愿偿清一切的罪孽!我听过一个骗子说,斯巴达的一匹雌狗担负了世上一切的罪孽,这个寓言就算是假的,但是的确隐藏着一种意义,我今天确确实实已了解的意义。事实是,人们的不洁会像消散于井水中一般的消散于圣徒的灵魂里,正直的灵魂被更多的污泥所污秽,所以我要赞美你,我的上帝,因为你把我变成宇宙万恶的沟渠了。”
有一天,这圣洁的城市引发了一阵骚动,甚至柱上的圣徒也听到了:原来有个大人物亚历山大的海军司令官吕西尤斯·奥雷利尤斯·科塔要来了,他来了,他走近了!
这个消息倒是真的。老科塔是来视察运河及尼罗河的航运的,他几次想来看看柱头的修道士和那个称为斯底洛波利斯的新城市。一天早上,城里的人看见尼罗河面布满了帆船。一艘涂着金色,装饰着红色的军舰的甲板上,科塔带领着舰队出现了。他登上岸,随行的是他的秘书——手里拿着杂记簿的和他的医生阿里斯泰,他最喜欢和医生谈话。
一大队卫兵跟在后面。岸边尽是元老们及穿着海军制服的军人。离圆柱不远的地方,他停下来,观察那个柱头的修道士,用长长的褶襞揩着额上的汗水。他本性好奇,在之前的旅途里他从不放过类似的机会。他喜欢回忆见过的奇人异事,他想写完了迦太基的历史之后,把他所见的奇事,再写成一本书。这时,他对眼前的情景很感兴趣。
“呀,这真是奇事!”他头上出着汗,气喘吁吁地说,“事情真值得讲述,这个人是我的客人呀。确实,这个修道士去年到我家里来吃过晚饭;饭后,他带走了个女演员。”
他回头对他的秘书说道:
“你把这段话写在杂记簿里,圆的容积和柱头的形状也不要忘记写。”接着,又揩拭他额头上的汗水,说:
“可靠的人对我说,这个修道士登上圆柱已经有一年之久,也从来没有离开过。阿里斯泰,这可能吗?”
“在痴癫的人或是病人来说,这是可能的,”阿里斯泰回答说,“而对于身心都健全的人倒是不可能的。身心的疾病往往能使病者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力量,你也许不知道,实际说来,身体无所谓健康与否,也没有真正病体,只有人体各机关的状态种种不同罢了。我对人们所说的疾病做过充分的研究,已经把它们看做生命所必要的状态。我对研究疾病比和疾病战斗更感兴趣。有许多不得不使人惊叹,疾病的外表形式虽杂乱,但是内面却隐藏着深刻的和谐,像四日疟疾那种病就是件好事!有时,身体的疾病,毫无征兆地会把精神的能力突然爆发。克来翁那个人你是认识的吧,他小的时候口吃愚鲁。但是后来他从梯子上跌下来,跌碎了头骨,就成为一个高明的律师了。这个修道士的身体内部大概得了病。况且,他这种生活也不像你感觉的那样,实在没有什么新奇的。你不记得印度的裸体修行者吗?他们可以保持身体岿然不动,不仅一年,而且能够经过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呵呵!”科塔叫道,“这真是妄想!人生下来是要动的,不动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因为这有损国家的利益。我真不懂一种信仰会造成如此不利的行为发生。看到这种行为,不得不使人要联想到亚细亚地某种宗教崇拜。我做叙利亚总督的时候,看见在海拉市的柱廊上竖立起许多象征男人生殖器的柱子。有个男人每年两次登上这种柱子,每次住上七天,人民相信他是在和众神谈话,使叙利亚繁昌。而在我看来,这种习俗是荒诞无稽,然而,我却无法阻止这种风俗。良好的行政长官不应该废除人民的习俗,却应该尽力把它保存下来,政府不能强加信仰,它的责任是使既存的信仰得到满足,无论信仰好坏与否,都是时代、环境和种族的影响而造成的。如果加以制止,那么它在精神上是革命者,在行动上却是施行暴政,必然会遭到厌恶。况且,要是对于庸俗的信仰不加以解释,也不能宽容,请问又如何能站立于信仰之上呢?阿里斯泰,我的意见是让这云端里的修道士待在空中,让飞鸟去冲犯他吧。对于这个人,要胜过他绝不能强迫其屈服,而是要弄清楚他的信仰。”
他喘着气,咳嗽起来,将他的手按在秘书的肩上,说道:
“你写吧,基督教中有种宗派,以拐诱淫妇和生活于圆住顶上为善事。你还可以补充,这种习俗是对生殖器的某种崇拜,关于这一点,我们应该向他问个明白。”
接着他便仰起头来,将手遮去那耀眼的阳光,大声向巴福尼斯说道:
“喂!巴福尼斯,你还记得你做过我的客人吗?请你回答我。你在柱顶上干什么?为什么登上这个柱顶呢?这根柱子在你的心目中,是不是代表男性生殖器?”
巴福尼斯以为科塔是个异教徒,所以不予理睬。但是他的弟子弗拉文,倒走近科塔身边回答道:
“大人,这位圣徒担负世间的罪恶,会治愈各种疾病!”
“天呀!你听,阿里斯泰!”科塔叫了起来,“这个云端里的修道士,跟你一样是做医生的!你对于这个高高在上的同业者,有什么看法?”
阿里斯泰摇摇头说道:
“或者是事实也未可知的,我所不能治愈的疾病,像习俗所称天刑的那种癫狂病,他要能治愈也是有可能的。虽然所有的疾病都可称为天刑病,因为它们都来自神明,不过,这种天刑病的部分原因是出于想象。你会承认,躲在圆柱顶上女神头上的修道士,比我在药房里对着研钵药瓶做出来的不知要强多少倍呢。要知道宇宙间有些力量远胜理智与科学。”
“哪些力量?”科塔问。
“那就是愚昧和癫狂。”阿里斯泰回答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现在这样有意思的东西,”科塔说,“我盼望有一个巧妙的著作家写一些这城市的起源。但最奇怪的是,就是像我这样占着重要地位的勤奋的人,不应长时间地留在这里欣赏它,还是去视察运河吧。别了,良善的巴福尼斯!不如说,再会吧!假设一旦你走下地来,再来亚历山大,请你不要忘记再到我家来吃晚饭。”
科塔的这几句话,在场的众人都听见了,于是便一传十,十传百,辗转传开了,加上信仰基督者的宣扬,为巴福尼斯的光荣上又添了一种无可比拟的光辉。虔诚人的想象力又把这些话添枝加叶,索性谣传柱端的圣徒使海军总司令也信仰使徒们和尼塞神甫的信仰。信徒们把科塔最后一句话赋予了另一种意义,在他们嘴里,科塔请巴福尼斯去吃晚饭,变成吃圣餐,变成为圣徒的精神的圣餐,天国的飨宴了。所有的人把巴福尼斯与科塔相会见的情景增添了许多情节,大家也信以为真了。据说,科塔和巴福尼斯辩论了好久后,便有一个天使从天上飞来,替科塔揩拭额上的汗水。又说海军司令的秘书和医生也跟着变为基督徒。既然奇迹已为人所知,利比亚的主要教堂里的助祭们,在教堂记录簿里由此编出了相同的传记。从那时候起,毫无夸张地,全世界的人都希望见一见巴福尼斯,从东方到西方,所有的人都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意大利最重要的城市都派大使到巴福尼斯的地方,罗马的恺撒,支持基督教正统性的非凡的君士坦特,也写了一封信派使臣送来,并举行了重大的仪式。却说,一个夜间,当他脚下的城市沉睡在露水之中的时候,他听见一种声音对他说:
“巴福尼斯,你依你的善行而出名了,你依你的言语而显示了你的威力。上帝为了自己的光荣才使你降临。他选择你来实现奇迹,治疗病人,收服异教徒,启发罪人,征服阿里乌斯教派,恢复基督教教会的安宁。”
巴福尼斯答道:
“愿上帝的意志实现!”
那声音又说道:
“起来吧,巴福尼斯,到那皇宫里去找那个无信仰的君士坦斯吧,他不效仿他哥哥君士坦特的贤德,反而去拥护阿里尤斯和马尔居斯的谬误。去吧!青铜的城门在你面前会自动打开,你的鞋子会在金子的路面上回响,你可怕的声音将改变君士坦丁儿子的心灵。你将统治和平而强大的基督教教会,像灵魂指引身体一样,基督教教会统治帝国。你的地位将在元老贵族们之上。你将使百姓们不再呻吟,野蛮人不再暴动。老科塔知道你是政府的首脑之后,会以替你洗脚而感到无尚荣光。等到你死了,人们会把你的惩戒代交给亚历山大的大司祭,那个压在光荣中度过一生的伟大的阿塔那斯,会吻着你的带子,犹如吻着一个圣徒的遗物。去吧!”
巴福尼斯答道:
“愿上帝的意志得以完成!”
于是,他尽力站起来,准备走下来。那个声音仿佛猜到他的想法,对他说道:
“你不要从这梯子上走下来,否则你就只是个凡人,就会否认天所赋予你的力量。天使般的巴福尼斯,好好地估量自己的力量吧。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圣人是应该在天空中飞的。跳下来,天使们会接住你。跳下来吧!”
巴福尼斯答道:
“希望上帝的意志统治大地,统治诸天!”
他上下挥动着两条伸开的胳膊,像一只巨大的病鸟展开了憔悴的羽翼,摇了几摇,他想跳下来,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狰狞的冷笑。他吓了一跳,问道:
“是谁在这样笑?”
“哈哈!”那声音尖锐地喊着,“我们的友谊只是开始。有一天你会更加了解我,最亲爱的,是我叫你登上这根圆柱的。我对你真是满意,你是多么温顺地完成了我的希望。巴福尼斯,我对你很满意!”
巴福尼斯因恐怖而变了声调,喃喃地说道:
“躲开!我认识你,就是你把耶稣放在寺院的屋脊上,将世上的万国给他看。”
他惊骇地跌倒在柱石上。
“我怎么没有早点儿认出它来?”他想,“我比那些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瘫子、聋子、盲子更加可怜,对超自然的事物已经失去了感觉。我比那吃着污泥近乎要死亡的奇怪的狂人更加狂乱了,已辨别不出地狱的叫嚷和天国的呼唤了,把婴孩从奶娘身边夺开它就会哭泣,就是狗也会嗅出主人所走的路线,就是树木还知道向着太阳,我却连这样的判断力都没有。我是恶魔的玩具,是撒旦领我到这儿来的,它让我爬到这根柱顶的时候,淫逸和傲慢这两个东西也一起爬了上去,就在我的旁边。然而,诱惑太多我倒不难受,安东尼在他的山上也同样受到诱惑。我只希望诱惑的利刀当着天使的面,刺到我的身体。可现在我受着这种酷刑,但是上帝一声也不响,他的沉默令人害怕。他离开我了,要知道我只有他,他竟让我一个人住在没有他的恐怖里,他躲开我,我要去追他。我要马上离开这石柱,快一点,去呀,去追着上帝。”
他立刻握住了靠在柱上的梯子,脚踏到梯子上,向下跨了一级,正好面对着柱石雕像的面孔,那雕像古怪地微笑着。于是他确信,他选择这个柱顶做安息之处和荣耀的东西,只是魔鬼让他心烦意乱,把他当成进入地狱的工具。他赶快从梯子上走下来,两只脚不听使唤地踉跄了一阵。但是,他感到可咒的石柱的影子笼罩着他,他便逼迫着两脚赶快往前逃。周围寂静无声,他偷偷地穿过那个四周是酒店、旅馆和商队宿舍的广场,逃入一条通向利比亚山岭的小路。一只狗追着他,一直追到沙漠的入口处才停住。巴福尼斯循着野兽的足迹前进,穿过伪币制造者抛弃的窝棚,终日终夜地仓皇逃窜。
终于,他饥渴疲乏快要死了,然而却始终不知道上帝还有多远。此时,他看见一座无声的城市向两边延伸,消失在红色的地平线上。那住宅都孤立着,和邻宅隔开得很远,而住宅的形状相同,像是拦腰砍断的金字塔。原来这些都是坟墓。墓穴的门都已破碎,在墓室的阴影里,狗和豺狼闪着凶狠的光,原来这些畜生正在喂饲它们的幼崽。墓门之外横着几个被盗贼剥了衣衫,被野兽啃过的尸体。走过这死亡的市街,巴福尼斯精疲力尽,便在一坟墓前面倒下来。这坟墓孤立着,装饰华丽,旁边一道泉水在棕榈树之间流过。因为没有墓门,所以从外部就可以望见一个彩色的房间,许多蛇盘踞于此。
巴福尼斯叹息道:
“这是上帝给我选的住处了,是我悔悟和苦业的殿堂了。”
他爬进墓室,用两只脚来把蛇赶开。在石板上跪了十八个小时,然后走到泉源边,用手掌取一点水来喝。接着他摘了几个海枣和莲蓬来吃。他感到这样的生活不错,就按照这种规矩过日子。自朝至暮,他都不曾离开过石板。
却说,有一天他照例俯伏于地之时,听见一个声音向他说道:
“看看墙上的图吧,那么你就可得到一点知识。”
于是他仰起头来,看见墓室的墙上描绘着和睦的家族生活图,这是一幅极其精准的古代作品。画中有几个厨师鼓起嘴巴正吹着火,还有正在拔鹅毛的,在锅里烧一大块羊肉,再远处有个猎人,肩上背着一只中箭的羚羊。另一边,一班农夫正忙着播种和收获。此外,一些女人在六弦琴、笛子和竖琴的伴奏下跳舞。一位年轻的姑娘弹着双颈诗琴,一朵莲花插在编制细致黑发上闪光。她透明的衣衫下,显出美妙的身姿。她的胸口和嘴像鲜花一样美丽。她侧着脸,美目凝望着远方。这张脸真是标致,巴福尼斯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睛,回答那声音道:
“为什么让我看这种图呢?这张图无疑地是表现一个偶像崇拜者的尘世生活,现在他的尸体正安眠在我脚下黑色玄武石的石棺中,埋在一个深深的洞底。这张图记载着那个死人的生活,然而不论那色彩如何鲜丽,终究只是一个亡灵的阴影。死人的生活!虚无缥缈……”
“他是死了,但是他活过,”那声音又说起来,“至于你,你也是要死的,但是你在这世上实在没有活过。”
自从这一天起,巴福尼斯再没有片刻安宁。那声音无休无歇地和他讲话,那个弹着双颈诗琴的女人,长长的眼睫凝视着他。现在轮到她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