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诺旦米说:
“我是完人,而完人不拘泥于任何法则。”
苔依丝说:
“可你不怕倒在女人臂怀里玷污了你的灵魂吗?”
谢诺旦米说:
“欲望能够征服肉欲,但却占据不了灵魂。”
苔依丝说:
“走开!我是要人全身心地去爱我。所有的哲学家都是雄山羊。”
洋灯一盏盏地熄灭了。早上,鱼肚色的光亮从大厅的门缝里透进来,照着宾客们苍白的脸和发肿的眼。亚里史督比尔紧握着拳头,胡乱地倒在勒雷亚斯旁边,梦里派遣他的马夫们去搬石臼。谢诺旦米怀里搂着凌乱疲乏的费利娜。多里槦把葡萄酒滴在杜洛姗的露出的喉头上,她笑了起来,酒珠便如红宝石一样在那震动着的雪白的胸膛上滚动。这个哲学家便用嘴唇追逐着那流在滑嫩的皮肤上的酒。安克利德站起身来,把手臂搭在尼西亚斯的肩上,把尼西亚斯拉到大厅深处。
“朋友,”他微笑着对尼西亚斯说,“你在想什么?”
“我想女人的爱情正像阿多尼斯的花园。”
“什么意思?”
“安克利德,女人们都在她们的土台上建造小花园,在泥盆里为维纳斯的情人栽种些小树枝,你不知道吗?这种青翠的花枝,用不了多久就枯萎了。”
“朋友,这种恋爱,这种花园,何必要我们来用心呢!留恋昙花一现,那真是呆子。”
“如果‘美’只是个影子,那‘欲望’只是一闪的光。那么想要‘美’,又有荒唐呢?恰恰相反,昙花一现去追逐转瞬即逝的事物,一闪的光亮去吞灭滑走的阴影,不是更有点道理吗?”
“尼西亚斯,我看你真像个玩骰子的小孩子。相信我,自由使人之为人。”
“安克利德,人既然有个身体,又如何能够自由?”
“你立刻就会看见了。过一会儿,你就会说:‘安克利德是自由的。’”
老人安克利德靠在一根云斑石的柱子上说,黎明的曙光映照着他的额头。海莫徒和麦尔居走了过来,站在尼西亚斯的旁边,安克利德的前面,四个对酒鬼们叫喊声已熟视无睹的人,谈论着宗教的问题。安克利德把自己的思想表现得淋漓尽致,麦尔居禁不住对他说:“你可以无愧去见真正的神明了。”
安克利德答道:
“真正的神明就住在贤人的心中。”
接着他们谈论到死神。安克利德说道:
“我专心于自我修养,并认真履行我的责任。在死神面前,我将向天国伸出纯洁的双手,我将对神明说:‘神明呀,你们的灵魂,放在我灵魂圣殿的形象,一点也没被玷污,我把自己的思想、花环、头带和花冠都放进了圣殿,我是跟从着你们的思虑而生活着的。我已活得够了。’”
说完,他将两臂伸向天空,脸上闪耀着光辉。
他静想了一会儿,接着异常快活地说:
“成熟的橄榄落地时,就会感谢曾经拥抱它的树木,祝福哺育它的大地。安克利德,离开生命吧,就像橄榄一样!”
说完,便从衣衫的褶襞里拔出一把匕首,朝着自己胸口猛刺了进去。听他讲话的三个人连忙一起拉住他的臂膊,可是刀尖已穿过了心脏,安克利德安息了。妇女们锐利的叫声,惊破了睡梦中的宾客,挂毡的暗影里有压抑的肉欲喘息声。一片嘈杂之中,海莫徒和尼西亚斯把苍白、血污的尸体搬到餐宴的一张长椅子上,老科塔当过兵,睡觉一向警醒,此时已站在尸体面前,观察伤处,喊道:
“去把我的医生阿里斯泰找来。”
尼西亚斯摇摇头,说道:
“安克利德已无药可救,他愿意去死正如别人想要爱情。他和我们大家一样,顺从了难以言说的欲望。现在,他和没有欲望的神明一样了。”
科塔拍着自己的额角,叫唤道:
“死了?还能为国家效力竟想要死,这是何等的荒谬!”
巴福尼斯和苔依丝静默无言,并排坐着,灵魂里充满着厌恶、恐怖与希望。
突然,巴福尼斯抓起女演员的手,和她一起跨过倒在成对男女旁边的醉鬼,踩着飞散着的葡萄酒和鲜血,把她带到外面。
玫瑰色的朝阳在城市上空升起,寂寞的道路两旁树立着柱形长廊,亚历山大墓顶在不远处闪着光。道路中央的石板上,到处散乱着坍破的花环,熄灭的火炬。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新鲜气息。巴福尼斯厌恶地扯去华美的长袍,用脚踩成了碎片。
“我的苔依丝,你都听见了!”他叫了起来,“他们满嘴妄言,胡说八道。他们把神圣的万物的造物主像地狱里恶魔一样拖出来,毫无廉耻加以否定,他们亵辱耶稣,妄赞犹大。就连最龌龊的,那只地狱里的野狗,那个狐狸般的畜生,充满着腐烂与死亡的亚里亚尼教徒,也像坟墓一样张开嘴来。我的苔依丝,你看见他们,这些污秽的鼻涕虫向你爬过来,用那臭汗来污秽你;你看见他们,这些躺在奴隶们的脚下的畜生;你看见他们,在那呕满了龌龊的地毯上交尾的野兽;你看见这个乱暴的老头儿,洒出来的血比淫乐的酒还要卑贱,竟在宴会结束后出乎意外地扑到基督面前?赞美上帝!你看见了迷误,认识了丑陋。请你想想,和他们不相上下的女伴,那两个阴险淫猥的娼妇的笑声、姿态和眼神,你想和她们一样吗?”
苔依丝对这一夜充满了厌恶,她体验到男人们的粗鲁和冷漠,女人们的歹毒和时光的难挨。她叹息着说道:
“呀,我的神甫,我疲乏得要死!何处是安宁?我觉得额头发烫,头脑一片空白,四肢无力,就是有人将幸福送到我的手边,我也没有力气去把握……”
巴福尼斯善意地看着她:
“鼓起勇气,我的姐妹,安宁的时刻就要到来,它像你从花园里,从水面上升起来的水蒸气一般洁白纯净。”
他们俩走近苔依丝的家。从墙上已经看见环绕着仙女洞的梧桐在朝露中摇曳着。他们走到一个空旷的广场,广场的四周围绕着的是石碑和还愿的雕像。场的四隅是半圆形的大理石的凳子,凳脚的形状是狮头羊身的怪物。苔依丝倒在一张凳子上,用忧郁的目光望着巴福尼斯,问道:
“怎么办?”
巴福尼斯答道:“必须跟着来找你的人离开。他会使你离开世俗,犹如采葡萄的人,把烂在树上的葡萄采下来,送到压榨机里制成美酒。听我说,在亚历山大城西面约十二小时路程的地方,离海不远有一座女修道院,那院中的戒律是道德的业绩,值得写入抒情诗,和着胡琴铜鼓的声音而歌唱的。遵守戒律的女人,完全可以说是脚在地上,头已伸入天国。她们在这世上过着天使般的生活。为了让耶稣爱她们,她们甘受贫苦;为了让耶稣眷顾,自愿谦逊;为了让耶稣娶她们,自愿献出贞操。耶稣穿着园丁的衣服,赤着脚,伸开漂亮的双手,正如他从墓道上走到玛利亚身边去一样,每天来拜访她们。我的苔依丝,今天我就要把你带到这个修道院里,不久你就可以和这些圣女们在一处,像她们一样去和神明谈话了。她们等着你,把你当成姐妹。到修道院的门口,她们的母亲就是那个虔信的阿尔比娜会友好地亲吻你,说:‘我的女儿,欢迎你!’”
苔依丝不禁感叹道:
“阿尔比娜!恺撒家族的小女儿呀!卡鲁斯皇帝的小侄女呀!”
“就是她!她生于帝王之家,却穿着棕色粗毛布,她是世界主人的女儿,却列于耶稣基督的仆人之中。她将是你的母亲。”
苔依丝站起身来,说:
“带我到阿尔比娜的修道院去吧。”
巴福尼斯眼看大功告成,就说:
“我一定领你到那儿去,到了那儿,我将你关在一间独居的小房间里,你在房里就可痛哭你的罪恶。在洗清你污秽之前,你不宜和阿尔比娜的女儿们待在一起。我要封住你的门。幸运的女囚徒啊,在泪水中等待耶稣亲自来赦免,等到那封泥破碎之时,就是耶稣宽恕你的时候。不要疑虑,耶稣一定会来。当你感受到光明的手在为你拭泪,你的灵魂将激动得战栗!”
苔依丝又说道:
“我的神甫,带我到阿尔比娜的修道院去。”
巴福尼斯心花怒放,环顾四面,无所畏惧地领略着创造物的快慰,他的眼睛舒适地享受着上帝的光明,微风吹拂着他的额头。忽然,看见广场一隅的一扇小门,从这扇门进去,就到了苔依丝家。树梢伸进苔依丝庭园的美丽的树木,他想到使今天如此清新纯洁的空气玷污的种种淫秽,他的灵魂立刻悲痛万分,一滴心酸的泪从他的眼中落了下来。
“苔依丝,”他说,“别再回头。但是,我们不能留下你过去罪恶的器具、证据和同谋。这些厚重的门帘、床、地毯、香水瓶和洋灯,都在大声地宣扬着你的耻辱,还让它残留在我们后面吗?你要这种罪恶的器具追着你一直跟到沙漠里去吗?要知道这种器具里,恶魔们给予它们生命,由那盘踞着的恶鬼指挥着。这污秽的桌子、龌龊的椅子会动,会讲话,会在地上行动,会在空中飞。千真万确,决不骗人。让看到过你耻辱的一切都毁灭吧!苔依丝,快一点!趁城市还在沉睡,命令你的奴隶,在这广场上架起木柴,把你屋中所有的一切可恨的财富统统都烧掉。”
苔依丝同意了。
“我的神甫,就照你的意思办好了,”她说,“我知道没有生命的物品,有时也会被妖魔附着。有些家具夜里真的会讲话,或者嘀嗒地打出有节奏的声响来,或者发出像信号一般的微光,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我的神甫,仙女洞的右侧,你看到有个裸体的女人正预备沐浴的雕像吗?有一天,我亲眼看见这个雕像像活人一样把头转了过去,接着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吓得我当时四肢发冷。我把这件奇事讲给尼西亚斯听,他却嘲笑我;我相信这个雕像定有什么魔力,因为这个雕像会激起一个叫达尔马的家伙的欲望,而他对于我的美貌却无动于衷。我肯定是生活在这具有魔力的东西之中,有可能遭受极大的威胁,有人看见过一些男人被一座青铜雕像拥抱着闷死了。然而,毁掉精工巧制的贵重物品太可惜了,哪怕只烧掉我的毯子和门帘,也是桩大损失呢。其中有几件,颜色鲜艳,送给我的人耗费了许多银钱才买来的,还有价格昂贵的杯子,雕刻名画。我想不必销毁它们。但是我的神甫,你知道该怎么做,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说完,她跟着巴福尼斯走到那挂过无数花环和花冠的小门。推开门,她吩咐看门人把家里所有的奴隶都找来。四个管厨房的印第安人先出来,他们都是黄皮肤,只有一只眼睛,聚拢这四个同种且同样残废的奴隶来,苔依丝确是费了不少工夫,不过也是一件趣事。接着,出来的是马夫,管猎犬的猎手,轿夫和穿着青铜护膝的仆役,两个像伯利亚巴多毛的园丁,六个凶巴巴的黑奴,还有三个希腊奴隶:一个是语法学家,一个是诗人,一个是歌手。他们都在广场上排着队整齐地站着,几个心生诧异的女黑奴也赶来了,圆圆的大眼滴溜乱转,嘴巴一直咧开到耳环边。最后来的是八个美貌的白种女奴,整理着披在身上的薄绢,脚上露出小小的金链条,无精打采,拖着懒洋洋的步子。等所有的人到齐后,苔依丝便指着巴福尼斯对他们说:
“照这个人的命令去做,上帝就在他的身上,如果你们不服从他,你们就要死。”
她听说过,也确信沙漠里圣人的威力——被他们用手杖打过的恶人都会被投入裂开的、冒烟的大地。
巴福尼斯把所有的女人,以及模样跟她们差不多的希腊奴隶打发走,然后对其余的人说:
“把木柴抱到广场中央,点起大火,然后把屋中以及洞中所有的一切都投入火里。”
奴隶们大吃一惊,站着一动也不动,用眼光探寻着他们的女主人的答案。然而,苔依丝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们互相挤在一处,心里疑虑着这是不是开玩笑。
巴福尼斯说道:“快去!”
有几个人是基督徒,明白他发出的命令,就到屋子里去找木柴和火炬。其余的人也努力学着基督教奴隶的样子,穷人厌恨财富,并且本能地有一种破坏欲。等奴隶们已生起了火,巴福尼斯便对苔依丝说道:
“我曾想过把亚历山大教堂里的仓库管理员叫来,让他把你的财产散给寡妇们,那么,这些由罪恶得来的收入就变为正义的宝物。不过,这想法不是来自神明,所以我拒绝了。毫无疑问,把靠淫荡得来的物品赠送给耶稣基督心爱的人,就是对他极大的污辱。苔依丝,你所接触过的一切都应该用火烧掉,连灵魂都要烧尽。谢天谢地,这些见过的情欲比大海的波纹还多的长袍、薄纱,只能投进火里。奴隶们,快点!再多拿点柴来!再多拿点火把来!你回到屋里,脱去你那污秽的装饰,去向你最卑鄙的一个奴隶,求她把洗地板时穿的一件衣衫恩赐予你。”
苔依丝听从了他的话。印第安人跪着吹旺火时,黑奴们将象牙的、乌木的、柏香木的箱子投入火里,箱子盖被摔开,花冠、花环和项链都从箱子里滚了出来。那黑烟像旧律中可爱的燔祭一样向空中升起一个黑色的圆柱,接着火势蔓延,突然发出像怪物吼声般的巨响,几乎不见的火舌开始吞没它们精美的食物了。这时,奴隶们胆子也大了,轻快地把那华丽的毯子,绣银的纱绢,花帐拖出来。他们在桌子、椅子、厚厚的靠垫、装饰着黄金层的寝床上跳着走起来。三个强壮的埃塞俄比亚人,抱着涂着彩色的女神像出来,那逼真的女神像被人抱起来,如同大猿在抢夺女人。当美丽的裸体女人从这三个丑八怪的臂怀里落下,摔碎在石板上的时候,仿佛听见了一声呻吟。
这时候苔依丝已经出来,她披散着长长的头发,赤脚穿一件并不合身,粗制且只能蔽体的长衫,脸上却浸透着神秘的愉悦。一个园丁跟在她身后,在飘动的胡须中抱着一个象牙的爱神像。
她做了个手势叫园丁停住,走近巴福尼斯身边,把这个小神像指给他看。
“我的神甫,这个也该丢在火里吗?它是古代精工制成的珍品,价值足抵百倍同样重量的黄金。如果这个也烧去,那真是不可补救的大损失了,因为这世间再没有巧匠能够做出这样美好的爱神像来。我的神甫,请你也想想,这个小孩是爱神像,不应该受到虐待。相信我吧;爱神是一种德性,如果我犯了罪恶,也不是因为它的缘故,我的神甫,反倒是我违背了它。它叫我做的事情,我决不后悔。我只是痛苦自己做了它禁止的事情。它不许女人委身于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从这一点,我们就应尊重它。看呀,巴福尼斯,这小爱神多么美丽!它藏在这园丁的胡子里多么可爱!从前的某一天,那时尼西亚斯还爱着我,他把这爱神像拿给我,说:‘它会讲到我。’但是这个顽皮的小孩子讲到的,是我在安达卡所认识的一个青年,不是尼西亚斯。我的神甫,这堆火烧的财产已够多了!留下这个爱神像吧,把它随便放在一座修道院里好了。看到它的人会心向上帝,因为爱神自然会有天国的意思。”
园丁以为爱神可以得救,像对小孩一般向它微笑着,巴福尼斯却夺过爱神,抛入火里了,叫喊道:
“只要尼西亚斯碰过的,就够资格被烧毁。”
接着,他亲自抓起那闪光的衣衫、红色的外衣、黄金的鞋、木梳、除垢器、镜子、洋灯、胡琴、七弦琴,都一一抛进火里。那火焰简直比萨尔达那巴尔的柴火还要奢华。陶醉于破坏欲之中的奴隶们,在那雨一般的烟灰火化中吼叫着跳起来。
被声音吵醒了的邻舍们推开窗子,揉着眼睛东张西望,想要看看这火焰是从哪里来的。接着,大家都衣衫不整地来到广场上,走近火堆。
“这是怎么了?”大家都很纳闷。
商人们最为不安,因为苔依丝经常去那买香料和衣物。他们伸长了发黄干瘪的脑袋,极力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晚宴归来的放荡少年们,带着走在前面的奴隶都站住了,他们头上戴着花朵,穿着飘动的长袍。好奇的人越来越多,不久就知道了苔依丝听了安提诺埃的修道士的劝告,在进修道院之前,先毁弃了自己的财宝。
商人们于是想道:
“苔依丝离开了城市,我们什么东西都不能卖给她了,这件事情真有点可怕。没有了她,我们怎么办?这修道士让她失去了理智,也让我们破产。为什么听他在这胡言乱语?法律是干什么用的?亚历山大就没有法官了吗?这苔依丝也不为我们,也为我们的女人和可怜的孩子们想想。她的行为引起公愤。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应该强制她留在这里。”
少年们也在想:
“如果苔依丝抛弃了演戏和爱情,我们便失去了最珍贵的娱乐,她是舞台上美妙的光荣,甜蜜的欢乐。她能使不占有她的人感到快活,我们爱女人,把女人当成她,所有的接吻都有她的份,她是欢乐中的源泉,哪怕是想到她就在我们之中呼吸,就足以让人心生愉悦。”
少年们这样想着,其中有个名叫塞隆斯的,曾是苔依丝的情人,他向巴福尼斯怒吼起来,又痛骂基督。苔依丝的行动,受到各类人的责难:
“这是一种可耻的逃避!”
“是一种卑怯的抛弃!”
“她从我们嘴里抢去了面包。”
“她夺去了我们女儿的嫁妆费。”
“她至少应该还我卖给她的花冠钱。”
“她定做了六十件衣服应该付钱。”
“她欠所有人的钱。”
“她走了以后,谁来演伊非革涅亚、埃莱克特拉、波利克塞娜呢?就是那个美丽的卜里勃也比不上她。”
“她以后关着门,生活一定很悲惨。”
“她曾经是亚历山大天空中的星辰皓月。”
城里最有名的乞丐、瞎子、跛子、瘫子,这时都已经聚集在广场上,在富人们周围爬来爬去,哭诉道:
“苔依丝不再养活我们了,我们可怎么活,她饭桌上每天的剩饭,就能养活二百个可怜的人。她的情人们离开她,路过我们身边时,总把大把的银钱赏给我们。”
分散在人群之中的小偷大声呼喊着,拥挤着,以便浑水摸鱼,乘机偷点儿贵重的东西。
只有那个贩卖米兰羊毛和塔朗特酒的老塔德,在混乱之中却一言不发。苔依丝还欠着他一笔不小的银钱。塔德竖起耳朵,斜着眼,摸着山羊须式的胡子,似乎在沉思。后来,他走到塞隆斯身边拉起他的衣袖,轻轻地说:
“漂亮的贵族,你是苔依丝的爱人,你出来。那个修道士把她从你身边夺了去,你竟一声也不吭吗?”
“苔依丝不会让他夺走的!”塞隆斯叫了起来,“我要去和她讲,不是吹牛,比起那个满脸黑煤的马夫,我的话总还有些分量。让开,让开,穷鬼们!”
人群中他挥舞着拳头,撞翻了老太婆,小孩子也被他踩在脚下。他挤到苔依丝身边,便拉她走到一边,说:
“漂亮的姑娘,你看看我,再想想,你真的抛弃爱情了吗?”
但是,巴福尼斯横在两人之间,叫道:
“没有信仰的东西,你触摸到了这个女人,难道你不怕死吗?她是圣女,是上帝的一部分。”
“滚开,你这只猩猩!”塞隆斯怒叫起来,“让我和我的情人讲话。再不滚,我就扯起你的胡子,把你这猥亵的身体投到火里,把你烤成熏腊肠。”
他把手按在苔依丝身上。巴福尼斯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把推开塞隆斯。只见他身体摇晃了两下,向后踉跄了几步,恰好跌在燃烧的烈火中。
这时,老塔德一直东张西望,走东串西,拉拉奴隶们的耳朵,吻着富人们的手,煽动大家起来反对巴福尼斯。猛然间,一些人已经决定向修道士进攻。塞隆斯的面孔被熏得乌黑,头发也被烧掉,烟熏夹杂着心中的愤怒几乎将他窒息,他从地上爬起来,诅咒着神明。此时,巴福尼斯已被伸着的拳头,举起的棍子和威胁的叫嚷声团团围住。
“把他钉在十字架上!把这修道士钉在十字架上!”
“不,把他投进火里,活活烧死!”
巴福尼斯把漂亮的猎物紧紧拥在胸口,雷鸣般地叫嚷着:
“没有信仰的东西。别想夺走天主翅膀下的鸽子,别想再来抢夺。还是学学这个女人吧,改变你们放荡的生涯。学习她,抛弃你们那虚伪的财富吧。你们自以为拥有了财产,哪知道是财产拥有你们。快点吧,时间快到了,神明的忍耐是有限的。去做忏悔,忏悔你们的耻辱,去哭泣祈祷吧。沿着苔依丝的脚印,憎恶自己深重的罪恶。你们这群人,无论是穷人、富人、商人、军人、奴隶,还是高贵的市民,哪一个敢在上帝面前说自己比这个女人更高贵?你们所有人不过是行尸走肉,只是受着上帝的庇护,你们才没有流进阴沟。”
说着,他眼里闪烁着光芒,嘴里似乎吐出了炭火般。周围的人听得全神贯注、忘乎所以。
老塔德却一点儿没闲着。他把石子和贝壳藏在披衫的褶襞里,出于胆怯,便把石子贝壳交到乞丐们手里。立刻,一个贝壳箭一般地飞过去,打破了巴福尼斯的头,血流在殉教者阴郁的脸上,也流过忏悔的苔依丝的身上,这简直又是一次新的洗礼。紧紧被抱在修道士胸口的苔依丝,娇嫩的身体擦着粗糙的苦衣,恐惧的内心有了一丝喜悦。
这时候,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头上戴着花冠,从愤怒的人群中挤进来,他叫道:
“住手!住手!这个修道士是我兄弟。”
原来是尼西亚斯,就在刚才合上哲学家安克利德的眼睛,在回家的路上途经此地,看见熊熊燃烧的烟火,穿着粗布衣衫的苔依丝和受伤的巴福尼斯,倒并不十分惊奇(原来没有一样事情能使他惊奇的)。
他再次强调着:
“住手,我说住手,宽恕我的老朋友吧。请尊重巴福尼斯尊贵的头吧。”
虽然,他惯于哲学的微妙言辞,但却毫无驾驭民众情绪的能力。人家不听他的。一阵阵的石子和贝壳如雨点般落到修道士的身上。修道士用身子遮住苔依丝,赞美着天主,以为天主会把他的伤痕变成亲爱的抚摸。
绝望的尼西亚斯看无人理睬,无论用暴力或是说服都救不了自己的朋友,也只好听天由命。他对众神总算有点信心。可是对人类的蔑视忽然使他急中生智,他是一个善于享乐而又乐善好施的人,所以腰里总装有金币银币的钱袋。他跑到扔石头的人群里,把钱袋解下来,在他们耳边摇得哗哗响。这一班人正在慷慨激昂的时候,起初倒并不在意;后来,他们的目光渐渐地转移到那当当响的黄金上,他们的手臂瞬间软了,不再去威吓那个巴福尼斯。看见已经吸引过来的目光和灵魂,尼西亚斯便拉开钱袋,将几枚金币和银币投在人群之中。贪钱的几个便弯下身子来拾。尼西亚斯便把钱币撒向四处,钱币掷在石板上当当作响,讨伐的队伍都扑向地面。乞丐、奴隶和商人都眼红地在地上拾取。聚在塞隆斯四周的贵公子们,见此都哈哈大笑。塞隆斯自己也忘记了愤怒,他的朋友们鼓动着跪在地上的对手们,互相打赌看谁抢得多。一有争吵,他们就火上浇油,让他们像狗一样地搏斗。有个坐着走的乞丐拾得了一个德拉克马,拍掌喝彩的声音直冲云霄。青年们自己也开始扔零钱,整个广场上,只看见无数的人背,在一场金属阵雨下,像激荡的浪花翻滚着,早把巴福尼斯忘到九霄云外了。
尼西亚斯赶到巴福尼斯身边,将他罩在大衣里,拉着他和苔依丝一起逃走了。他们默默地赶路,直到感到没人能追上,才放慢了脚步。尼西亚斯用略带忧郁的口吻嘲笑道:
“干得好!死神抢走了普洛塞比娜,苔依丝则要远离我们,跟我这位粗野的朋友走了呢。”
苔依丝答道:“尼西亚斯,和你这种笑容可掬,洒着香水,亲切而又自私的男人一起生活,我已经疲倦了。我对自己所了解的一切都感到疲倦。我要找出我所没有认识的东西来,我所感到的欢乐原来并不是欢乐。现在这个人指示我真正的欢乐是在苦痛里,我相信他,因为他是个握有真理的人。”
“可爱的灵魂呀,”尼西亚斯微笑着说,“我掌握着各种真理,他却只有一个。我比他还要富厚,但是老实说,我并不比他高尚,比他幸福。”
看见巴福尼斯如炬的眼光望着他,便说道:
“亲爱巴福尼斯,不要以为我觉得你是非常滑稽,完全失去理智的,如果把我的生活和你的比较起来看看,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是美好的。一回到家里,我就到克落皮勒和米尔达尔预备好的浴盆里去洗澡,去吃野鸡的翅膀,接着就去读书,虽然已读过一百次——读几篇阿普列尤斯的寓言,念几篇梅德洛的著作。至于你,则回到独居的斗室,就要像一匹驯良的骆驼,跪在地上,念起反复咀嚼烂了的咒语来。到了夜里,你便吃着不放油的萝卜。哎!亲爱的朋友,这两种行动,外表看起来虽有不同,却是出于人类一切行为的唯一的动力——情感:我们都在寻求满足,而且都要达到相同的目标,那就是幸福,不可能的幸福!如果我说自己是对的,好朋友,我也不会说你是错的。
“至于你,我的苔依丝,你去吧,好好去快乐地生活一下,假使是可能的话,那禁欲和苦行,比起从前的荣华富贵,或许还要幸福一些。总而言之,我敢对你说,你是值得羡慕的,因为我和巴福尼斯,在我们的生涯里,跟随我们的本性只会获取一种满足,而你,亲爱的苔依丝,你的人生却会品尝到两种相反的欢乐,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实际上,我也想做一小时的圣人,正像我们亲爱的巴福尼斯;但是我竟做不到。再会吧。苔依丝!去吧。到你的本性和命运的神秘力量所指引的地方去吧。去吧。将我尼西亚斯的心愿带到远处去。至于那甜蜜的幻景,从前我在你的臂弯里,到现在都成为了回忆。再会了,我的恩人呀!再会了,奥妙的仁慈,神秘的德行呀,人间的欢乐呀!再会了,在这虚伪的世上,大自然那最值得崇敬的人为了一个未知的目的而离开,永别了!”
他这样讲着,一种阴沉的愤怒在巴福尼斯的心中升腾,愤怒爆裂成为诅咒:
“滚开,恶魔!我轻蔑你,我恨你!滚开,地狱里的子孙,你比刚才骂我、用石子打我的那些可怜的疯子,还要坏上一千倍。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为他们向上帝请愿,总有一天,上帝的恩惠会降临在他们身上。但是你,可恨的尼西亚斯,你怀有不义的邪恶,你是残酷的毒药。你嘴里呼出的便是绝望与死亡。只是在你的一个微笑里,含着不尽的亵渎,比从撒旦冒着烟的嘴里吐出一世纪渎神的话还要多。走开,被天主抛弃的人!”
尼西亚斯依然充满温情地望着他。
“再会,我的弟兄,”他向巴福尼斯说,“希望你能把你的信仰,你的愤恨以及你爱情的宝库,一直保守到世界末日。再会了!苔依丝,忘记我没关系,因为我会时常想起你。”
尼西亚斯便和他们分别,思索着从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走去。那条小路的邻近便是亚历山大的大墓地,路上尽是葬具店,店里满放着泥做的色彩艳丽的小偶像——神明、女神、女演员、妇女、长着翅膀的小妖精等。尼西亚斯看着这些偶像,或许有一两个要做他永久睡眠时的伴侣;他仿佛觉得有个小小的爱神,翻起长袍在嘲笑他。想到自己的丧葬,不免令他心生悲凉,便想用哲学的理论来摆脱这份忧伤。
“一定的,”他自言自语道,“时间根本不存在,它只是我们心里纯粹的幻景罢了。既然不存在时间,那又怎么会带给我们死亡呢?那么我就会永远地活着吗?不,我的死是永恒的,将来我会死,现在我也会死,死是常在的。我现在还没有感觉到死,然而死是已存在的,我不应该怕死,因为害怕已经到来的东西是愚昧的。死的存在,正如我正在诵读而尚未读完的书籍的最后一页。”
一路上这种推理占据着他的心,但却并未使他愉悦,到了家门口,听见克洛皮勒和米尔达尔发出的爽朗的笑声,她们正在玩球,等待他的归来。可这一切也没让他的灵魂感到安宁。
巴福尼斯和苔依丝从月门走出了城,沿着海岸走去。
“女人呀,”他说,“就是这个蔚蓝的大海也不能洗涤你身上的污秽。”
他又用着愤怒和轻蔑的口吻对她说:
“神明为要建筑一个教堂而造成了你这个身体,你却用它供给异教徒和无信仰的人玩弄,你比雌狗母猪还要龌龊,现在你知道了真理,看到了你身体的污秽,恐怕就是一闭嘴一合掌,你自己的厌恶都会使你呕吐呢。”
她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走在烈日下的崎岖路上。走到双脚都要断了,嘴里仿佛要吐出火来。但是,巴福尼斯看见这个邪恶的肉体遭受着赎罪的痛苦,丝毫不去怜悯,反而感到快活。沉浸在信仰的热情欢乐里,他真想扯碎这美丽的肉体,因为那便是她犯罪的鲜明证据。冥想激励着信仰的愤怒,想到苔依丝和尼西亚斯也同过床,那头脑中想象出的不堪景象,顿时令他热血沸腾,胸口几乎就要爆裂开来。喉咙哽咽着要说的诅咒。他跳到苔依丝面前,面色发青,牙齿吱吱作响,非常恐怖,他像上帝的样子,一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又朝她的脸上吐唾沫。
苔依丝一边走着,一边静静地擦去脸上的唾液。此时,他跟着她,眼睛盯在她身上仿佛望着一座地狱。他走着,心中还是燃烧着神圣的愤怒,想替上帝复仇。正在这时候,他看见一点鲜血从苔依丝的脚上滴了下来,滴在沙土上。一股莫名的新鲜之气流入他敞开的心灵。他哭了,眼里尽是泪水。他立刻走到她面前跪在地上,称呼她为姐姐,吻着她出血的脚,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语:
“我的姐姐,我的姐姐,我的母亲,呀,最圣洁的女人!”
他祈祷道:
“天使们,请虔诚地接受这一点鲜血,将这一点血拿到上帝的座前。苔依丝流着血的沙上,愿它生出一株神奇的秋牡丹,愿看到这株花的人心地纯洁!呀,圣女,圣女,最纯洁的圣女苔依丝!”
就在他祈祷的时候,有个骑驴的少年经过。巴福尼斯叫那少年下来,让苔依丝骑在驴上,自己则手握缰绳,继续赶路。傍晚十分,他们遇见一条小河。河边尽是葱郁的良木。他便将那匹驴子系在一棵海枣树的树干上,然后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子上坐了下来,他给苔依丝掰了一块面包,再在面包里放上一点食盐和意沙泊的叶子,便吃起来了。他们喝着盛在手掌里的清水,谈着永恒的事情。她说道:
“我没有喝过这样澄清的水,也没有呼吸过这样清新的空气。我觉得上帝漂浮在阵阵的微风里。”
巴福尼斯答道:
“你看呀,此刻是晚上,呀,我的姐姐,夜青色的阴影笼罩在山冈上。但是不久,你可看见,生命的教堂会矗立在曙光之中,闪闪发光,不久你便会看见朝晨那闪着玫瑰色的光芒。”
他们俩走了一夜,当那一弯眉月照在银色的海波之上,他们唱着赞美歌。太阳升起时,沙漠伸展开来,如同是铺在利比亚地上的一片狮皮,沙漠的进口处,棕榈树的近旁,那白色的修道的小房间在曙光中显出了轮廓。
“我的神甫,”苔依丝询问道,“那不就是生命的教堂吗?”
“你说得没错,我的女儿,我的姐姐。这是超度的房屋,我会亲自把你关在那儿。”
不一会儿,他们看见许多女人,在屋子的附近如同一群蜜蜂围着蜂巢忙着工作。有的在烘面包;有的在选白菜;有的在纺羊毛,流淌在她们身上的阳光仿佛是上帝的微笑。其余的坐在柳荫里冥想;她们雪白的手垂在两侧,她们在满怀爱情的时候,却希望像玛德林娜那样生活。她们完全投入了祈祷、冥想和忘我的境界,所以人家都称她们为玛利亚,她们都穿着白衣裳。至于那班亲自做工的女人,被称为玛尔德,她们穿的是蓝衣衫,头戴着面纱,最年轻的把发髻披在额前,她们该是无意的,因为院中是不准女人把发髻披在额前的。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妇人,身材高大,皮肤雪白,拄着一根粗木杖,巡视着各间独居的修道室。巴福尼斯虔敬地走到这个老妇人的身边,吻着她面纱的边缘,说道:
“可敬的阿尔比娜!愿你平和幸福!我带来一只蜜蜂,要放在你蜂王的蜂巢里。这蜜蜂迷误在无花的路上,我亲手把它捉住了。我用我的呼吸来温暖它。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说完,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苔依丝。
阿尔比娜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一眼苔依丝,就让她站起来,在她的额前吻了一下,接着回头对巴福尼斯说:
“我们会将她安置在玛利亚们身边。”
巴福尼斯对她详细叙述了如何把苔依丝领到这超度屋子来,并要求先把苔依丝关在一间独居的斗室里。阿尔比娜应允了。她领着这个忏悔的女人到了一间空房子,自从圣女隆达死后,这里便常年关着,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水壶,苔依丝踏入房门的一瞬间,感到一种无限的喜悦。
“我想亲自关上这扇房门,”巴福尼斯说,“由我来固封,等耶稣亲手来启封。”
他走到泉台边去取了一把湿土,把自己的几根头发放在里面,又吐着些唾液,接着便用湿泥固封住门缝。他走到苔依丝坐着的窗边,跪了下来,赞美着天主,叫道:
“走在生命路上的女人是多么可爱呀!她的脚多么美!她的脸多么有光彩!”
他站了起来,将头巾罩在头上,缓缓地走远了。
阿尔比娜叫来一个圣女,说道:
“你把苔依丝必需的东西拿给她。面包、清水和一支三个孔的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