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圣夜颂歌

对冈岛而言,这或许是个异想天开的推论。“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可不得了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冈岛才如此半信半疑地回答。

熊八的这起事故,在某种层面上也令赤松的自信受到动摇。

事故发生以来,赤松一直判断希望汽车构造上的缺陷在于轮毂;然而,传动轴与轮毂却是毫不相关的两种零件。难道真连传动轴都具有缺陷吗?若果真如此,希望汽车生产的货车简直就是处处缺陷。

再怎么随便,也不太可能真的有这种事吧?

飞机内开始播放即将降落的广播,提醒乘客系紧安全带的警示灯也亮了起来。在摇晃的机舱内,赤松闭上眼睛,他的思绪不断游移,却始终得不出结论。

这一天,实在很难称得上有所收获。

不仅如此,一天下来甚至令赤松的内心感觉更加混乱。

而宝贵的一天,就这样消逝了。

不知究竟得花上多少时间调查,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而且,公司又是否能撑到那个时候……”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5

“社长,公司收到这个东西。终于寄来了啊。”

隔天,一脸不悦的宫代拿着来自东京希望银行的邮件这么说。

那是一封存证信函,内容不用看就知道是日前东京希望银行的业务负责人来时提过的账单。

不单是存证信函还外加挂号证明,大费周章寄来的邮件内容,正是要求赤松货运归还现在已向东京希望银行融资的将近一亿日元的资金。这是赤松货运创业五十年来,所收过金额最庞大的账单。当然,要求还款归要求还款,现在的赤松根本不可能付得出来。

“他们还真敢寄这种东西来。”宫代心头的怒气完全在脸上表露无遗,“这种行为跟鞭尸有什么两样?根本没有大银行的风范!”

愤慨的宫代对赤松要求:“请让我负责交涉这件事吧,社长!本来公司的银行业务就由我负责,我来试着想办法拖延时间,社长您就放心去和名单上的公司接触吧!”

“那就交给你了,宫老。”

赤松说着,感觉到连向来一直鼓舞自己的宫代,恐怕都快要失去理智了。

赤松拜访位于沼津市郊的黑田快递,是在全日本到处都响起圣诞歌声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晚间七时许。

由于正逢年底,不管询问哪里的公司,得到的回答都是忙得没空协助调查事故。只能不断打电话低头请求的赤松,已经连觉得自己凄惨或是感叹现实严苛的力气都失去了。

“在这么忙的时候追问那种八百年前的事故,你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黑田快递的社长最初接到赤松电话时,就是这种不耐烦的反应。

“无论如何,还请您帮这个忙好吗?”

在赤松一再请求之下,对方自己提出了指定的时间。

“如果是这个时间可能有空,想来的话你就来吧。不过啊,我可告诉你,就算你听了我们公司的事故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样你还要来吗?”

与其说是否定赤松,黑田的语气听起来倒更像是讥讽。

“不会的,请您务必告诉我当时的情形。”赤松再次郑重拜托后,才挂上电话。

根据榎本的名单,黑田快递的事故是发生在距今两年前,位于静冈县内的一般道路上,且有人因此受伤。

然而到了约定那一天,赤松依约造访黑田快递时,原本答应叙述事故详细内容的黑田却是态度大变。

“在那之后我想了很久,凭什么我要告诉你那些事?”

不知是否因为年末的忙碌使黑田烦躁不耐,他说起话来也相当不客气。

明明是他自己答应协助提供详细内容,等赤松一到却又反悔的态度,要说过分也真是很过分。

可是专程前来,总不能以吵架收场,于是赤松耐着性子,对黑田大致说明了自身的处境与问题。

然而这些话,黑田似乎都听不进去。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家引起母子死伤事故货运公司的社长啊!”

黑田拔高音量,一番话引得办公室里十来个留下来加班的员工,一起望向赤松。

“没错。我的公司的确引起事故,但我不认为肇事原因出在我们身上。”

“真是大言不惭啊!”

黑田靠在高椅背的皮面办公椅上,用混浊的眼珠子望着赤松。他的年纪应该比赤松大上一轮吧,精瘦的身体给人黄鼠狼般的印象,一张口便露出发黄的牙齿。

“我说你这个人,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太过分?您是什么意思?”赤松强自压抑内心的怒气。

“难道不是吗?杀了人还想把过错推给汽车公司,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吧!你今天来,恐怕也是想要我像你一样造假,才好诬赖希望汽车吧?”

“不是这样的。”坐在黑田办公桌前的圆板凳上,赤松说,“我没有造假,今天来也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说啊,赤松先生。”黑田橄榄般的小眼睛发着光,“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难道我会为了开玩笑,特地从东京赶来吗?”

“这么说来,之前也有个周刊杂志记者跑来问了一样的事哪。”黑田说,“那个记者也和你一样,说什么那场事故原因不在于维修不当。虽然我的货车是被后方车辆追尾,但撞击的作用力还不至于导致后轮脱落弹起。不过,我告诉你,我们公司一向和希望汽车有交情,所有的货车都是他们生产的,过去从来没发生过轮胎脱落的事。怎么可能有啊,对方可是希望汽车啊!”

“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我的想法正确。”

黑田没有回答,只是耸耸肩膀。

“是是是。我没时间再陪你开玩笑了,请回吧。”

“黑田先生,如果当时的事故车辆还在,能否让我看看?”

尽管满腹委屈,赤松还是拼命忍下来,低着头向对方请求。然而,他所得到的却是黑田愤怒的咆哮:

“你够了吧!如果你还有点身为专业货运从业者的自觉,就好好面对失误如何?太难看了!快给我滚吧!”

离开黑田的办公室时,黑暗的天空开始飘起细雪。

冷风刺痛肌肤,望着黑田快递外仅有的一盏常夜灯,赤松内心感到无限孤寂。紧绷的心,如今仿佛被切割成无数的细丝。

从福冈的岛本货运算起,黑田快递是赤松拜访的第七家公司。花了这么多时间与精力,目前称得上收获的就只有事故原因除了轮胎脱落之外,还掺杂着与离合器相关的原因。然而,这个发现,却将事态弄得更复杂了。

沉重阴暗的夜空,就像赤松现在的心情一样,是单调且没有声音的世界。回家路上,开着车行驶在东名高速公路上,赤松慢慢地丧失了现实感,产生一种自己正朝着异次元前进的错觉。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条道路的前方,真的会有光明的未来等着我吗?

赤松货运的最终命运,是否依然必须全盘接受事故责任,最后如尘土般从世界上消失呢?

到那时候,家人和员工,还有自己的命运又会变得如何?

赤松告诉自己,现在只有相信自己了。

然而,毫无根据的相信是如此困难。个中艰难的程度,只有愿意去相信的人才能明白。

“抗争”两个字听起来似乎很动人,但现在赤松的精神状态,其实早已一蹶不振了。此刻的他,就像个满身疮痍,徘徊于洞窟之中,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探险家。

从沼津交流道切入回东京的高速公路,不断升高的公路高度在过了御殿场之后开始下降。这一带地势高,风势也强劲。如果是白天经过,从右手边大概可以远眺到足柄山吧!隔着挡风玻璃遥望公路下方几户灯火通明的人家,赤松心想,只要现在将方向盘一打歪,一切就都了结了……

公路护栏的另一侧是高达几十米的断崖,从那里掉下去的话几乎不可能生还。

一被这想法支配,握着方向盘的手就开始冒冷汗。心跳加速,眼中看出去的事物竟开始微妙地扭曲。

要死只有趁现在了。

赤松踩下油门。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瞬间飙高为一百四十公里、一百六十公里。两侧的风景像麦芽糖一样扭曲了起来,飞速朝身后迸散。整辆车像是行驶在黑暗的隧道中一般。

在那数秒当中,所有思考都从赤松脑中飞走,一切都消失不见,化为一张白纸。简直就像是对迄今为止的人生按下归零按键,之后等待着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转动方向盘吧。

赤松睁大眼,下定了决心。

带着零零碎碎的残存记忆,赤松正将车开进自家车库。

随着引擎熄火,他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将身体靠上椅背。

自己这样子究竟持续了多久呢?

好不容易为沉重的心情与身体补充了新鲜空气,他走出车库,朝家门前进。

离开沼津时还没八点。

看看手表,现在时针已经指着十点,这两个小时之中,赤松认为自己确实死了一次。

在静冈时飘落的细雪,已经开始变成真正的雪。

按下门铃,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就知道,孩子们都还醒着。今天是二十四日星期六,明天是星期天,或许因为这样,所以史绘就放任他们晚睡了吧!

“爸爸!”打开门,次子哲郎不顾寒冷,赤着脚飞奔而来,“欢迎回家!”

哲郎身后,是拓郎和长女小萌,以及史绘。家人们正展露笑容,欢迎赤松的归来。

“我回来了。”

“我帮爸爸提包包!”

“好,谢谢。今天怎么对爸爸这么好啊!”

用双手抱着赤松沉重的公文包,小萌跑进客厅。

“我们一直在等爸爸回来哦!”拓郎说。

“欢迎回家。”

从史绘的表情里能读出,她似乎很松了一口气。天生敏感的她,察觉到了什么吗?只听她对赤松说:“太好了,你平安回来了。”

当赤松一边松开领带,一边跨进客厅时,差点惊呼出声。

“砰、砰、砰”,三声拉炮声清脆响起。

“圣诞快乐!”

三个孩子齐声说着,围住正中央放着一个蛋糕的桌子。

“啊,对哦!”

赤松这才恍然大悟。说过今晚要开圣诞派对的啊,自己怎么给忘了?

“孩子们忍着不吃蛋糕,一直在等你哦。”史绘说。

“对啊。我们大家一起在等爸爸哦。”那是哲郎的声音。

“这样啊……是这样啊……”说着说着,赤松不禁感到泪水要夺眶而出。

你们都在等我啊。

太好了,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如果当时就那么死了,拓郎、哲郎、小萌还有史绘,就将永远等待下去了。永远。

“谢谢你们。还有,抱歉,爸爸回来晚了。”

涌上心头的激动情绪,使赤松差点说不出话来。“我去洗个手。”他只说了这样一声便冲向洗手台,抓起毛巾用力抹着脸颊。

6

划一根火柴点亮立在桌子正中央的蜡烛,瞬间,排列在桌上的食物都在柔和的茶红色光线照耀下鲜活了起来。绿色的桌布,回家路上买的照烧烤鸡。本来想买烤火鸡的,可惜卖光了。

装在大盘子里的沙拉是柚木亲手做的,旁边还有装饰着草莓的圣诞蛋糕。

“好漂亮哦!”

贵史望着烛光,像是看傻了似的目不转睛。

“是啊,真漂亮。”

柚木这么说着,将装着柳橙汁的小杯子放在贵史面前。接着,他朝两个并排的高脚杯里各注入半杯红酒,将其中之一放在无人的位子前。那是四人用餐桌最靠近厨房的位子,也是妙子平日坐的位子。现在那里立着一个相框,照片中的妙子正微笑着。

“妈妈也在看吗?”

在贵史的眼光注视之下,柚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同时内心涌上的却是深切的悲伤。

“是啊,妈妈一定正从天国看着我们啊!”

“妈妈。”贵史突然朝着蜡烛上方这么呼唤。

“很漂亮吧?妈妈!”

没有回应。

对啊,小贵。好漂亮哦!

闭上眼睛,柚木仿佛能够听见妙子充满元气的声音这么说着。

然而,不管柚木父子再怎么等,怎么思念,都再也听不到妙子的声音了。

我没关系,柚木心想。至少我和妙子认识之后的这八年,各种回忆都还在心里,永远难忘。可是,贵史不一样。连小学都还没上的幼子,和妙子共度的时光,怎么说都太短了。那短暂而珍贵的记忆,今后能有多少留在贵史心中?

“妈妈一定笑着看着我们哦,爸爸!”

“是啊,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是妈妈嘛,是贵史和爸爸的妈妈啊!妈妈和贵史还有爸爸,一定会永远在一起。永远……”

你也这样想的吧,妙子。是不是……

柚木在心中呐喊着。

贵史,要像这样永远记住妈妈哦。千万不要忘了妈妈。妈妈呼唤你的方式,为你读故事书的模样,笑的方式,身上的味道,还有她的温柔。

千万不要忘了……

“我们来唱圣诞节的歌吧!”突然,贵史这么说。

“圣诞节的歌?”

“是啊。妈妈唱给我听的。妈妈送的八音盒里的那首歌!”

贵史跳下椅子跑进房间,从自己房间里取出那个八音盒。

柚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是去年圣诞节妙子送贵史的圣诞礼物。当时贵史满心喜悦地玩着收到的另一个礼物——电动游戏机,对这个八音盒表现出可有可无的态度。

没想到,贵史却把它记在心里。

那是个装饰着木雕娃娃的八音盒。眼前的贵史正拼命上紧发条,然后将八音盒放在桌上。

纯净的音色,开始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枞树枞树总是绿油油

枞树枞树总是绿油油

闪亮的夏日降雪的冬日

枞树枞树总是绿油油

枞树枞树安静的树梢

枞树枞树安静的树梢

无论喜悲温柔守护着

枞树枞树安静的树梢

枞树枞树茂盛生长

枞树枞树茂盛生长

不惧雨不怕风

枞树枞树茂盛生长

配合着从八音盒中流泻而出的乐音,贵史唱了起来。柚木也想跟着唱,却哽咽不成声,不知该拿滚滚滑落的泪水怎么办。

忽然,贵史停止了歌声,抬起头,用困惑的眼光望着柚木。

“爸爸,不要哭。”

“是啊。不哭了。爸爸不会再哭了,别担心。”柚木说,“因为爸爸跟妈妈约好了嘛。”

贵史的脸颊颤抖,眼中开始滚出大颗泪珠,沿着脸颊滑落。

“来爸爸这边。”

柚木说着张开双臂,贵史便跳下椅子,扑向柚木怀中。用力抱住那瘦小的身体,贵史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一般,放声大哭了起来。

“贵史……贵史……妈妈她……她会一直守护着我们。一定会的。”

柚木边呜咽着边这么说,更用力地抱紧了贵史。热泪再也难以抑制,沾湿了贵史与柚木的脸庞。

从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迎接圣诞节。从没想过……

哄贵史入睡后,柚木回到寝室,拿出藏在床底下的礼物。

第一个拉出来的是包着红色包装纸、系上绿色缎带蝴蝶结的盒子。这是柚木买的礼物,里面是贵史最喜欢的游戏软件。第二个盒子是来自柚木双亲的赠礼,里面应该是棒球手套,这也是贵史一直想要的东西。柚木将两个盒子并排在脚边,拿出第三个盒子。

大大的厚纸盒缠绕着银色的缎带。这是妙子的母亲为了贵史,昨晚特地搭电车送来的礼物。

里面装着毛衣。那不是普通的毛衣,是妙子为贵史亲手织的毛衣;因为没有织完,所以由岳母代为完成。所以,这份礼物,有一半是来自天国的妙子。

“这是妈妈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哟,贵史。”

低声说着,柚木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将装着毛衣的礼物盒和刚才的两个并排好。接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将最后一个盒子拉出来。

那是这天晚上,看准柚木回家的时间送达的。柚木相当庆幸礼物送来的时候,贵史正好在洗澡。

送礼的人,是赤松德郎。

银色的包装纸绑着红色缎带蝴蝶结,这小盒子里装的是赤松要送给贵史的圣诞礼物。

“开什么玩笑!”柚木哼了一声,“杀了妙子还不肯负起责任,事到如今送什么礼物!有没有搞错!”

无人的寝室里,柚木自言自语地怒骂着。

想起法事那天为了道歉而现身的赤松,柚木内心更加气愤难平。没错,那或许是一场意外事故,或许赤松货运没有恶意。然而,对那不肯承认维修不当错误的态度,柚木实在难以接受,也无法原谅。

“说话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反省嘛!说什么很抱歉,心里根本不这么认为!现在竟然还想用礼物打发人,我才不会上当!”

柚木举起赤松的礼物重重朝地板摔去,再用穿着拖鞋的脚激动地不断践踏着。

每踩一次,脚底就发出塑料制品碎裂时的啪啦声。

“这种东西!算是什么意思!谁想要啊!”

包装纸破了,露出里面的游戏机与软件。即使如此,柚木仍不停止。很快地,游戏机被踩成了残骸,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但柚木还是继续踩踏着。

终于,寂静再次降临到房里。

柚木气喘吁吁,肩膀上下激烈起伏着。

周遭的人总是说,柚木有着稳重而温厚的性格,然而,那场事故之后,包裹着柚木感情的那层包装纸也被撕破了,里头的东西像是被赤松货运的卡车碾过般发出碎裂声,被破坏殆尽。

无法原谅。无论如何。

最后,他狠狠一脚踢开地板上那看似高价的礼物,碎片碰撞发出的声音,散落在房间各处。感觉像是总算出了一口气,柚木抱起最先拿出的三个礼物走向客厅,将它们摆放在小小的圣诞树下。树上的吊饰,今年是柚木和贵史两个人一起装饰上去的。就像去年妙子做的那样。

我做得很好吧,妙子。只要有心我也办得到。

“可是……”

望着闪闪明灭的灯饰,柚木茫然地颓坐在地。“你已经不在了。妙子,好想让你看看,这棵圣诞树,好想让你也看看……”

柚木再也忍不住溃堤的感情,放声痛哭了起来。

7

这里是位于大手町的东京希望银行营业总部。从井崎的座位望出去,可以看见细雪纷飞的东京车站。本以为雪花会在昏暗的冬夜之中,呈螺旋状翩翩落下,但眼前所见,只是一片被狂风吹乱的银妆。

眺望着无声敲上窗户的乱舞白雪,井崎回想起刚才在董事办公室内的激烈辩论。

在支持希望汽车这件事上持审慎意见的滨中部长加入战局,跟支持一方进行意见交流。双方围绕着希望汽车事业计划执行的可能性进行了一番讨论,最后却依然有如平行线般,得不出一个交集。

卷田依然强硬地主张支持到底,却提不出值得这么做的根据。

“以政治思考解决这件事没有任何好处。”检讨会结束,走出办公室的滨中如此冷冷地说着。

卷田之所以如此坚持支持希望汽车,理由其实很明显。担任国内授信业务负责人的卷田,去年不顾东乡总裁反对,坚决实行对希望汽车的融资。事到如今,若他就此放弃希望汽车,无异于否定自己过去的决策。除了面子问题之外,对下任董事长宝座虎视眈眈的卷田也必须放手一搏。

“如果是过去的话,或许还可将此事交给重工处理,但这次可就不行了。”

“为什么呢?”

井崎惊讶地望着滨中。空无一人的电梯厢里铺着厚重的地毯,悄无声息地将所有杂音统统吸入其中。

“威斯汀集团,”滨中提起的是前年由希望重工出资并购的美国核能发电企业名称,“这方面的动向未定,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井崎屏住了呼吸。

并购额为五千八百亿日元,是一桩令全世界为之惊愕的大型企业并购案。想必由于近年来希望重工开始对产业扩大感到极限,才会希望借由这足以改写世界核能地图,兼具冲击与好评的两极化战略来赌上企业的命运吧。

“但是,听说在资产清查时发生意想不到的重大纰漏,希望重工的经营团队正力图解决这件事,因此他们恐怕没有多余的心力顾及希望汽车。”

“这个情况,难道希望汽车的狩野常董不知道吗?”

“他不可能没有听说。也因此就狩野看来,现在只有银行能帮,也必须帮他们一把。”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呢?”井崎试着询问滨中,“以目前的状况,我只能提出消极的提案书。”

“那样就行了。”滨中说,“你只要站在自己一路走来思考、判断的延长线上来应对这个问题就可以了。政治层面的判断不是你的工作,能够扭曲判断的也不会是无名小卒;会做出这种事的往往都是独裁者,即便他自己才是定下游戏规则的人。我们银行也逃不开这种自我矛盾的历史啊。”

井崎还在咀嚼着这番话,滨中又说了下去:“在银行里,规则就是一切。不管结果能获得多大利益,只要过程不正当就不可能获得好评。相反地,即使蒙受损失,只要过程符合正当手续,就不必担心责任归属。这就是银行的逻辑。虽然这种逻辑总遭受世人批评,但银行也有银行的正义存在。这逻辑的好处就是可以不受结果左右,你可别忘了这一点。我想说的,其实就只有一件事,”滨中的眼神突然严肃了起来,“那就是你无须害怕结果。只要是循正道得出的判断,就别毫无理由地去扭曲它。”

和这番义正词严相反地,滨中说完后,轻松地举起手挥了挥便转过身去。井崎对着滨中的背影一鞠躬,感到整个身体有如肾上腺素沸腾般,骤然激动了起来。

8

“这次进行得还算顺利吧?”

招待东京希望银行卷田的忘年会,于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六点,按照预定时间在向岛的料亭里展开。狩野搭着公司车,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在相熟的老板娘带领下前往地下室包厢。尽管年底持续不断的应酬令他疲惫,今晚狩野的心情却难得地不错。

卷田不愧是个银行职员,也比约定时间提早五分钟抵达。他一边在嘴上客套着,一边带着与“东京希望银行专务”这响亮头衔极不相配的乡土味现身后,便像只大牛蛙似的趴在榻榻米上,屈下身子低头称谢。

“感谢您今天的招待。”

“哪里哪里,卷田专务。”

不等他说完,狩野便堆起满脸笑容请卷田上座。自己也在对面位置上坐定后,对送上热毛巾的老板娘吩咐道:“可以开始了。”

“前几天对媒体的应对,还真是感谢您的大力协助啊。”

“不不不,这是应该的。就算是周刊杂志,也不容许他们刊出那种毫无根据的报道。”

卷田这么一说,狩野马上露出“您说得没错”的表情:“不过,真的是多亏了您的鼎力相助。”或许是心情很好的缘故,狩野难得地说了真心话。

干杯后,事先点好的料理陆续上桌,两人边天南地北地闲聊着,边尽情享用酒菜。走脚踏实地商人路线的卷田,在这种场合很懂得如何炒热气氛。只见他提供了不少在银行专务位置上得来的金融信息,令席间不见冷场。

“专务,关于融资敝公司那件事,不知进展得如何了?”

在料理上了大半,某种程度酒足饭饱之后,狩野终于切入正题。

“我一定会努力促成啦!”卷田这么说着。

狩野毕竟是个老狐狸,马上听出他话中有话。“这么说来,是有反对意见咯?”他立刻这样询问卷田。

“算是啦,少数意见。”

卷田承认,默默倒了一杯清酒。趁着卷田不经老板娘而自己倒起酒的这个机会,狩野给了老板娘一个暗示,将艺伎和老板娘全都请出包厢。

“该不会是营业总部吧?前几天他们竟然连事业计划书里变更的内容都来多嘴,实在是令人伤脑筋啊。”

“真的很抱歉。”卷田简短致歉并断言,“不过这次的事,最后一定没问题的。”

“反对或赞成,只不过是本行进行内部手续时的意见,我这边会想办法解决。”

“既然是国内授信最高负责人卷田专务说的话,那我当然放心啦!”

依狩野的看法,东京希望银行在支持希望汽车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写提案书的必要,因为这是属于希望集团的政策性融资。当然,那些调查委员、副部长等低阶人员要对此置喙,在他看来更是毫无道理。那种无礼的态度,在希望汽车是根本不容许发生的。

“也辛苦卷田专务您了。”狩野尽量把话说得听起来不带讥讽,“总之,我们已经遵照贵行的指示改订事业计划书,《周刊潮流》的事也处理好了,剩下的就靠您英明决断了。”

卷田嘴里称是,脸上却没有笑容。

“只不过,还是有些烦人的家伙啊。银行组织就是这种地方麻烦,我真羡慕贵公司呢。”

“不,任何组织都会有不识相的员工,敝公司当然也不例外。”

卷田马上明白了狩野的言外之意,停下手中的筷子问道:“您已经揪出内部告发的犯人了吗,常董?”

“是,我想应该没有错,前几天也进行人事异动了。不过因为是很微妙的处置手法,并没直接向本人确认就是了。”

“能保证那人不再度告发吗?”

“该喂的饵都喂了。”狩野说,“这次的异动,就是要让他认为只要今后乖乖听话,就还有翻身的机会。说得简单点,通常会向内部告发的人,与其说是对公司心怀不满,倒不如说是不满意自己的待遇。只要让他们认为这一点已经获得改善,之后就会乖乖听话了。这就是所谓的恩威并施啊。只不过,这次的情况该说是先施压后施恩就是了。”

“原来如此。和银行的做法大不相同啊。”卷田佩服地说,“要是银行的话,那种人是不可能有机会翻身的。”

“在我们公司一样是不可能。”狩野说着,低声笑了,“刚才我只说让他以为有翻身的机会,可没说一定有机会。现实可没那么简单啊!”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狩野常董啊。”

狩野默默地喝起酒来,卷田又慎重地补上一句,“不过……”

“您进行得如此顺利,这当然是没话说的,但就怕不是事事都能称心如意。人有失手,马有乱蹄,万一哪个环节有疏漏就不好了。就拿横滨那起事故来说,警方还在追查吧?警察也不是笨蛋,真的没问题吗?”

“我自有对策。”包厢里明明没有其他人在,狩野却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只要没有足以推翻维修不当结论的证据,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我听说,对方已针对归还零件一事提起诉讼了,不是吗?”

“这件事您不必多虑,卷田专务。”狩野斩钉截铁地说,“零件的事,多的是办法处理。”

“这话怎么说?”

“事实上为了检验,那个零件早已切割分解了。换句话说,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想归还也还不了。既然如此,法官也无可奈何吧?”

“看来对付这种事,还是常董您有办法呢!”卷田又正襟危坐说道,“只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提醒您在各方面多注意,万一贵公司再发生类似的坏消息,本行也会很困扰的。听说,重工那边的三桥社长对这件事也很关心哦!”

一听见三桥的名字,狩野脸上的肌肉瞬间仿佛受到微电流刺激般抽动着。

“一如我刚才所说,都已经处理妥当了。就算受到当局搜查,谅他们也找不出任何对敝公司不利的证据。”

卷田不发一语,等狩野继续说下去。“关于t会议的资料已经全部销毁,剩下的资料,全都是维修不当这个调查结果的对外结论报告。此外,我已经彻底指示参与会议的所有成员,要他们将计算机里的相关资料销毁报废。无论谁来搜查,敝公司保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接下来只要把缠着不放的烦人苍蝇赶跑就行了。”

狩野曾经一度担心“烦人苍蝇”提出的诉讼可能引起社会大众注目,但现在看来,社会大众的反应远比他想象的迟钝多了。

引起死伤事故却企图将责任归咎于汽车制造商的小货运公司。一介小虾米的中小企业对上希望汽车这条大鲸鱼,世人愿意相信谁,从这件事上不言而喻。

一旦打起官司,希望汽车的委任律师必将采取持久战,提出所有可能证据来拉长这场官司。如此一来,早已苦于资金不足的赤松货运必定会拿不出足够的官司经费而败下阵来。

“关于这件事呢,我也打听到赤松货运这家公司的往来银行,是本行的自由之丘分行。而目前该分行已经对他们提出债权回收的要求了。”

听见这个好消息,狩野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真是太感谢了。”

卷田摆摆手:“自由之丘分行的分行长,在合规方面可是很爱挑刺的。”

狩野脸上浮现一抹轻笑。

“不愧是东京希望银行哪。托贵行如此严格的授信管理之福,我可以开心地过个好年了。来,让我们再干一杯吧!”

击掌唤来老板娘,狩野吩咐她再次送上新的酒菜,筵席又热闹了起来。

“明年也请您多多关照,卷田专务。希望明年对你我来说都会是宏图大展的一年。也希望东京希望银行和希望汽车都能事业繁盛,干杯!”

狩野心情畅快地举杯一饮而尽,脸上尽是藏不住的笑容,卷田也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没有希望集团就没有员工个人。

一边是拥有压倒性巨额资本与社会影响力的希望汽车,另一边不过是老街的小货运公司。孰胜孰败,其结果昭然可见。

只要趁着跨年,市场经济一时暂停的期间,让这场胜败如浮雕般定型下来,接下来的动静就不足为虑了。

9

对赤松来说,这是个丝毫不觉新气象降临的新年。

去年年底,赤松忙到最后,连一张贺年卡都没时间写。拜此之赐,他不得已只好把新年假期全用在写贺年卡上,连电视上那些不费大脑的贺年节目都没时间看。除此之外,就是不断等待世间恢复日常运作。

世间正沉浸在欢欣鼓舞的新年气氛之中,这件事令赤松不由得心生愤懑,因为那使得赤松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状况正处于多么无可救药的黑暗之中。新年头三天,对赤松而言正是有如地狱般的三天。

当然,为了对抗这样的状况,赤松仍不断尝试与名单上的公司联系。然而接电话的只有两家公司,而且这仅有的两家公司也都表示负责人正在休年假,若想前往拜访只能等到年后。

幸好,这样的新年假期也还是有好处的。

马不停蹄的身体终于能够获得短暂歇息。虽然如果用计算机来比喻,就像是按下强迫关机键,不过好歹是休息了。就算是人类也需要“重开机”。和货车一样,肉身也会耗损折旧。

事故发生后,赤松那过度使用的身体耗损的程度,已经几乎可以贴上“维修不当”的标签了。

即使对学生时代靠柔道锻炼出的体能有自信,但就在不知不觉间,连这份自信也即将转变成“自信过剩”了。一旦试着放松休息,赤松才终于察觉自己有多疲倦。弹性疲劳累积成无数肉眼看不见的裂缝,遍布身体的每个角落。

领悟到这一点,赤松为了休养生息立刻采取的行动,就是尽量摄取睡眠。

总而言之,他这几天就只管吃跟睡。

就这么度过了三天,接下来的一月四日是集结公司全体员工的例行新春参拜日。向员工拜完年之后,赤松又再度投入名单上公司的调查工作。

和忙碌的年底相比,年后的拜访顺利多了。一天至少两家公司,多的时候甚至能跑三个地方。

虽然依然没有新发现,但新年假期储备的体力发挥了作用,让赤松有精力跑遍全国各地。

赤松前往拜访位于爱知县知多市的高森货运,是一月十二日下午的事。

那是一家小小的货运公司。

从停车场的大小看来,顶多拥有十辆货车吧。或许是工作量不大,停车场内还有三辆货车闲置着,车头的希望汽车标志在冬阳照映下,正闪闪发着光。

办公室内只有一位年近四十、身材瘦削的男人。略显昏暗的室内,只见他一面用电话指示着什么,一面望向走进来的赤松。电话指示的内容是配车,赤松站在原地,等待男人讲完电话。

“不好意思,我是先前打过电话来的赤松。请问社长在吗?”

“哦,您好。”男人提高声音说着,站起身来,“等您很久了,我就是社长高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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