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飞吧!赤松滑翔机

1

“很遗憾,我这边无法提供赤松先生您所想要的情报。”

听赤松说明至今发生的事件经过后,高森带点抱歉地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

从简单的自我介绍中,赤松得知高森和自己同样都是继承家业的经营者。两人不仅同样都从父亲手中继承规模不大的货运公司,也同样都正为经营困难所苦。然而,当赤松通过谈话,察觉两人相似的境遇,并产生身为经营者的共鸣时,他却也发现,同样面对希望汽车隐瞒召回这件事时,相对于赤松一心想找出证据的急切,高森的态度却是冷静而疏离的。

高森货运的远距离运送货车在仙台市郊外国道上发生事故,是前年九月的事。这起由于变速装置破损所引起的追尾事故,导致整辆货车在公路上翻覆。虽然这起事故引起媒体注意而上了报纸,不过实际上只有司机受了轻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再加上当时司机是在完成送货任务,空车归返的路上,因此也避免了损害赔偿的厄运。

“敝公司的事故原因出在变速装置的皮带松弛,和赤松先生公司的事故肇因,在性质上有着根本的差异。”

也因此,高森才会说无法提供赤松需要的情报。

“您这边,是变速装置啊……”

压抑着混乱与失望的情绪,赤松深思了起来。榎本的名单只会将有采访价值的公司集合在一起,其中自然包含各种事故原因。例如,熊本那家公司发生的事故,就是由于传动轴脱落造成的。

“货车也是东西,以常理来说,东西没有绝对不会损坏的。”高森说道。这一点赤松当然也明白。“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去思考的是造成事故的损坏是否属于常识范围内的自然损坏。对敝公司来说,毕竟是意外事故,所以当时也交给希望汽车去调查事故原因。调查结果就是相关部分的皮带松弛,而且是维修不当造成的。”

“您有重新调查吗?”

高森不解地望着赤松。那副表情说明了他从未怀疑过希望汽车的调查结果,更别说重新展开调查了。

“没有。”如此回答之后,高森又补充说,“或许应该重新展开调查吧,可是一方面,我那场事故的严重程度并不高,另一方面我想赤松先生您也很清楚,经营货运公司,意外事故几乎是随附的风险。”

“我明白。”赤松沉重地点点头。高森说得很对。

说起来,拿到榎本给的这份名单时,应该至少先向他确认每家公司值得采访的程度才对,毕竟并非从所有公司都能获得想要的情报。“这家公司去了也没用”,类似这样的一句话也好,如此就能避免他像现在这样一家家到处跑,浪费多余的时间与精力了。

此外,高森这番话,也让赤松发现这份名单中的事故原因至少有三种。

首先是和赤松货运一样的轮胎脱落事故。无论前轮或后轮,总之都是由于轮胎脱落导致事故的例子。这一类的例子多半发生的事故情况都相当严重。第二种是传动轴脱落造成的事故。而高森货运这种变速装置的破损则是第三种情形。

赤松实在难以想象,要如何从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实中组织出事件的真相。榎本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

“高森先生,我想《周刊潮流》的记者一定来拜访过您吧?当时他问了您一些什么样的问题呢?”赤松试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和您问的一样哦,赤松先生。”高森回答,“不过,那位记者再三向我确认,事故原因是否真是出于变速装置皮带的松脱。”

这是怎么一回事?赤松不禁感到一头雾水。不过,榎本一定有一套自己建构起的假设,而他采访时的提问也一定奠基于这套假设之上。这么说来,难道高森货运的事故和事件真相无关吗?从高森的描述中听来,事故像是单纯的维修不当,榎本的结论也是如此吗?

“不知道,那位记者究竟想追问出什么答案呢?”

“问题就在这里。”

高森略为思考后说:“我当时也不明白,不知道他究竟想从我公司的这件事故里问出什么来。可是他来过没多久之后,我接到一通来自石川县某货运公司的电话。”

赤松猛然抬头,无言地敦促高森继续。

“原来那家公司所拥有的希望汽车制造的大型货车,在去年七月发生了一起事故——换言之,就是在赤松先生您公司的事故之前。”

“是什么样的事故?”赤松探出身子,专注倾听。

“听说是传动轴脱落造成的事故。”

那就和熊本的事故是一样的了。

“赤松先生,您似乎只专注于追查轮胎脱落的事故,但事情也许并非如此简单。”高森指出了问题所在,“若说希望汽车生产的货车真是瑕疵品的话,那么传动轴或许也有某种缺陷。石川那家公司和我联络的是他们总务部的负责人,他来找我的时候是这么问的:‘贵公司的离合器外壳没问题吗?’”

“离合器外壳?”

所谓的离合器外壳,就是包覆离合器的金属外壳。

“为什么那家公司会突然问起离合器外壳的事呢?”

“因为他们自行调查了传动轴脱落的原因。结果他们发现,起因是离合器的零件产生破损。追根究底得出的结论就是,传动轴脱落的原因或许就在离合器外壳上。而离合器外壳一旦损坏,变速装置也会连带出现破损,这就是他之所以对我提出那个问题的缘由。”

“那么,您是如何回答的呢?确认了离合器外壳吗?”

高森缓缓摇头。

“没有。当时整辆货车已经经过修理,离合器外壳也换新了。那时,希望汽车的销售负责人还对我们说明,是因为变速装置损伤时脱落的零件碰伤了离合器外壳,所以一并换上了新的。”

“问题是,究竟是离合器外壳先损坏,还是变速装置先损坏的?”

“是啊。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确认这一点了。只是,若石川那家公司的判断正确,那希望汽车的货车可就真的充满缺陷啊。”

这句话中,依然夹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您还记得石川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吗?”

赤松从公文包中取出那份名单。

“是一家叫作北陆物流的公司。”

在赤松找寻着名单中是否有这家公司时,高森望着他惊讶地问:“您已经拜访这么多家公司了吗?”

“是的。这里全部有三十一家公司,不过我实际上拜访到的只有二十家左右。”

这时,赤松脸上浮现讶异的神情。他从桌上拿起记事本,从头再次小心审视了一次。

“怎么了吗?”

“不,北陆物流这家公司并不在名单里面。”

“敢问您这份名单是从何得来的?”

被高森这么一问,赤松一时穷于应答。再怎样都不能说出这是榎本提供的。

“虽然不是我自己调查出来的,不过我想应该是从报纸杂志中整理出来的名单。”

“原来如此。”高森想了一会儿说,“那么,如果是不曾闹上新闻的事件,自然不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中咯?”

“我想是这样,没错。”赤松望着高森的眼睛说,“您能告诉我那家公司的联络方式吗?我想务必去拜访一趟。”

“很抱歉,我和对方的联络一直是电话往来,当时抄下电话号的字条也已经丢掉了。不过,‘北陆物流’这名字是绝对没有错的。您只要上网查询,一定可以找到。那家公司的总部位于金泽市内。”

离开知多市回到公司后,赤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搜寻网站,输入“北陆物流”这个公司名称。

很快地,他就检索到了那家公司的网页,首页就是一张有着数辆货车并排的照片。北陆物流似乎是金泽市内相当有实力的货运公司。

2

从厕所回到座位时,桌上的待办事项文件盒里已被塞进了大量问卷。

上面还贴上代理部长写着“明天的联络会议前把调查结果分析出来”的便条纸。那可是好几百人份的问卷。

调到商品开发部后,泽田的新职称是市场开发三科科长。只不过,那是个没有半个部下的科长,因此实际上来说,比起上个职位反而是降级了。

泽田对职位虽然抱有不满,但上司“你在总部没有实际经历,无法马上派上用场,只能先这样慢慢学着做”的说法却也难以反驳。另外,现在泽田所有的工作,都是由负责监视他状况的代理部长直接指示。

打开计算机画面,确认联络会议的举行时间是在隔天早上十点后,泽田同时惊讶于问卷调查纸上的日期竟已是一个月前。

放置一个月不管的东西,到了要用的前一天才丢给自己收拾残局吗?

更何况,泽田完全不认为分析问卷该是科长的分内工作。离开办公桌,泽田直奔代理部长真锅耕太的办公室提出抗议:“真锅代理部长,这工作内容未免太奇怪了吧?你看,这日期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问卷了,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呢?”

真锅一脸不耐烦地望了泽田一眼,又低头继续手边的工作。

“我哪知道。下面的人就是现在才交上来啊。”

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还有,要在明天早上之前完成也太过分了吧?”

“那又如何?”真锅停下手边工作,正眼望向泽田道,“现在你能做的就只有这种事,所以才会叫你做;否则,你倒是说说自己还能干吗?”

泽田为之语塞,无法反驳。真锅露出“快去干活吧”的冷淡表情,再次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即使有自信能完成所有交办事项,可是只要拿不出成绩,就怎样也欠缺说服力。

没办法。抱着问卷用纸返回座位,泽田打开计算机里的电子表格程序。

问卷调查的内容,是在希望汽车新发售的小型车展示会上,由几乎是被礼券吸引来的入场者填写的。问卷项目共有三十个,总计后的内容颇为可观,要分析起来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不是很擅长营销吗?”

打算集中注意力在问卷上的泽田脑中,却无数次冒出真锅的这句话。

难道真锅竟然误将“营销”与“市调”画上等号了吗?

“真是欺人太甚!”

泽田按捺住内心的怒意。好不容易调到商品开发部来了,现在意气用事是成不了大事的。努力发挥培养多年的协调感,泽田振奋起来告诉自己:“只有留在这里,才能抓住梦想。”

不要为了问卷分析这样的小事跟公司作对。

“哟,竟然完成了啊!”

隔天一早,当泽田给出分析结果时,真锅竟然以惊讶的语气如此回应。泽田心想,明明是真锅自己要求在会议前完成的,竟然还说这种话,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但他只是默默将加班到凌晨三点才完成的问卷分析放进真锅桌上的待裁决活页夹里,说声“那就麻烦您了”。

想在商品开发部里出人头地,最好不要试图对抗这些不合理的对待,只能不断努力,直到上面愿意认同自己。

会议的出席者一共有二十六人。

参加的不只是商品开发部,还包括设计室、销售部以及车辆制造等相关部门的科长与副科长级以上的人士。泽田虽然不在二十六人名单内,但想到自己身负分析问卷调查结果的任务,万一有什么疑问需要解答,还是在场比较安心,于是便自动自发地进入会议室,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很多人容易忽略的是,在这种场合回答问题时的口吻与方式,往往能够影响周遭对一个人的评价。这一点和处于评价已定的销售部时大不相同。对现在的泽田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尽快获得真锅或部长,以及商品开发部其他同仁的认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要他做什么都愿意。没想到……

“干吗?你怎么也来了?”

会议开始前一分钟才现身的真锅,一看见泽田便露出嫌恶的表情。此时参与会议的人和分发资料的员工,也正陆陆续续进入会议室。

“基于问卷结果分析的责任,我想我有必要在场。”

“什么啊,那件事就不用了,你没必要出席。回去干活吧,泽田科长。”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万一关于问卷内容有什么问题的话……”

“没关系,你回去吧。”

在真锅的催促之下,泽田只好站起身来。此时分发资料的员工也刚好将一份资料发到他手上,带着那份资料离开会议室后,泽田很快地回到商品开发部自己的位置上。

没想到连自己的诚意都不被接受,面对这样的现状,泽田叹了一口气,将拿到的那份资料放在桌上。就在这时,他不经意地看见资料当中的某个部分,不禁发出惊愕的声音。

那份厚厚的资料之中吸引泽田注意力的,正是那份问卷调查结果分析的部分。

问题是,那根本不是泽田完成的分析结果。

确认了资料上的分析结果后,泽田茫然地抬起头。

资料右上角注明分析者属于“市场开发一科”,泽田马上抓住身边同事确认。

“请问,分析这份资料的是谁?”

被泽田凌厉的目光吓得瞪大双眼的同事赶紧确认资料。

“哦,这是冈田做的。喂,冈田!”

办公桌那头,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子抬起头来。

默默确认过资料后,冈田说:“这是委托千代田调查公司做的那份资料嘛!”

“委托千代田调查公司做的?”

泽田难以置信地重复确认了一次。

千代田调查公司属于民间调查机构,专门承包市场调查结果分析,也提供问卷设计和实地调查等服务。

“什么时候?”

“展示会结束后就马上请他们做了啊。”

“可是,真锅代理部长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那是不可能的。”

冈田笑着说,“想委托外部公司进行市调结果分析,一定得直接请示过他。而且这个案子我本来打算外包给东通资料社,但申请的结果要我改成报价更便宜的千代田,正是出自真锅先生的指示。”

“那,这份分析报告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吧。我也是当天就呈报给真锅代理部长了。”

冈田露出不满的表情,像是说着“还有什么问题吗”。

泽田不禁愕然无语。他一边卷起手中那份长达数十页的分析资料,一边想找出说服自己的理由,然而却不是那么轻易能找得到的。

最窝囊的是,这份分析报告比起泽田熬夜赶出的要优秀许多。花费的时间与精力不同,当然不能放在一起比较,但简单来说,结果就是泽田的工作根本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真锅一定也早就明白泽田的分析报告不能用,既然如此,又何必特地叫他这么做?

“代理部长,能打扰您一下吗?”

中午过后,泽田来到结束会议的真锅桌边,尽可能压抑内心的怒气。

泽田将千代田调查公司的分析结果放在真锅桌上。真锅瞥了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整理起桌上其他文件。

“明明已经将分析工作外包了,为何还要叫我做相同的事?”

“啊,这个嘛,”真锅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说,“我觉得对方提出的内容有点问题,所以才让你也做一份来比对确认。辛苦你了。”

“请等一下!如果只是要确认的话,为什么不将对方提出的分析结果也给我一份呢?”

“想怎么确认是我的自由吧。”真锅不满,“更何况不给你资料,你才能不受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做出客观的分析结果啊!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吗?”

真锅的表情依然显得相当不耐烦,他开始装出忙碌的动作,无视泽田的存在。

“是这样的吗?那还真是失礼了。”泽田瞪着真锅说,“那么,我的这份报告应该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吧?”

说罢,他伸出手,从真锅桌上的待裁决活页夹抽出一份资料。

见状,真锅也变了脸色。

那份资料,正是早晨泽田提交之后,就一直原封不动丢在活页夹里的分析报告。

这里本该有我的梦想。

如此相信,或说要自己如此相信的泽田内心,开始渗入了疑问。

这里真的会有梦想吗?

这个问号像是擦不掉的污渍,一直盘旋在泽田脑中,挥之不去。

3

“临时大会?”

仓田校长软弱的脸上露出万分抱歉的表情,愁眉苦脸地从桌上的信封里拿出一封请愿书。

“一百二十名家长联署要求的。人数众多,实在是无法拒绝……该怎么办才好啊,会长?”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校长?”赤松应了这样一句。接着他又问道,“预计什么时候召开?”

“片山太太是说,越早开越好……”

片山她们发起别让刑事案件的嫌疑犯参加毕业典礼的联署,并强迫家长们签名这件事,赤松已经听史绘说过了。当真正面对这个事实时,赤松不但对发起联署的片山等人感到愤怒,更是不满一贯无法坚定立场、不以毅然态度拒绝的校长仓田。

“既然家长们要求召开大会,那就开吧!”

赤松说着,从仓田举出的几个候补日期当中,找出自己也能参加的日子。

“决定这个日期之后,我会请书记制作邀请通知,请问新的会长候选人是哪位?”

面对赤松的询问,仓田表现出相当慌乱的模样。

“召开临时大会,不就是为了罢免我吗?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已经推举出继任会长的候选人了?”

“是啊。”不得已回答的仓田,目光朝下缩着肩膀说道,“片山太太提名自己当候选人了。”

早料到会是如此。联署赞成召开临时大会的人数,大概就是赞成“片山会长”的票数吧。当然,这也是反对赤松继续担任会长的人数。

“难得赤松先生愿意接下家长会会长一职,事情变成这样真的很抱歉。我也感到很为难……”

听仓田说起来,就好像赤松的罢免已成事实了,

“可以的话,希望到交接之前,您都能好好完成会长的工作……”

“这段时间承蒙您关照了。”

莫名地发表了卸任感想后,走出校长室的赤松,看看手表确认时间,便从尾山西小学离开。现在刚好是上学时间,赤松一路和前往学校的孩子们擦身而过,最后来到尾山台车站搭上东急线电车,直接朝羽田机场前进。

不到中午就搭着机场巴士进入金泽市区的赤松,在车站前的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当作中餐。

搭上出租车来到北陆物流,发现这里果然如同网页照片上显示的那样,是一家规模相当大的货运公司。虽说是地方性质的货运从业者,但无论是从建在广大腹地上的物流中心,或是公司大楼里的员工人数来看,这家公司的营业额,绝对高达赤松货运的几十倍。

由于彻底采取了效率化管理,这家公司的前台没有接待人员,只摆放着一部电话与一张公司内线表。拨给事前联络过的负责人后,没过多久便走出一位穿着制服的女性员工,将赤松带到商谈用的谈话室。

谈话室在二楼,配置着饭店大厅中常见的扶手椅和桌子,整个空间布置得舒适宜人。从透过落地的玻璃帷幕,可以看见物流中心进进出出的货车。赤松怀着羡慕的心情想着,如果赤松货运也能发展成这种大规模的公司就好了。若是这样的公司,想必不用担心像赤松现在面临的那些资金周转与经营上的问题吧!尽管可能还不是上市公司,不过地方上的银行一定会争相提供融资吧。

等了约莫五分钟后。

“让您久等了,是赤松先生吧?”

赤松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眼前站着一位和自己年龄相近、穿着工作服的男人。

“百忙之中打扰您了,提出无理的要求真是抱歉。”

见赤松起身深深一鞠躬,这位总务科科长相泽宽久也赶紧回应:“不,请别这么说。您先请坐。”

“一如我在电话中提及的,当我前往知多的高森货运拜访时,高森社长提起了贵公司。我这趟来,是想请您多告诉我一些当时详细的情形。”

赤松在事前,已经在电话中大略提过此次来访的目的。他正在做的事,想必相泽也大致能够理解,这从相泽说着“真是辛苦您了”的语气之中,便可略知一二。

“当时联络高森货运的,其实就是我本人。没想到这次高森先生对您说了这么多,因为当时他几乎没怎么回应我呢。不过想想,只打电话和直接拜访,这热忱还是不一样的嘛,也难怪会有这种差别。”

“高森先生提到他的货车是因变速装置破损才导致意外发生的,当时也被分析为维修不当,可是他却没有提出重新调查。另一方面,贵公司的事故原因则是传动轴脱落,能请教具体的原因吗?”

“我们这边也是被分析为维修不当。”

相泽的回答中透露着弦外之音。

“那么事实上,贵公司自己的判断又是如何呢?这正是我想请教的。”

相泽告诉赤松,自己在进入北陆物流前,曾任职于东京某大型货运公司,从事维修方面的工作。

“基于我当时的工作经验,维修不当根本是不可能的结论。不,直到希望汽车的结论出来之前,维修不当这种结论,根本就不在我们的考虑之中。”

相泽斩钉截铁地说着。同时将他所根据的理由告诉了赤松,那是一个令赤松瞠目结舌的事实。

“果真如此,那岂不是完全能够提出反驳吗?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我当然想提出反驳……”相泽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但被我们社长阻止了。”

“那是为什么?”

面对赤松的追问,相泽的视线朝赤松身后游移。从他的态度之中,赤松察觉到相泽本人对公司的应对方式其实有所不满,然而身为组织的一员,相泽自己的意见一定在组织优先的情况下被牺牲了。这种事,无论哪里的企业都是一样的。

“我们社长曾经是希望汽车的员工。现在他虽然继承了家业,但年轻的时候曾以磨炼为由,进入希望汽车工作。对他而言,那家公司可能算是有栽培之恩吧,再加上那次的事故并不严重,所以……”

虽是意外事故,但并没有出现伤亡,只是货车撞上路边电线杆的程度而已。车上的货物损坏程度也不大,要说有什么大影响,充其量也只是交货延迟罢了,因此也不曾闹上新闻。榎本的名单中之所以漏了北陆物流,恐怕也是这个缘故。

“老实说,我非常不甘心。就算是小事故,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啊!被指责为维修不当,就代表必须由我负起责任。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因此才会开始着手调查。然而到最后,社长对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我不可以继续追究,我也只好罢手。‘与其把时间精神花费在过去的事,不如积极向前’,这是我们社长的想法。但就我个人来说,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实在无法跨出下一步啊!”

从这番话中,可看出相泽身为专业技师的风骨。“更重要的是,问题并不在于我能不能接受。敝公司的货车全都是希望汽车生产的,这次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网开一面,可是真正的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万一相同的问题再次发生,那该怎么办?下一次很有可能就是重大伤亡了。搞不好会像赤松先生您的公司一样,发生死伤事故也说不定,到那时候再补救就太迟了。有缺陷的货车就像是跑在大马路上的凶器,放着不管岂不等同于罪犯的帮凶吗?”

从相泽激动的话语中,能感受得出他的赤诚与认真。

“去年的事故,对本公司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再次追究,只会惹社长不开心。其实,今天我和调查事故的赤松先生您见面,这件事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完全是我的自作主张,因此也请您千万替我保密。”

“没想到您还有这些顾虑,耽搁您宝贵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听到赤松的道歉,相泽只说了声“没有关系”。在他的语气中,隐隐透露出某种决心。

“只要赤松先生能因此查明真相,我就没有遗憾了。”

“真相,是吗?”

相泽突然静默下来,对赤松投以耿直的眼神。

“我认为这一连串的事故肇因,都出自车辆构造上的缺陷。只不过,敝公司的事故或许无法直接帮助解决赤松先生您的问题。记得没错的话,贵公司的车辆应该是轮毂出了问题?”

根据赤松的调查,与希望汽车相关的事故的确存在多种肇因。除了轮毂之外,还有传动轴、变速装置……

“我认为引起事故的希望汽车缺陷可分为两种。根据我的调查,传动轴脱落的事故和高森货运发生的变速装置损坏,其实可算是同一种肇因引起的。”

“您是指离合器外壳吗?”

“没错。我推测,离合器外壳的破损才是引起其他种类事故的诱因。说起来,敝公司的事故也可归类于此。而另一种就是赤松先生您那场事故中的问题,也就是轮毂。因为种类不同,所以我这边的情报的确无法给您直接的帮助,但还是有间接帮助的可能。”

“间接帮助?这话怎么说?”

相泽暂时离开谈话室,回来的时候,他的手上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这些资料请您带回去吧。说真的,我更想用自己这双手提出对希望汽车的反击,但以我目前的立场而言,那是很困难的。因此,我想将这个重责大任托付给您。”

“这些资料是……”

“这是我进行公司内部调查之后的报告,以及社长从希望汽车那里取得的调查报告书。”

说着,相泽忽然闭口不语,脸上浮现一抹寂寥的笑容。

“自从那次事故发生之后,我在公司内的地位变得很微妙。或许就是因为我太专注于追查这件事吧!”相泽落寞地说,“然而,我就是无法置之不理。就算公司里没人能了解我的心情,相信赤松先生您一定能了解。真是很可悲啊……”

相泽低垂着眉头,苦笑了起来。

“说起来,在这里对赤松先生您发牢骚又有什么用呢!但这半年来,我真的是如坐针毡。请看我的名片,您不觉得有哪里奇怪吗?”

被这么一说,赤松才第一次认真端详起相泽的名片。

“我的头衔写着总务科科长吧?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在那场事故发生前,我其实是维修科的科长。我这样说,您应该明白我有多么不甘心了吧?真的是难以接受……”

“原来如此……”赤松努力抑制住自己脸上的神情,对相泽深深一鞠躬,“真的很感谢您。这些资料,我一定会仔细研究清楚。”

“我很期待您大展身手。”相泽这么说,“今后还有什么想了解的,您可随时与我联络。最后请让我再强调一次,在这些资料中,一点一滴都凝聚了我的灵魂。”

手中这些资料有多么沉重,赤松确实地感受到了。

4

在金泽只停留了约三小时,赤松就搭乘三点半起飞的飞机回到了羽田。当他回到公司时,才刚过下午六点。在飞机里,赤松只顾着一个劲儿地研读着相泽的资料。

相泽说,那是凝聚着他灵魂的资料。

真的完全如此。

而且不仅如此,在这份资料里,还有着一切赤松所追寻的东西。当飞机进入着陆准备,机内亮起提醒乘客系上安全带的警示灯时,赤松终于察觉到这一点。

这份资料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决定性的事实。

受到这个事实的冲击,赤松不禁激动得呼吸紊乱,直到空服人员过来关心之前,他的眼光都无法离开那份资料。

“这趟收获如何,社长?”

一看到赤松回来,等待已久的宫代马上从座位上站起身。

因为回来得太早,只见还在加班的宫代脸上写着“大概又是空手而归吧”的表情。

“这就是今天的收获,宫老。”赤松从公文包中取出相泽给的资料,交给宫代,“你也看一下吧!”

在宫代读着那份资料时,赤松进入了社长室,疲惫地瘫在沙发上。

那场事故发生以来,有好长一段时间,赤松都觉得自己仿佛在人世间彷徨着。只要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掠过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眼皮内侧仿佛掀起无数血潮的旋涡,耳边则反复听见远处响起警笛般的声响。“或许没救了”的消极情绪,与“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积极想法犬牙交错,令赤松烦闷不已。不过,这一切终于即将告一段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社长办公室的门口传来敲门声。回到现实的赤松睁开眼睛,只见维修科科长谷山以及门田都站在门口。看样子,他们似乎是被宫代叫来的。

“这份资料,也可以让他们看看吗?”

“好,那我来泡茶吧。”

虽然宫代说着“我来就好”,赤松还是坚持自己到茶水间去泡了四人份的茶。

他把茶杯放在专心研读资料的部下们面前。

那是北陆物流这家公司发生的轻微——轻微到甚至引不起话题性——的事故报告书。然而尽管情节轻微,却依然坚持彻底查明原因的相泽,的确拥有不愿妥协的专业职人性格。

“就是这里吧?社长您所注意到的部分。”

不久,门田抬起头来一边说着,手指一边指向其中一份资料上面的“致国土交通省”这行字。

这份资料的标题是“事故原因调查报告书”。这份以希望汽车社长名义制作的资料内容,赤松根本不用再看一眼,就已经牢牢记在脑中了。

针对今年七月十五日,发生于金泽市内敝公司制造车辆之传动轴脱落事故,调查结果显示肇事原因为车辆拥有者——北陆物流股份有限公司内部维修不当所导致。经年使用的车辆发生传动轴脱落乃极为罕见之现象,由于并非常态发生,故经判断,本公司制造之车辆并无采取改善措施之必要。

“这份报告书中断言这种状况乃是非常态发生,但事实上全国各地发生过多起传动轴脱落事故,希望汽车不可能不知情。”

“他们这是企图隐瞒啊,真过分!”

门田毫不掩饰自己愤怒的表情。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希望汽车要针对北陆物流的事故,对国土交通省提出说明报告啊?”

“好像是因为国土交通省要求提出的吧。”

“要求提出?国土交通省连这种小事故都掌握得这么清楚啊?”

门田惊讶地问。赤松则摇头否认。

“是因为北陆的负责人联络了国土交通省,提出希望汽车构造上可能有缺陷的怀疑。”

一抵达羽田机场,赤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相泽。在电话中,他询问了为何会有这份由希望汽车提交给国土交通省的报告。

“请不要问这个了,赤松先生。”

相泽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这样的答案也足够了。这份报告书,是在相泽的执着精神下催生的产物。而他用尽全力冲撞、反抗之后所留下的证据,就是交给赤松的那些资料。

“希望汽车就是想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使用者嘛!”

门田气得丢下这一句。四人思绪复杂,像在迷宫中失去了方向感般,带着困惑的表情沉默不语。最后是宫代的一句话,才将众人散乱的思绪集结起来。

“我们终于发现一条活路了,社长。”

如果希望汽车对北陆物流的事故调查报告中有值得怀疑之处,就表示他们对赤松货运的事故调查或许也有不值得信赖的地方。这就是相泽所谓的“间接帮助”。能够证明赤松调查结果的,也就是这一点。

“我们把这个交给警方吧,社长!”谷山激动地说。

“当然要交给警方。不过,我自己也会再亲自跑一趟希望汽车。我想要亲手让他们看看自己的错误。”

“对方会愿意受理吗?我们正在和他们打官司啊,社长。”

宫代的提醒很有道理。

“反正都被拒绝那么多次了。”赤松说,“不只是我,还有公司员工、我的家人、被害者柚木先生,大家的人生都被希望汽车破坏了,每个人都在受苦。可是看看那些家伙,他们还不愿意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明明做出了有缺陷的车子,还想装作不知情,将事故原因全部归咎于维修不当……”

懊恼与不甘的情绪翻涌,赤松口气坚定地说:“警方有警方的做法,我也有我的做法。这是我们和希望汽车之间的战争。”

“真像社长您说的那样啊!”宫代发出直率的感言。

“我天生就是不会找轻松的路走,”赤松说,“所以就干脆笨到底吧!”

“都是因为有你这种社长,所以害我们公司员工也都是这个样子啦!”宫代笑着这么说。

门田也咧嘴一笑,对赤松竖起大拇指。你这家伙还真会装模作样呢!赤松这样想着,同时也对门田竖起大拇指。

“您辛苦了。”

宫代的慰劳之词,赤松也笑着收下。

“把还在加班的都叫来吧,门田。我偶尔也该和大家一起去吃顿饭吧!”

“干得好,社长!”

门田得意忘形地笑起来,把谷山也给逗笑了。眼泪突然夺眶而出的宫代,不断欣慰地点着头。

“我们不会永远挨打的。”当部下们纷纷走出社长室准备下班时,赤松独自低语,“我们也是有骨气的。可别小看老街的货运从业者!”

5

“科长,赤松货运的人要求面谈,要答应吗?”

从办公桌上抬起头,长冈看到部下北村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么问。

“要求面谈,什么意思?”长冈说。

“就是说,他想跟科长您当面谈谈。”

“拒绝掉!”

长冈斩钉截铁地说着。他那严厉的语气,一半是出自对北村的不耐烦。这部下未免太不机灵,竟然连这种小事都拿来一一请示。长冈把这归咎为前任科长泽田的管理不周,内心感叹着客服策略科的腐败。

看我怎么把这里整顿起来!

内心这么想着,长冈不禁破口大骂:“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赤松货运正在和我们打官司,我哪可能直接和他们的社长见面啊!有没有一点常识啊你!”

“是,对不起。”

“再说,我们公司也没有闲工夫应付这种无聊的小公司。”

拔高声音说着,长冈神经质地举起长尺敲打办公桌。

“你去跟他说,想找我就通过律师,大家法庭见!”

“但是对方刚才有说,来的时候会请律师随行。”

“你说什么?”

长冈望着北村肥胖的脸。

“该不会是想来提和解的吧?”

和解,是吗?

一听到北村这么说,长冈便改变了想法。

泽田所无法阻止的赤松货运的反抗。连补偿金都准备了,却依然不为所动的对象,如果自己一上任就能顺利解决的话,在公司内的评价肯定能大大提升。

这是个好机会。

“和解是吧。事到如今他还真敢打这如意算盘哪,喂!”

长冈克制着不露出得意表情,摆出一副不胜其扰的语气,“那是什么时候?”

北村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我在问你,对方想要什么时候来谈!”

“啊,是……”北村慌慌张张地掏出便条纸,边确认边说,“他说希望可以尽早。明天或后天,请科长告知您有空的时段。”

“我知道了。你去联络我们的律师,把时间地点敲好。”

“明白了。”

北村一脸紧张地跑回座位。从这边可以听得见他打电话给顾问律师的声音,敲定的时间是隔天下午三点。

“我知道了。”长冈故作严肃地说,“明天你也一起出席。”

在部下面前表现一下也好,让他见识见识自己与泽田有什么不同。

看着北村鞠躬退下的背影,长冈偷偷露出微笑。

不过是个老街的小货运从业者,看我怎么收拾你!

6

“高幡哥,有个叫赤松的人来找你。”

港北警察局的高幡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喝罐装咖啡一边抽烟,总机这通电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赤松?不会是那个赤松吧?

时间才刚过早上七点半。

“请他上来。”

高幡说着捻熄香烟,视线望向还未出勤的搭档座位。当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时,腰痛的老毛病再次发作,痛得表情都扭曲了。这老毛病一年比一年严重,最近只要在外面查个案子一整天下来,腰就会痛得受不了。

高幡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前等待。

赤松究竟所为何来?

高幡板着一张脸,反复看看自己蒙尘的鞋尖,又看看电梯的楼层显示灯。不过,在他还没想出什么具体的可能性之前,电梯门就打开了。从里面走出的正是高头大马的赤松。

“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来打扰。”

一见到高幡,赤松就轻轻低下头致意。

“开车来的吗?”

或许是时间太早脑袋还不清醒,高幡一开口竟问了如此可有可无的问题。他带领赤松,走进刑警办公室。赤松不是需要在会客室招待的客人,在这里也比较好讲话。

走回自己的座位,高幡拉过一张空椅子请赤松坐下。

“要喝茶吗?”

以连自己都觉得冷淡的声音这么一问,得到的是赤松一样冷淡的“不必了”。

这家伙,到底是来干吗的?

这两个月来的种种片段景象与累积的情感碎片,在高幡的脑海里一一苏醒过来。他默默地掏出一根新的烟点燃,对赤松投以不友善的目光。他将烟灰缸朝赤松的方向推过去,赤松却摇头表示不需要。高幡这才想起发生事故后对赤松问话时,他也说过不抽烟。

“对哦。”

说着,他便拿回烟灰缸。高幡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着眼前这个嫌疑犯。

“因为我听说,这个时间您多半会在署里。”赤松说。

“是啊,我上班一向很早。”

赤松不再说话,无言地凝视着高幡,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决心。刑警当久了,有时就是会遇上这样的眼神。

而遇上这种眼神时,接下来大概都会发生些什么。例如自白、抵抗,或保持缄默。会用这种眼神看人的,都会做出某些事。长年的经验累积还让高幡知道,这种人都很顽固,只要一决定的事就再难更改,想必赤松也不例外。听说,赤松货运不但经营上已开始出问题,还有好几个官司要打。他今天来,或许是因为心境产生了某种变化吧!

那场事故后,高幡曾多次前往被害者家吊唁。

每当站在死者遗照前双手合十,他总会在内心如此发誓:“你一定很不甘心吧?我绝对会帮你揪出犯人的。”高幡从柚木口中得知他已对赤松货运提出诉讼一事,就是高幡在十二月前往吊唁时,站在妙子的遗照前听说的。那张照片也曾出现在事故发生隔天的报纸上,所以高幡印象很深刻。

你们警方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柚木的话听在高幡耳里,让他不禁产生了这种指责的感觉。所以,当柚木告知对赤松提出诉讼时,高幡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声“对不起”。说完之后仔细想想,才发现这么回答很奇怪,但这或许是高幡在不知不觉中说出的真心话。

最初,他一直认为逮捕赤松只是迟早的问题。

然而,进入赤松货运公司内部搜查的结果,找到的所有证据不但无法证明赤松货运维修不当的事实,反而证实了其维修状况的完善。

心情上很想早日逮捕赤松,现况却是无法掌握足够的证据,导致办案进度停滞不前。

此外,还有另一件一直令高幡耿耿于怀的事。

那就是赤松曾经提出的儿玉通运事故。高幡调来当时的事故调查书,出示给刚好来港北署里办事的科学搜查研究所人员看。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零件损耗,在行驶上应该毫无问题才是。”

这句话一直停留在高幡耳边,难以忘怀。

正当高幡怀着戒备的心情等赤松出招时,赤松发话了:“请问那起事故的搜查工作,还在继续进行吗?”

这句话太过单刀直入,语气近乎挑衅。不,或许赤松的本意正是挑衅也说不定。

还在继续进行吗?当然还在继续进行啊!高幡按捺住想反驳的冲动,只淡淡地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事故发生之后,我们公司陷入苦境。不但重要的客户离开,还被银行取消了融资。公司里有人辞职,家人受到周遭无谓的毁谤中伤。这种状况,您能想象吗,高幡先生?”

这个混账。高幡感到内心深处有股怒气不断地慢慢涌上。

“说起来,这正好说明了那场事故有多严重吧!”

真是令人火大。一大早来,就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吗?身为嫌疑犯竟敢杀进警察局这么做,好大的胆子。

高幡叼着烟观察赤松的表情,想着该怎么回应。然而,不知是否太生气,他一直找不出适当的词汇。

“我在电话中告诉您的事,您调查过了吗?高崎那家货运公司的事。”

“查过了,那又怎么样?”

这句话毫无疑问地唤起了赤松的愤怒。

“难道你还认定事故原因在于敝公司的维修不当吗?”

赤松的语气骤然激动了起来。

高幡陷入了沉默。想了一会儿,他才回答说:“恕难奉告。”

“想必是因为搜查毫无进展吧?”赤松出言挑衅。

“是又如何?”高幡也豁了出去。

“刑警什么的听起来很了不起,毕竟也是来办公室睡睡午觉,就能领薪水和退休金的公务员嘛!”

“你可以滚了!”高幡大声打断赤松,“快走!”

他抓住赤松的手臂,想将赤松往外推,赤松却不动如山。好死不死,这时腰间又传来一阵刺痛,高幡整张脸皱成一团,发出“呜”的呻吟声。真是丢脸啊……正当高幡这么想的时候,赤松以不输给高幡的音量高声说道:

“不用你赶,我话说完自己会走!”

高幡虽然讶异,却被赤松凌厉的气势震慑而无法回应。

“你知不知道因为警察办案这么随便,害我们承受了多大损失!难道我们这些损失,都可以向警方申请赔偿吗?”

“你别贼喊捉贼,赤松!”

突然,高幡的眼前化成一片白。

下个瞬间,高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用力摔到了自己脸上,然后散落一地。他痛得眼中冒出怒火,大喊:“赤松!”但赤松却无动于衷,继续说道:

“希望汽车的缺陷不只有轮毂,还有传动轴也有问题,推测应该是离合器外壳的缺陷引起的。这两个月来,我们持续要求希望汽车归还零件却都毫无回应,这一份是针对零件归还问题的诉讼资料!”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希望汽车提起诉讼的事吗!”

正当高幡用尽全力反驳时,“那这件事你又知道吗?”赤松又将另一份文件用力朝桌上摔去。

那是希望汽车向国土交通省提出的事故调查报告。

“用你那空洞的脑袋仔细想想这是什么吧!你们警察总是这样,不是吗?路上被拦下来的永远是小摩托车,何曾看过流氓的改造车被拦下来?只会对弱小的对象虚张声势,遇到强大的对手就怯懦了吧?别老是欺负我这小货运公司,偶尔也试着斗一斗更大的对象啊!”

“你这家伙……”

在咬牙切齿的高幡周围,听见骚动的警察同事开始纷纷朝这聚集。

然而,正当高幡的脑袋因愤怒而发涨时,赤松的一句话轰然响起,宛若给了高幡当头一棒。

“这份报告书里,藏着希望汽车意图隐瞒的过失。”

高幡不由得惊呼失声。

“偶尔也让人看看警察对社会的贡献吧。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不会吧!高幡心里想着,视线落在右手按住的文件资料上。他拿起文件,目光追逐着上面的白纸黑字。等到他再次抬头时,赤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口,再也看不见了。

7

在约定前五分钟时,赤松与小诸律师在希望汽车总公司前会合了。向前台人员告知来意后,他们被带到与之前来时一样的会客室里。

“小诸律师,百忙之中又得麻烦您了。”等待时,赤松对小诸这样说。

“别这么说。”小诸客气地回应着。

“要是没有我随行,对方一定不同意会面吧。再说,我想对方一定也会有律师陪同。这样也好,不用浪费更多时间,只不过结果如何还难以断定就是了。”

等了几分钟后,随着一阵敲门声,走进三个男人。

走在前头,体型微胖的是北村那小喽啰。后面两人之中,年约四十的男人对赤松说道:

“这位是本公司的代理人富田律师。我是泽田的继任者,敝姓长冈。”

富田只微微点头,傲慢地望着赤松。他的外表一看就是所谓的“布尔乔亚律师”,穿着高级西装与定制衬衫,袖口还用蓝色绣线刺上姓名缩写。再加上手上的金色高级手表,整体形象与其说像个律师,倒不如说更像是个靠缺德买卖发迹的奸商。

“泽田科长调职到哪里去了?”

长冈入座后,赤松这么问着。这不过是个随口提起的问题,长冈却冷冷地回了一句:“请不要干涉本公司的内部人事。”

接着他又说:“不知您今日来有何要事呢?”

“我的要求还是那些,希望贵公司能尽快归还零件并道歉,此外就是赔偿敝公司的损失。”

赤松货运对希望汽车提出的诉讼中,除了控诉希望汽车侵占属于赤松货运的汽车零件之外,还包括损害赔偿。

“这些事法庭上谈就可以了,到时候该做出什么回答,我们就会做出什么回答。”长冈一副吊儿郎当的口吻,“还有,这件事我必须事先声明,过去泽田对贵公司提出的提案,现在已经不具效力了。事到如今,若还想要我们履行,那是不可能的。”

“我今天当然不是为了这种目的而来,请放心。”赤松说着切入正题,“我今天来,是希望能找到比打官司还简单的解决办法。不过,请别就此误会。我并不是来要求和解的,这句话可得先说在前头。”

“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可以请你讲重点吗?”

长冈一副不屑的语气,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这么说道。和那扭曲的笑容正好相反,在他望向赤松的眼神中,毫无保留地散发着强烈的敌意。

赤松视若无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希望汽车的三人同时望向文件,却都没有回答。

交互看了看三人的表情,赤松说:“这是事故名单。”北村眯起眼睛,长冈双手抱胸露出阴险的表情,律师则恍若未闻,毫无反应。

“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事故,都是由希望汽车生产的货车与拖车引起的。”

“请你等一下。”律师富田蛮横地插嘴,“什么叫都是由希望汽车生产的货车引起的?事故原因应该出自其他地方吧?请注意你的用词!”

“不劳您操心,我当然很注意自己的用词。更何况这里又不是由偏袒大企业的法官所主持的法庭。”

“你太失礼了!”

富田脸色一沉,但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的是,赤松接下来这句话。“这份名单,是从《周刊潮流》那里获得的。”

“我亲自拜访了这份名单上大多数的公司,想查明真正的事故原因。我可是名副其实的不辞辛劳,一一实地查访哦!结果,你们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贵公司生产的车辆引发的事故有两种肇因,一是轮毂,二是离合器外壳。有问题的轮毂引发的事故如同敝公司,属于轮胎脱落事故,而离合器外壳引起的问题,则主要分成传动轴脱落和变速装置破损两种。不只如此,以上这些问题引起的事故种类更是五花八门,其中除了车辆损毁之外,当然也包括敝公司遇上的重大伤亡事故。然而,调查结果却显示,贵公司将所有事故的肇因一律归咎为维修不当。”

长冈有如吐着舌信等待出击的毒蛇一般,听到这里终于反击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原因根本就不是维修不当。”

“真是蠢话连篇。”长冈鄙夷地说,“赤松先生,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被逼到快破产了,我想你一定很难受吧?我很同情你,不过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诬赖我们啊。视情况,我们可是可以再告你一条毁谤名誉哦!”

“有意思,请尽管通过那边那位金表律师去追加控诉啊!只不过这么做,到时候吃亏的会是你们自己。”

富田眼中冒出怒火,似乎想挤出一两句话来,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仍旧用轻蔑语气说着的长冈,赤松递出的是希望汽车提交给国土交通省的那份事故调查报告书。

“去年七月,位于金泽市内的北陆物流公司,其所拥有的希望汽车生产货车发生了传动轴脱落事故。这是当时贵公司针对此事提呈给国土交通省的事故调查报告书,在这里面,贵公司主张传动轴破损脱落属于‘罕见现象’,并以‘非常态发生’为由,断言‘不需采取改善措施’。”

“这有什么不对吗?”

面对嘴硬的长冈,赤松拿起钢笔,用力敲打着他最早拿出的那份事故名单。长冈被赤松的举动所吸引,整个人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其他事故之中不乏同样的传动轴脱落啊,长冈先生!这绝对不是什么罕见现象,然而这份报告书却隐瞒了还有其他类似事故的真相,根本就是蓄意造假!”

“开什么玩笑!”长冈也口沫横飞地反驳回去,“只不过是发生一两件类似事故,这完全属于罕见范围之内吧!希望汽车生产的货车总数可是有几十万辆,相比之下,这样的故障数量根本构不成问题。问题不在发生了什么事故,而是事故发生的原因吧?再怎么性能优秀的车,如果不好好使用保养,也会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敢断言这话是基于严正调查之后的结论吗?”

“那当然。本公司的研究人员向来审慎应对,调查过程也完美无缺。”长冈骄傲地说,“只不过调查结果刚好就都是维修不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总不能说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就要我们偶尔换换其他理由来报告吧!本公司的研究中心可不提供这种好看的优惠哪!”

长冈语带揶揄地说完后,露出得意扬扬的表情。

“哦?不过这份报告书中对于北陆物流的事故原因,做出维修不当的判断,这一点我实在无法接受。”

“你接不接受关我们什么事!”长冈提高音量,激动了起来,“维修不当就是事实。就算发生事故,我也相信维修是有维修啦。可是,赤松先生,车辆使用三五年后不免老朽化,如果只知一成不变地维修,那当然会出问题吧!在适当的时机更换新零件也是很重要的,虽然不要求永远维持着新车的水平,但总是要去保持接近新车的状态嘛!北陆物流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严格地维修他们的车,你又确实调查过了吗?应该没有吧?既然没有,就请别在那里血口喷人!”

赤松拿起长冈“客服策略科科长”的名片端详了好一会儿。上一任科长泽田虽然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不过这个长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的确没去调查那辆车。”赤松说,“不过那是因为在北陆物流这件事上,根本没有调查车辆的必要。”

长冈先是夸张地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胜利的表情,志得意满地望着赤松。这时,正面迎向长冈的视线,赤松第一次将从相泽那里听来的事实说出口。

“那是一辆新车啊,长冈科长。”

“什么?”

长冈那高傲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直视着赤松。面对那双眼睛,赤松继续说:“北陆物流发生事故的那辆车,当时刚买一个月,总行驶距离不过三百二十公里。”

“不……不会吧……”

长冈脸上顿时血色全失。

“这样你还敢说肇因是维修不当吗?”

8

“这份关于金泽市内事故的调查报告,可以说是一份完全造假的报告书。它故意以误导式的写法,将事故车辆描写成长年使用的旧车,但实际上那根本就是一辆新车。由此可见贵公司根本没有经过好好调查,就随便做出维修不当的结论,更别提分明发生过数起类似事故,却指称传动轴脱落属于非常态的罕见现象,分明是企图隐瞒车辆本身的重大缺陷吧。我有说错吗?”

“你……你最好等确认过事实再来说这种话……”

一改方才志得意满的骄傲姿态,赤松指出的出乎意料事实,令长冈狼狈不堪。

“官方说法就省省吧。”赤松讽刺地说,“难道说贵公司的货车,还在新车阶段就会产生维修不当的情形吗?”

“这还是要看使用情形而定吧?”此时,富田出言干涉,“你不是也承认并没有实际确认过北陆物流那辆车的使用状况吗?既然如此,那你又怎么能断言刚买的新车一定不会产生维修不当的情形?您似乎一面倒地想将责任归咎在希望汽车身上,是不是也应该怀疑一下使用者自己的责任呢?”

“你这句话,敢在所有希望汽车的使用者面前说吗?”赤松直视着富田的眼睛,“北陆物流是一家大规模货运公司,公司内部的管理营运也很有系统,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只要亲眼看过一定会明白。得知事实真相之后,我看大多数的消费者都会放弃选择希望汽车吧!”

“你这样说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可是希望集团下的汽车公司,拥有广大忠实客户,其中不乏死忠的支持者。你说的那种事不可能会发生。”长冈大言不惭地说着,“你也不看看整个希望集团有多少企业客户,我们稳固的业务基础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遭受动摇,失去客户的。”

“还记得三年前隐瞒召回爆发的丑闻吧?当时业绩不是急转直下了吗?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敢说出这种话吗?好歹是个客服策略科科长,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奉劝你最好别看不起消费者的力量哦!”

愤怒令长冈脸色发白。

“隐瞒召回早就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只有你还执着在那种八百年前的事吧!”

“你真的太小看消费者了。”赤松应道,“确实没错,或许经过了三年的岁月,社会大众关于希望汽车不正当行为的记忆已经变得淡薄,可是那并不代表这件事已被遗忘。人人都还记得希望汽车是一家干过卑鄙勾当的公司,而人人也都对希望汽车是否真已改善这种体制心存怀疑。如果现在同样的事再次被揭露,消费者的反弹可就不是三年前能比得了的。要是你们认为这样还能博得消费者的信赖,那恭喜你,你的脑袋真不是普通的有问题。”

“谁的脑袋值得被恭喜还不知道呢,等你能证明那是事实再说吧!”长冈死命维持高傲的姿态,“这就是你说的比打官司还简单的解决办法吗?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种事情的吗?”

“接下来由我来说明吧。”一直在旁默不作声,观察事情发展的小诸律师开口了,“今天赤松社长所说的内容与提出的文件,我们打算视条件作为出庭时的呈堂证供。老实说,有这些就足以证明贵公司对赤松货运事故做出的调查报告实属杜撰,而争议焦点的零件拒绝归还,也可视为贵公司在企图隐瞒过失之下所采取的手段。”

“是吗?事实究竟如何,还是让法官来裁夺吧。”

富田表现得气定神闲,令赤松难以判断究竟他只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把握。然而,小诸却以和富田不相上下的悠哉口吻说:“若在官司进行的过程中,贵公司企图湮灭证据与隐匿召回事实的真相被暴露出来,那么贵公司的企业态度也就难以逃过社会伦理的检视。当事实真相被摊在社会大众眼前时,对贵公司的业绩打击可就非同小可。奉劝各位,还不如趁现在坦白承认车辆缺陷,别再企图隐瞒需要召回的事实,并向社会大众道歉,同时尽快赔偿赤松货运的损失才是上策。只要贵公司有这个意愿,我们随时都愿意接受,并撤销诉讼。”

小诸这番话都还没说完,富田便已露出失笑的表情。

“承蒙小诸律师大好的提议,不过这根本是连考虑都不用考虑的。”富田说,“说起来,打算拿这种文件指控希望汽车隐瞒缺陷根本就是太夸张。就算这份文件是事实,那充其量也不过就是敝社犯下的一点‘小错误’而已吧?如果是有重大伤亡的事故那还能理解,但那场事故如此轻微,何必为了货车翻覆的小事去杜撰不实报告呢?既没有伤亡者,损失也不大,就我看来,对方从业者会去向国土交通省投诉,基本上就是小题大做,估计只是哪个歇斯底里过头的员工,擅自夸大事态而已吧!难道希望汽车只因为没有好好调查这种小事,就得背上偷工减料的黑锅吗?”

“如果,如果你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话,那这番话就是对所有购买、使用希望汽车的公司与人最大的侮辱!”本想沉默到底的,但赤松终究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愤慨的话,“杜撰这份不实报告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提出维修不当这个结果,好防止国土交通省追查隐瞒召回的事实。一旦展开召回需要花费的金额庞大,换句话说,希望汽车借由这份假造的报告书,省下几十亿、几百亿的经费!为了这个目的,甚至不惜牺牲人命!”

富田在赤松这番话语下,完全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9

“致国土交通省报告书的内容外泄?”

将这件事传达给狩野的是质量保证部的一濑,在他身后站着客服策略科的长冈。即使在这大冬天里,小个子一濑的额上还冒着大颗汗珠,肩膀则是不住地上下起伏。由此可见,当他在接到长冈与赤松应对的报告后,赶到狩野办公室报告时有多么匆忙。狩野冷冷瞥了一眼心虚的长冈,才伸手取过一濑呈上的文件。

“这就是那份报告书。”

这是赤松出示的那份调查报告书复印件。听完长冈报告与赤松面谈的概要后,狩野有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你这个蠢材,连一个小货运从业者都搞不定吗?”

在狩野唾骂之下,长冈整个人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般蜷缩成一团。看见他这副模样,更增添了狩野内心的烦躁。

“到底在搞什么鬼!”压抑不住满腔的怒意,狩野破口大骂。

一旁的一濑一面谢罪,一面辩解着:“其实,北陆物流的社长过去曾到本公司服务过。事发当时他自己说,只要能随便提供一份报告书给他就行了,所以这边也没有多想,怎么也料不到,报告书内容竟会外泄,而且还这么不巧落入了赤松手里……”

“这种东西万一真被他带上法庭,事情可就难以收拾了。不能想办法拿回来吗?”

“您的意思是指,答应赤松的律师所提出的要求吗?”长冈问着。

“愚蠢的东西!”狩野尖锐地斥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能让他得逞!明知道这种东西不能让他拿上台面,你刚才为什么不做点退让啊!”

“真的很抱歉。”

“现在道歉能解决问题吗?”

愤怒的狩野,却难以控制内心不断扩张的不安。

万一报告书真被拿上法庭,当作呈堂证供该怎么办?

媒体一定会马上闻风而至吧。到时候还有办法再次抹消报道吗?不,如果已是官司过程的话,就连栽赃成虚构报道的可能性都没有。

媒体一介入,事情很快就会传到国土交通省耳中。

到时候,可不是耍耍小手段就能逃得掉了。

“不如,由我们这边提出修正报告如何?”这时一濑提出意见,“在事情还没闹大前,以公司内部调查发现错误为由,重新提出一份再调查后的修正报告。如此一来应该可以降低事情的严重程度,毕竟那本来就不是太严重的事故。”

狩野望着一濑,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我想可以找到维修不当之外的理由,只要承认的是s2或s3等级程度的失误,就可以避免召回了。”

只能这么做了。

“马上去办。还有……”狩野问道,“赤松货运现在营运情况如何?资金还周转得过来吗?撑不撑得到上法庭?”

“这个就不清楚了。因为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所以也一直没……”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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