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们还钱。”
“啥?”瞬间,宫代也愣住了。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于是又问了一次,“您刚才说什么?”
“要我们将融资金额全数归还,就是来说这个的。”
“这是怎么回事?”
赤松一面对宫代说明,一面感到难以遏制的怒气与悔恨。
“原本还以为事情不会更糟了,没想到我错了。”
脸色苍白的宫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也显得狼狈不堪。
“怎么办,社长?现在银行这么做简直是——”
“这是找碴儿啊。”赤松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吐出这句话。
“整个希望集团都与我们为敌,而且还不容我们不接受。”太多不合道理的事情,令赤松无言以对,“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敢肯定,那就是正义在我们这一方,你说对吧,宫老!可恶,真的太令人生气了!”
赤松想故作轻松,却反而更感空虚。在他脸上浮现半哭半笑的表情,但勉强装出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很快地,只剩下空无的视线,望着方才两个银行职员所在的位置。赤松就这样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7
“那太糟糕了。”榛名银行蒲田分行的进藤科长,听了赤松叙述之后,表情严肃地这么说。
那天下午,因为刚好去拜访蒲田附近的客户,于是赤松便顺道去了一趟榛名银行,并将东京希望银行回收债权的意见告知了进藤。
宫代说这件事不能瞒着榛名银行,而且赤松也不想欺瞒对方。
虽说赤松当然明白说出这种事,对自己毫无益处。
“现在和东京希望银行中止合作关系,对于在贵行进行的融资审查,是不是会有不良的影响?”
面对无精打采这么说着的赤松,进藤却意外地提出另一件事。
“不,和东京希望银行中止合作关系的事对审查倒不至于有坏影响,只是我还担心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您刚刚提到,东京希望银行说要寄出账单吧?”
“是啊,他们是这么说了。”
“可是不用说,赤松社长您并不打算按照那封账单来归还借款吧?”
“不,虽然说我对东京希望银行的做法感到火大,但要是有钱我当然愿意还。只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进藤点头表示明白,又再问道:“那您可知,到时候东京希望银行将会使出什么手段吗?”
“手段?”
“没错,债权回收的手段。这是我的推测,不过从对方寄出账单那一刻起,赤松先生您原本的还款期限就失效了,接下来东京希望银行所采取的手段,一定会拿您在那边户头里的存款来与融资还款额相抵。”
赤松哑口无言,望着进藤。
“相抵?也就是擅自挪用我的户头吗?”
“因为寄出账单后,赤松先生您原本享有的还款期限形同虚设,而东京希望银行又要回收这笔款项,所以他们一定会马上就这么做。我记得没错的话,您在东京希望银行户头里还有两千万日元的定存和已归还资金吧?而且到了二十日,客户那边的汇款也会进来。”
“您说得没错。”
“要是这些钱都被对方以抵账形式取走,那事情就很严重了,赤松先生。”
赤松仰天无语。
“进藤科长,能请您教教我吗?我该怎么做才好?”
进藤露出为难的表情。
“总而言之,请先将客户预定汇款的账户从东京希望银行移到其他地方。能请您改成敝行吗?”进藤说,“接下来,就只能祈祷改汇入本行的款项,不要被对方申请扣押了。”
“万一、万一对方真的那么做了,还有其他方法可行吗?希望不要影响到贵行现在正对本公司审核中的融资款,要是没有这笔钱,本公司就……”
赤松咬紧嘴唇,再也说不下去。
然而,“真的很难启齿,可是……”进藤毅然决然地望向赤松说道,“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那一切将无法挽回。”
一阵如铅块般沉重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最后还是进藤先打破沉默,激励着赤松:“现在只有先忍耐了,赤松社长。”
“只要等《周刊潮流》那篇爆料出来,状况一定会有所改善,而发生事故真正的过失在谁身上也能判明。只要确定问题出在希望汽车,赤松社长现在被加诸的嫌疑就能洗清了,不是吗?”
“您说得是。”
虽然难以肯定报道会对事态带来多大的影响,但赤松也只能点头同意。现在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我们就先等吧,赤松社长。”
进藤如祈祷般这么说。
“融资是否会在报道公开之后才通过?”
打从心底里涌现的不安,让赤松发出如同呻吟般的语音。那篇报道预定在下周一,也就是十九日公开,而隔天二十日就是赤松货运的发薪日。将这次的薪水发完后,赤松货运的资金也将完全枯竭。
如果无法获得榛名银行这笔融资,赤松货运在十二月三十日那天,将会面临公司创立以来第一次的跳票。一旦事情演变成那样,一切就都完了。
赤松将会失去所有财产,害员工们失业流落街头。赤松内心的危机感,有如即将炸裂的气球般不断膨胀。非得想办法不可,但他却只能焦急地等待。不管是融资也好,报道也好,所有能决定赤松命运的事物,都不在这双手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报道不是决定融资与否的绝对条件。很遗憾我无法给您肯定的答案,但我保证一定会努力促成,也请您务必了解。”
“那是当然。”
说完,赤松对进藤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了榛名银行蒲田分行。
8
“你要去商品开发部……”
隔着桌子,对面的小牧因这意外的消息而僵住了。接着,从他脸上显露失望的表情。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只有店内嘈杂的鼎沸人声仍旧流动着。桌上的餐点和酒都成了无意义的摆设,周遭的色彩瞬间转换为孤独的灰色。
受不了压在胸口的尴尬,泽田像是要摆脱束缚似的举起啤酒杯。但这只是企图化解气氛的无意义举止。
当晚,是泽田主动邀约小牧“去喝一杯吧”。小牧原本一定期待泽田即将报告关于揭发隐瞒召回一事的新进展,对于不得不说出即将奉调商品开发部之事的泽田,今晚的酒席只有痛苦可言。
小牧的反应可想而知,毕竟泽田这次的异动任谁看来都不寻常。才刚当上客服策略科科长不久,还未做出明显成绩就又调动到其他部门,就常识而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有你的人事异动令。”这么说着的野坂讶异的眼神还留在泽田脑海,还有他神情肃穆的那句提醒“你要拒绝也可以哦”。
希望你拒绝——野坂的表情告诉泽田,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这时,泽田问了一句话:“花畑部长怎么说?”
“部长说,这事关乎你的将来,所以当然会尊重你的意愿。站在销售部的立场,当然不愿意痛失你这样的战力,可是也不会刻意挽留。”
罪恶感使泽田表情扭曲了。
“你真打算接受?”已从啤酒换成日本清酒的小牧,将小酒杯放在桌上这样问着。
“我要接受。”
泽田一这么回答,小牧眼中就像下起了今年冬天还未下过的细雪。在那眼神之中,映照着冰冷而毫无暖意的景色。
“你做到一半的工作怎么办?”小牧斥责道。
“就算我调到其他部门,告发书还是会留下来。不管我人在销售部还是商品开发部,这事实都不会改变,因为那份告发书是以我个人名义,而不是以销售部的名义提出的啊。”
这番话虽是对小牧说的,其实却是用来说服自己。
“你那只不过是借口而已!”小牧的指摘如针般,刺入泽田心里。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糟糕啊!田谷部长是狩野的亲信,你现在要去的地方,等于是狩野的掌心里。你以为到了这种地方,还能顺利推翻狩野吗?泽田!”
商品开发部的部长田谷,正是在狩野的大力提拔之下,趁三年前那场丑闻发生时坐上部长位置的。
“我又不是为了解决公司里这些内政斗争,才进希望汽车的。”
泽田豁出去,不讲理地说。这句话也不仅是对小牧,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太痛苦了!
“说不定,这正是狩野的陷阱。”小牧一针见血的这句话,令泽田顿时陷入沉默,“听我说,泽田。商品开发部说不定只是为了封住你的嘴而抛出的诱饵,简单来说就是要引诱你坠入他们的彀中。这样真的好吗?你就要这样把灵魂卖给恶魔了吗?你为什么要和自己正在讨伐的罪恶起舞呢?只要有狩野,在希望汽车就不会有将来,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了,我还是我。就算调到商品开发部去,我也不会把良心卖掉。”
“怎么我看起来不是那样的。”小牧将苦涩的现实推到泽田眼前,“泽田啊,当你接受对方邀约时就输了啊!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就这样被狩野摸摸头乖乖跟着走?不是吧?你告诉我不是啊,泽田!”
看到小牧露出恳求的眼光,泽田不禁用力握紧酒杯。低头看了一眼残余的半杯啤酒,他又将眼光放回小牧身上。
“商品开发,是我的梦想啊!”
刹那间,小牧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好长一段时间,他只是愕然地望着泽田。
“是吗?梦想是吗?那还真了不起呢!”小牧自暴自弃地抛下这句话后,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听我说,小牧。”泽田忍耐着说,“我想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新的车种。那是孩提时代以来的梦想,而现在我有机会实现了。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了。不管有什么理由,我实现自己的梦想有什么错?”
小牧挑衅的视线瞪着泽田。
“我告诉你一件事,泽田。”小牧说,“梦想这种东西啊,握在手中的瞬间,就会变成现实。你或许很庆幸自己能进入商品开发部,可以从事你擅长的营销工作,可是啊,要知道希望汽车所处的立场依旧不变,只要别人一根手指就能把它推下悬崖。你想在这种摇摇欲坠、什么时候会自取灭亡都不知道的组织里追求梦想,根本是本末倒置。你所谓的梦想哪是什么梦想,只是海市蜃楼罢了。当你伸手去抓的瞬间,它就会化成泡沫消失,而当你察觉的时候,你也已经落入敌人手中了。那是诱惑你的陷阱啊,醒醒吧,泽田!”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泽田没来由地感到愤怒,“既然你这么关心公司的危机与将来,你去告发就好了啊?只会说为了家室不能冒险的家伙,哪有资格说这种风凉话!”
“你说得对,我承认。”小牧也不甘示弱地回应,“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成不了大器,所以才会那么尊敬你。结果呢?你太让人失望了。什么商品开发啊!事到如今自己平步青云,还真是恭喜你哦,泽田!”
小牧说着,一口气喝干店员刚端来的酒,然后一边瞪着泽田,一边举起袖子擦干濡湿的嘴角。
9
这玩意儿未免太草率了。
隔着桌子与希望汽车的三浦对坐,井崎好不容易才忍下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冲动。
三浦说,他们在一周前好不容易取得董事会的同意,促成这份重新拟定的事业计划,但井崎读完这份套句三浦的话来说,是由“各相关单位连续熬夜赶出来”的速成报告书之后,差点脱口而出的第一印象却是“这根本就是外表放大的中小企业搞出来的玩意儿”。
这份报告书的内容就是那么草率。
然而,三浦脸上却挂着自我满足的表情,仿佛说着“数字什么的,要怎么改就能怎么改”。
或许真是这样吧。
井崎听过这样一个说法:“财务上的损益,其实就看如何解释而已。”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要换个角度、改个解释,损益数字其实可大可小,甚至连赤字都可以调整成黑字。
更别说还只在事业计划的阶段,拟订计划的人高兴怎么写都可以。
一开始必定会拟出一份“绝对目标”的黑字计划吧;然而,当开始不确定目标是否能顺利达成时,只要改口为“部分黑字”即可,而当进一步面对落实与否的质询时,又只要再将目标改为“缩小赤字涨幅”,就能轻松过关。
现在希望汽车再次提出的这份事业计划书,正是依循此种朝令夕改的模式,完全依照结果调整目标所做出来的东西。
仔细看这份计划书的内容,原本达成黑字的时期,已从当初提出的下一季延期为再下一季,再加上毫无落实迹象的裁员方案以及所谓“具有改善效果”的成本削减额,就是这些东西而已。
“这种东西根本是垃圾吧!”可以的话,井崎还真想这么说,然后一把揉烂这份报告书。不过,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总而言之,让我们先研究一下这份计划书的内容吧。”
三浦也似乎放下了一颗心。
“那就拜托你啦,井崎先生。不然,这次的事情可已经让我们狩野先生相当火大了哟。”
狩野火大又如何!井崎强忍嗤之以鼻的冲动,故意语带讽刺地说:“没想到对目标的预测前后相差竟然这么大,真是令人相当惊讶呢。改成这样,那么最初那份计划不是白做了吗?”
“不,这一切都在预期之中。”三浦说。
“预期之中?您是说这份新的事业计划书吗?”
“是啊。上次提出的事业计划书的数字是接近预测值的上限,而这次提出的则是接近下限,如此而已。所以一切都还是在预期之中。”
“贵公司的预期数值范围还真广哪!”井崎忍不住讥讽,“不过,虽然提出的是接近下限的预测值,实际上的成绩一定不会是这样吧?相信贵公司必然会努力接近上限目标,甚至超越目标数字。只是为了实现这一点,必须拿出前所未有的崭新策略,这点不用我说吧?”
“那是当然。”三浦眯起眼睛,露出狐疑的表情,“你该不会是怀疑本公司提不出高明的经营策略吧?”
就是这样子没错——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井崎还是忍了下来。他在心里想着,自己可真是越来越有耐性了。
“高明与否,我想不是现在能判断的。比起这个,我比较在意的是这份计划书可执行的程度有多高。”
“看来你还是不信任我们吧?”三浦露出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
这个白痴……井崎心想,我才难以置信呢!一再往下修正目标的计划书,还敢提什么信任与否?
于是井崎闭上嘴不再回应,低头浏览着事业计划书。
这时他突然发现,这份报告书里省略了一件足以左右经营方针的要素。
“关于那件事,贵公司打算不予置评吗?”
不知是否刻意装傻,只见三浦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周刊潮流》的报道啊。公司内部调查结果如何了呢?”
“当然调查过了。计划书内之所以没写上,就是因为无须特别提出来。”
“无须特别提出来?”
井崎再次凝视着三浦那张平平板板、不带丝毫感情的脸。想起日前造访东京希望银行的榎本那充满自信的态度,他不禁追问:“敢问贵公司进行了哪些调查呢?”
“我们询问过各相关部门,确认了报道内容并非事实!”三浦用冷淡的语气,斩钉截铁地做出回应。
“询问?就只有这样?”对希望汽车轻忽事态的做法,井崎不由得感到惊讶,于是又问,“然后呢?至今希望汽车对这些事故究竟掌握到什么程度?发生事故的原因又是什么呢?用了哪些方法,由谁来验证过这些事故原因,这些不都应该经过更客观公正的调查吗?”
榎本手头就有他亲自调查的事件名单。一边是对自家公司生产的货车事故毫不在乎的员工,一边是对事件表现关注与执着的周刊记者。希望汽车如何能有胜算?
“不过我想,你应该没资格插嘴这些事吧?”自尊受伤的三浦对井崎提出反击。
“有没有资格还不知道吧!”井崎激动了起来,“等《周刊潮流》的报道出来后,你要怎么提出反驳?事前明明已经得知消息,却还只是口头询问相关部门草草了事,光凭这种轻率的做法,就敢判断报道内容并非属实?你们这种态度,又要如何说服看了报道之后不再相信希望汽车的民众?”
相较于井崎的危机意识,三浦则是轻蔑地笑了起来。对井崎的怒意有如火焰般,从那双可憎的狐狸眼中喷发而出。
“那种报道,究竟能不能顺利刊登还不知道呢。”
三浦这种愚昧到无可救药的态度,令井崎不由得气急败坏,他连珠炮似的大喊:“三浦先生!请您认真一点看待这件事好吗!事故的原因出在希望汽车制造的货车上啊!为此已经死了一个人了!”
井崎忘不掉第一次读到那篇母子死伤事故报道时内心的冲击,也忘不了榎本那份名单上出现的“死亡”字样。人命究竟有多贵重,这个叫三浦的男人一点也不明白——不,不只是三浦,希望汽车公司全体都不明白。对这个眼中只有自己的自大企业来说,即使有人因此而丧失了性命,还是可以认为与自己无关而不屑一顾。
“死亡事故?哦,你是说横滨母子死伤事故啊!”三浦仿佛说着无关痛痒的小事,“那起事故的原因是维修不当哦。而且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被害者正对那家货运公司提出诉讼。这责任很明显在对方身上嘛!”
当然,井崎也听说了这件事。
“会被提出诉讼也是当然的。明明就是维修不当肇事,却还为了推卸责任来向本公司要求归还零件,那个经营者根本就是流氓无赖嘛!”
那“像无赖般的经营者”也在几天前,就希望汽车针对零件归还问题提出诉讼。虽然这则新闻篇幅不大,但已经引起媒体关注也是不争的事实。
井崎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个事件已经引起社会关注了。不管是《周刊潮流》的报道,还是贵公司与货运公司之间的兴讼,贵公司的反驳都能确实站得住脚吗?如果没问题的话,周刊杂志就算了,为何说服不了货运公司呢?”
“因为对方是无赖啊!”三浦不由分说地回答,“公司撑不下去了,就想到把责任转嫁到本公司来。一定是这样的嘛!”
“贵公司对这家货运公司做过征信调查了吗?”
“当然。不就是位于世田谷的一家小公司吗?”三浦显露出对赤松货运完全轻蔑的态度,还顺便加了一句,“听说他们的主要往来银行还是贵行呢。”这件事井崎倒是第一次听说。
“好像是自由之丘分行吧。我是不知道和贵行的交情如何,总之是一家恶劣的公司啦。”
结束和三浦的会面后,井崎前往融资部。
找到任职于融资部的友人今中郁夫后,井崎出示手中那份归档在希望汽车文件夹里的新闻剪报。
“听说这家公司和自由之丘分行有往来,知道是谁负责对接吗?”
“自由之丘分行应该属于第三事业群……喂,玉置!”
今中对邻座的男人出声问道:“自由之丘分行是你负责的吧?这位是营业总部的井崎调查委员,他有些事想问。”
将井崎交给玉置后,今中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主要负责中小企业授信工作的融资部门,就像是银行里的工厂。井崎一边感受着融资部杀气腾腾般的工作气氛,一边问玉置是否知道赤松货运这家公司最近的动向。
“哦,就是引起事故那家公司啊!”玉置马上有了反应,“那家公司应该快垮了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玉置拿出自由之丘分行的资料让惊讶的井崎看,那是自由之丘分行长的电子裁决书。一眼瞥见上方的标题写着“回收方针”和两天前的日期,井崎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回收……业绩严重恶化到这个地步吗?”
“听说已经无法避免赤字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是合规。自由之丘分行的预测是,该公司负责人即将因业务过失致死遭警方逮捕,如此一来,公司也唯有破产一途。”
“但现在应该还没被逮捕啊?”
“田坂先生做事很严格,他的原则就是回收要趁早。这我也是听来的,不过据说他在担任难波分行长时,曾有一家往来公司的社长因欺诈被捕,而在逮捕之前就曾利用本行的融资作为筹码进行欺诈。”
这件事井崎也略有耳闻。那是一家恶意不动产业主,利用向银行融资来的资金取信被害人,借以诈骗土地权状而引发的刑事案件。
“结果,虽然因为融资手续没有问题,当时的分行长田坂也不需负担刑责,可是在那之后,他对这类事情就变得非常神经质。我想,他或许也想借此证明他的工作在合规上是没有瑕疵的吧?”
“那为了分行长个人的原因而被迫还款的公司,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井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位田坂分行长就是这种人啊。不管往来对象有什么苦衷,他都不为所动。”
“这太过分了吧……”
玉置想了想又说:“这家赤松货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现在和希望汽车之间有点纠纷。”
井崎请玉置找出记录着赤松货运详细业绩的资料,开始浏览了起来。
关于事故的第一份备忘报告,日期是事故发生的隔天。在这个阶段的报告中,分行长就已经指出了合规的问题。从报告上追加的几点内容,井崎也得知了事故发生后赤松货运所面临的是何等苦境。
社会舆论、重要客户的背离、往来银行以合规为由拒绝融资……
虽然中小企业的经营本来就如履薄冰,但谁能料想得到十月发生事故之后,这家公司的命运竟会恶劣至此。现在的赤松货运不但失去社会信用,因融资失败而苦于周转不灵,还必须面对东京希望银行回收方针之下的催款。即使如此,赤松货运依然勇敢地面对一切。
“赤松货运这家公司,过去可曾延迟还款?”井崎问。
“没有。”玉置回答,“不过听说这个月的资金周转情形相当不乐观。事实上,他们上个月就已经很惨了,好像是往来厂商答应让他们延期付款,才总算平安度过。”
“其实我觉得再多提供一点协助给他们也无妨啊。非这么做不可吗?赤松货运只有和本行单一往来吧?”
玉置也垂下两道八字眉,苦着脸说:“是啊,我和你的看法一样,可是还必须尊重第一线分行的意见。赤松货运濒临破产也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这边提不出足够的材料,实在难以说服分行撤回回收方针。不得已也只好同意了。”
自由之丘分行判断赤松货运不合规,实在言之过早。赤松货运承受的是诬陷与冤罪,却遭受东京希望银行回收方针的对待;然而,井崎却无法对这家公司伸出援手。自己所在之处与自由之丘分行,除了公司名称之外没有任何连接点,所以井崎也只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发生。
只希望真相大白之前,赤松货运可以撑得下去。然而现在看来——
有什么开始失去控制了。
回到办公桌前,井崎望着桌上的月历,最后目光猛然停在下周一,写着“19”这个数字的日期上。
这天应该就是《周刊潮流》刊出丑闻报道的日子。
究竟到了这天,事态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而希望汽车在面对社会大众汹涌而至的质疑时,又会采取何种态度面对?
榎本的报道是否真能拥有瞬间摧毁希望汽车事业计划书的威力呢?
在目睹这一切发生之前,井崎无法完成提案书,就连一行都无法下笔。
带着郁闷的情绪,井崎将那份事业计划书丢进待办事项活页夹。
10
“今天谢谢各位,牺牲难得的假日来此聚会。”
这天不巧的又是个坏天气,天空下着冰冷的冻雨。一边听着班主任坂本老师用生硬表情说着的开场白,一边朦朦胧胧地从五年级教室里望着窗外被阴郁雨云覆盖的天空,赤松心想,昨天的晴天简直就像是谎言一样。
教室里,五年级二班四十个学生的家长几乎都到齐了。或许是假日的关系,出席者当中不乏父亲的身影,使得今天的班级会议和平日的家长会弥漫着不一样的气氛。包括自己在内,身材高大的父亲们坐在小学生用的椅子上,看来真是相当滑稽,然而众人听着坂本老师报告盗窃事件始末的脸上表情,又是相当严肃。
在侧耳倾听班主任老师发言的这些家长之中,引起这场轩然大波的片山淑子也在其中。原本以为她将缺席,但出乎赤松意料,片山穿着平日在校长室见到她时一样的套装,坐在教室最后面的位置。她听着坂本的报告,不时和身边的真下太太交头接耳,她那副样子,根本看不出对自己女儿引起这次事件有丝毫的反省。
这从她在集会开始前,即使看到赤松也不低头道歉,反而视若无睹别过头去的态度亦可见一斑。
对片山和真下来说,可能根本不知道礼数是什么吧!
赤松在心里这样想着。
说起来,这天的集会原本是在片山的提议之下召开的。她的目的也很明显,绝对是为了批判学校方面调查盗窃案的做法,以及对她口中的犯人赤松公开问罪。召开这场会议的动机,除了恶意之外没有别的。
然而,就在集会开始前,校长和班主任老师却分别对赤松表示,考虑到对学童们的影响,希望不要太详细提及事件查明后的真相。事实上,就算不在班级会议上发表,根据拓郎的说法,在学校里同学们也都已经知道了真下和片山所做的事,相信家长们也都听说了。
今天的集会若只用来挞伐片山与真下不但没有意义,赤松也认为具体该做的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相同事端,最好在集会上呼吁家长们别再让孩子带巨额现金到校。
于是整场班级会议就由坂本老师简要说明事情经过与今后对策之后,再由仓田校长发表总结意见。
“那么,也请赤松会长发表意见。”
会议开始约莫一小时后,校长请赤松发言。会议过程中既没有家长提问,气氛也比想象中和谐,差不多该是结束会议的时候了。
赤松站起身来,先对全体行一鞠躬。
“就如刚才校长先生以及坂本老师所说,这次的盗窃事件详细情形以及真正的犯人在此就不公开了。只是在此敝人不以家长会会长的身份,而是想以受害者的身份说一句话。”此话一出,席间便有好几名家长颔首表示理解,“首先,我必须诚实地说,这一连串的骚动除了造成各位的困扰也令各位担心外,本人也感到不甚愉快。谁都会有产生误会的时候,我也明白身为家长想要相信自己孩子的心情。不过,当知道是自己的误会之后,是否应该对造成困扰的对象致意呢?身为一个家长,同时也身为一名社会人士,却不懂得这个道理,我觉得这是比较大的问题。”
瞥向台下家长的最后方,只见片山和真下互望了对方后,同时怒视着赤松。
“我想各位家长一定也都同意,正式向对方道歉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然而,这次事件发生后,肇事者不论是对学校或是对我本人都无任何表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并不是钱找回来就好,更别说在这次事件中钱根本不是失窃,我认为事情应该在正式道歉与反省后,才算真正落幕。我并不强求在今天这个会场获得道歉,只是我深切认为,这次事件其实正是由家长这种不符常理的心态所造成的。相信不只是我,有相同感想的家长应该也不少吧?我只希望今后不要再发生一样的事。以上就是我对本次事件简单的感想。”
在这段简短的发言之中,赤松异于往常地对片山与真下表现了批判的态度,而从台下众多家长的表情也可看出,不少人对这番话颇有同感。可见即使没有当面明说,不满“女王蜂”作为的人还是很多。
教室里充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到处都是轻声的交头接耳。校长清了清喉咙后,再次站起身来。
“谢谢赤松会长。那么,今天的临时班级会议就到此……”
赤松原本正望着被雨打湿的窗玻璃,听见校长的话突然中断,奇怪地转头一看,只见校长愣愣地望着教室后方。
站在那里的片山,正举手表示打算发言。
“啊,片山太太,请说。”
在校长这么一说之下,教室里全体家长都回头对片山行以注目礼。片山站起身来,赤松还以为她要趁此机会道歉。
“对于赤松会长的片面之词,我也有话要说。”
片山望向赤松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追根究底,这次的事件原本不过就是孩子们之间单纯的金钱借贷。据孩子们的说法,一开始谁也没朝盗窃的方向去想。那么究竟为什么事态会演变成今天这个局面呢?我可以说得更具体一点,为什么赤松先生的孩子会被误以为是窃贼而变成今天的受害者呢?会长您本身对于这一点,难道没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吗?”
反省?片山出乎意料的说辞点燃了赤松胸中的怒火。
“我很意外会从会长口中听到‘不符常理’这种话。日前发生的交通事故,赤松先生的过失导致一人死亡,这件事想必各位都知道吧?警方还在搜查中,被害者家属也提出了诉讼。我想反问赤松先生,你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才违反常理呢?”
片山露出令人憎恶的表情抬了抬下巴。
“说起来,这次事件的导火线,就是因为我家孩子看不过去你这种不诚实的行为。因此赤松先生,我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向你道歉。相反,该道歉的人是你吧?”
全体家长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到赤松身上。其中虽然不乏同情者,但无奈的是也有赞同片山点头称是的人,令赤松倍受打击。
“今天之所以特地邀请各位来参加这场临时班级会议,其实是出自我的提议。实在是因为校长和老师、当然还有家长会会长都对事件无动于衷,我才不得已提出建言。我想说的是,事件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问题是赤松先生这种不诚实的行为,这种会引起社会批判,甚至遭警方逮捕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担任本校的家长会会长。在此也希望各位家长好好思考这一点。怎么样?各位认为赤松先生真的适合担任本校家长会会长一职吗?”
片山顿了一顿,环顾全场后接着说:“还有三个月就是毕业典礼的季节了。在毕业生们踏出校门迎向人生新阶段这重要时刻,由赤松会长代表家长致辞真的合宜吗?有可能即将被逮捕的人,有资格站在台上对孩子们发表演说吗?至少就我的认知来看,这是不能接受的事。”
片山说完这番话后,目光再度瞪视着赤松:“赤松先生,我不想在今天的班级会议上对你的会长身份做任何评断,然而,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说的那么具备常识的话,请你立刻请辞家长会会长职位。我想在场有许多家长也都如此希望。由刑事案件的嫌疑犯担任家长会会长,想想就可怕!容许这种事发生,才真的令人怀疑有没有常识吧!我想说的话就是这些。”
语毕,片山愤然回座。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空气。
赤松握拳的手因愤怒而颤抖。
这实在是太不可理喻了。虽然这么想,但环顾教室里不敢正视自己的家长们就知道,即使大多数人都认为片山说得太过分,却也无法完全反驳她。
“赤松先生,您有什么话要说吗?”校长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赤松摇摇头。
因愤怒而一片空白的脑袋,使得赤松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茫然中只听见校长宣布闭会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反驳她呢?”
史绘不甘心地皱着眉,这么质问赤松。回到家后,满心期待地说着“如何如何”追问班级会议内容的史绘,原本一定以为能从赤松口中,听到片山和真下在班级会议上被群起攻击的实况报告吧。
结果,史绘看到的是不愉快写满脸上的赤松。察觉到丈夫的异常,又听他讷讷讲完整起事件的经过后,史绘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我也想反驳啊!”赤松说,“可是,就算反驳了又能怎样?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不对。又没有证据,在人家耳朵里听起来只是狡辩而已。”
“可是那件事和这件事是两回事啊!你说清楚就好了呀。”史绘说,“那个女人以为她是谁啊!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拓郎当成罪人,现在还反过来要我们道歉?开什么玩笑,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史绘说得没错。
赤松最受打击的,其实并非片山自私的发言,而是同意她说辞的家长为数不少这件事。
“除了片山之外,还有其他家长认为我不适合任职。”
史绘默默凝视着餐桌。早上十点开始的班级会议,其实十一点多就结束了,但眼前的赤松看起来,却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整个人筋疲力尽。
“我并不是贪恋家长会会长的位子。”赤松说,“当初也是大家拜托我才当的,如果现在大家希望我请辞,要我随时不干都可以。”
“这样怎么行呢!”史绘说,“这样绝对不行!不管‘女王蜂’说什么,如果你认为自己是清白的,就不要那么做,连想都不要那样想。我求求你,替孩子想想,他们是那么相信爸爸!”
赤松深深叹了一口气。
“赤松货运受的冤屈一定能洗清的。到时候一定要让‘女王蜂’和赞同她的家长刮目相看。后天《周刊潮流》的报道就会出来了,不是吗?把那个寄给片山太太看啊!这样才能出一口气。读了那篇报道,那个女人就会发现自己有多蠢,有多失礼!”
惊讶于史绘竟然这么生气,赤松也只能点点头。
榛名银行的融资、东京希望银行的债权回收通告、与希望汽车之间争执不下的零件归还事宜、官司……这些乍看之下各不相干的事,现在全都归纳到同一件事上了。对于这个发现,赤松甚至感到一阵畏惧。
没错。
星期一,世界就要改变了。
齿轮倒转,发出尖锐高音切换运行的轨道。这个瞬间即将到来。
而现在,只有静静等待那一刻。
听着史绘继续发出愤慨的唠叨,赤松紧紧闭上眼睛。
11
比起下着冷雨的昨日,今天有个更湿冷的早晨。
从星期六早上开始便下个不停的冻雨,一直下到星期天都没有停止的迹象,到了半夜才总算停歇。
早晨六点半,一如往常起床的泽田,离开妻子还沉睡着的被窝,和平时一样,自己用平底锅煎好火腿和鸡蛋,并用面包夹起来。
他将面包放进大盘子里,再倒上一杯冰牛奶。
说真的,他不是没有罪恶感;但是,人生中的好机会千载难逢,同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不管谁说了什么,或被人怎么看待,为自己抓住这个机会并没有错——泽田这么想着,压抑住内心的情感。
他在咖啡壶里装了水,放进泽田家必备的一人份埃塞俄比亚咖啡。简单清洗了盘子和牛奶杯,从玄关拿回今天的报纸,他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浏览今天的新闻头条。泽田读报的方式是先确认是否有和自己相关的新闻事件,然后才开始挑选感兴趣的报道。
然而今天,泽田最先打开的却是社会版。
泽田的视线扫过版面的每个角落,确认是否刊载了与希望汽车相关的新闻。为防万一,同样的动作还重复了两次。没有任何相关报道。确定了这一点后,泽田才开始一如往常地喝着咖啡,随性读报,之后比平常提早五分钟离开家门。
来到附近的车站,泽田站在平常不会停留的书报摊前,口中吐出的气息化成白烟,空气冰冷得让耳朵都痛了起来。
泽田从书报摊架上取下的是《周刊潮流》。从零钱包里取出三百日元放在店员掌心后,泽田抱着杂志往检票口走去。
站在拥挤的月台上,泽田跳过一班客满的电车,怀抱些许紧张的心情,摊开刚买的周刊杂志。
同一时间,东京希望银行的井崎也在代代木上原站的月台上等待头班车。不久,银色车身漆着绿色线条的电车滑进了月台,井崎乘上电车。在电车上他读着的,也不是平常买的《日经新闻》,而是刚在车站小卖店买的最新一期周刊杂志。
望着封面文字几秒后,井崎这才急急翻开内页。这期周刊不乏令井崎在意的内容,像是采访私立小学入学考的报道,或是井崎偷偷爱慕的女明星绯闻。然而,这时的井崎无心停下目光阅读这些报道。在开动的电车中,他专心地翻阅杂志,找寻他想看的目标。
几分钟后,坐在逐渐拥挤的电车里,井崎露出了一脸茫然的神情。
昨晚,钻进棉被里好久之后,赤松都还听得见庭院里的雨声而难以入眠。其间,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事物。接到事故报告的那个瞬间、柚木家的丧礼、被害者的遗照、与希望汽车交手的种种过程——脑海中,许许多多的人事物和言语片段,不断浮现又消失。
怎么可能睡得着。
现在,赤松正站在人生的关卡上。
不只是赤松,史绘和孩子们、赤松货运的员工们,大家全都站在人生的交叉点上。
今天早晨发行的《周刊潮流》,究竟会刊出怎样的报道呢?尽管不论怎么想都没有答案,但赤松还是忍不住在脑中推测起那内容来。
这一期,或许会在封面上大大地以“希望汽车隐瞒召回丑闻”作为头条吧!报道中会对希望汽车投以什么样的怀疑,又会怎么描述赤松货运呢?不同程度的描写,对事件造成的影响程度也会大不相同。
只有一件事能够确定,那就是这篇报道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赤松货运带来负面影响。否定维修不当的说法,对形同孤立无援的赤松货运来说,无疑是一股强力援军。
当然,希望汽车的态度一定不会因为这篇报道而马上改变。以合规为由拒绝融资的东京希望银行也不可能马上撤回方针。被害者家属柚木雅史,是否会因这篇报道而考虑撤销对赤松的提诉也未可知。
然而,对于那些一口咬定赤松过失的人,这篇报道毫无疑问,至少会激起一点涟漪。
赤松就这样,在几乎一夜无眠的状态下,迎向令人紧张的早晨。
早晨六点天色还暗时,赤松就已经起床,摊开从玄关取回的报纸。身体的疲倦丝毫没有恢复,心情依然沉甸甸地如同铅块般压迫着胃部。隔着蕾丝窗帘望向窗外昏暗的天色,赤松自己泡了杯咖啡喝了起来。
就这样,十二月十九日的这天早晨,赤松家乍看之下与平日无异地揭开了一天的序幕。史绘叫醒了孩子,一路手忙脚乱到七点。
只是,看似平稳的外表下,依然看得见不同以往的特殊之处,好比史绘不时显露的不安表情,以及赤松眉头深锁的侧脸。孩子们敏感地察觉到这些,比平常快速吃完了早餐,便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上学去了。
“这天终于来了。”赤松换上西装打好领带时,史绘这么说。
“总觉得好害怕。”苍白着一张脸,史绘抱住自己的肩膀说,“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却像托付给了陌生人。不是我们自己,而是别的谁。”
赤松强撑笑容。
“只是一篇周刊报道,别说得这么严重啦!”
但事实是,就连赤松自己也无法认为那“只是”一篇报道,却不得不装出轻松的语气。
“也是啦。”
史绘回答着,开始收拾起餐桌上吃剩的食物和碗盘。忽然来袭的紧张感造成胃酸翻涌,赤松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不然,你陪我一起去买吧?”
对这个提议思索了一会儿,史绘最后说:“还是算了。”
“我最怕这种场面了,你知道的吧?就像看榜单的时候那样总是好紧张,紧张得肚子都痛了。你打电话给我好吗?如果报道的内容是好的,我可以告诉朋友。”
“我知道了。”
步出家门,赤松朝每天前往公司时的相反方向走去。整个东京沉浸在昨夜的寒气之中,早晨也因夜半的冷雨而持续寒冻,路面像镀上一层亮膜似的闪闪发光。
大衣加上围巾,手里提着公文包,腋下夹着《日经新闻》的赤松,沿着开始塞车的环状八号线漫步着。他的目的地是附近的便利商店,在那里买得到《周刊潮流》。
便利商店的招牌慢慢接近。
呼吸紊乱,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在重压之下,骤然变得狭窄。
又不是机器人,推开便利商店门时,手脚的动作却僵硬了起来。
杂志架在一进门口的右边,赤松咽下一口口水,站在架前。
《周刊潮流》摆在最右边,三本重叠着摆放。刚上架的杂志簇新,没有一丝折痕的封面一目了然。
一个深呼吸,赤松伸出颤抖的手,抽出最外面那本。
刹那间,他的紧张到了顶点。赤松模糊的视线望向封面头条。然而——
那上面并没有他所期待的“丑闻”大字。
没有希望汽车的名字。
没有。
无法思考,赤松不停颤抖的手翻开页面。
刊头报道是国会议员的贪污事件,接着是业绩不振的知名电机厂商的裁员风波。
每翻过一页,内心的动摇都随之加剧。到最后,当赤松停下翻阅杂志的手时,已呈现胸口起伏、呼吸急促的状态。
赤松期待的报道,翻阅整本杂志却是遍寻不着。
他的脑中渐渐明白,一定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这句话从赤松口中吐出,听起来却像出自别人的低语。
衬衫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啊,社长。我现在人在车站前的小卖店。”是宫代,“《周刊潮流》没刊出来啊,希望汽车的报道。”
“是啊,我也正在看。”赤松回答。
“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会刊在今天发行的这期吗?”
姑且先走出便利商店,赤松将名片夹里《周刊潮流》记者榎本的名片取出,拨了上面的手机号。
对方没有接。
挂掉电话后,赤松想想至少应该留个语音消息,于是决定再拨一次,改用语音留言。
“你好,我是赤松货运的赤松德郎。关于希望汽车报道那件事,您上次说今天发行的……”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里响了起来。
“抱歉,我接得太慢了。”
“一早打扰您不好意思。”听对方的声音,想必还在睡梦中。赤松不好意思地道歉,“其实,我刚看了最新一期的《周刊潮流》,因为没看到榎本先生您的报道,所以我想确认一下是怎么一回事。上次听您说,应该会刊登在今天发行的这期吧?”
榎本沉默了几秒,才终于做出回应:
“关于那篇报道……”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吧,榎本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那篇报道放弃刊登了。”
“放弃刊登?”
一听这话,赤松整个心都凉了。如果那篇报道今天不能刊登出来,一切就来不及了。种种思绪交错,令他有种快要陷入恐慌的感觉。
“您的意思是,改成下个礼拜刊登吗?”
好不容易,他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然而,榎本的回答却出乎赤松意料。
“不,很遗憾,关于希望汽车的报道,在公司判断下决定不刊登了。不是改下次,而是作废。”
“作废……”失魂落魄的赤松口中重复吐出这个词,“为什么?您花了那么多时间心力做的采访!为什么,为什么作废了!”
陷入自己也难以控制的混乱旋涡里,赤松对着手机呐喊着。
“很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您的。难得您提供那么多协助,真的很抱歉。”
“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赤松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片坠入绝望深渊的枯叶。
“是上面的判断。”榎本的语气混杂着一股焦灼,“请不要再追问了。”
“怎么可以这样!我是那么期待你的报道!我的命运都赌在这篇报道上了!”
“我也很不甘心!”似乎正拼命压抑着激动的情绪,榎本压低了声音,“可是,报道就是被作废了。您提供了那么多协助,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也已经无话可说。抱歉。”
说着,榎本挂断了电话。
12
狩野进入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放在待裁决文件盒中的《周刊潮流》。
那是他要秘书今天一早去买来的。
慢条斯理地坐上椅子后,狩野不疾不徐地翻开杂志,看了好一会儿。
不久,狩野低笑出声,同时间桌上电话响起,是秘书打来的内线。
“质量保证部的一濑代理部长找您。”
“请他进来吧。”
放下话筒,刚好个子矮胖的一濑也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一边跑一边喘气,才说了“常董”两个字,就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狩野只好默默等他顺过气来。
“关于上次《周刊潮流》那件事……”一濑才说到这里,就一眼看见狩野桌上摆着那本杂志,“啊,常董您也看了呀!关于本公司那则报道,本来不是预定要刊登在这期吗?我想常董您一定很挂念这件事,所以……”
“我已经看了。你也辛苦了。”狩野不以为意地说着,望着疑惑的一濑。
“啊,原来是这样。预定刊登在本期的报道却没出现,会不会是延到下一期了?”
“这你大可放心,不会的。”
狩野这句话,令一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狩野接着说:“的确,原本这期杂志预定要刊登有关我们公司的报道,不过正如你所说,报道没有出现。而且,这并不是因为刊登日期顺延。报道没有出现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篇报道,已经被取消刊登了。”
“取消……”一濑一时之间愣在原地,脸上挂着一个大问号。
“没错,取消了。当然,这件事是我策划的。”
“咦?常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一濑被引起了好奇心。
“没怎么一回事啊。”狩野脸上绽开老奸巨猾的笑容,“只不过是市场原理罢了,懂吗?”
“市场原理?”
“你想想,这本周刊杂志是靠什么经营下去的?总不可能是靠人民的税金吧?光靠喝露水是活不下去的,就算写再多自以为清高的报道,没有钱还是无法生存。要维持一本杂志,光靠读者买书是不够的。”
“您的意思是……”
“当然得靠广告啊,广告!”
面对眼前脑筋不灵光的部下,狩野开始感到不耐烦。
“你知道我们一年投入广告宣传的经费规模有多大吗?其中也包括出版《周刊潮流》的潮流社和其外围媒体。而且不止希望汽车,还有东京希望银行、希望重工都包含在内,整个希望集团支付的广告费用是相当庞大的。万一拿不到这些广告费,对出版社来说可就相当不妙了。想想看,如果是你会怎么办?一篇会带给整个出版社困扰的报道,有必要坚持刊登到底吗?”
“这、这么说来……”总算搞清背后运作的一濑,吞了一口唾沫后说,“是您对出版社施压的?”
狩野没有回答,但也不需要回答了。只要看到他那游刃有余的表情,任谁都不会再怀疑这个事实。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一濑。”狩野总结,“总而言之,现在你需要担心的,是怎么做好内部管理,彻底排除危险分子。知道吗?”
“是。”一濑说着,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告辞。之后,狩野再次拿起桌上的《周刊潮流》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翻了翻内页。确定没有自己想读的内容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这本杂志丢进办公桌角落的文件盒。
皮制的文件盒,表面刻着几个烫金大字。
“已解决事项”。
13
“可能不行了,宫老。”
宫代没有回应。
在社长室一片凝重苦涩的气氛之中,从老社长时代便一直跟随至今的公司元老宫代,看起来就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
宫代肤色黝黑的脸上镶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无奈地望着虚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喉咙,发出懊悔的声音说:“最后的希望也断了啊。”
没错,那的确是最后的希望了。
《周刊潮流》的报道。
只要能刊登出来,只要那篇报道能……赤松紧咬双唇。
门口传来敲门声,秋枝拿着一张便条纸走了进来。明明事前已经告诉她自己在开会,不接电话了啊!
然而,一看到字条上的电话留言,赤松感到心脏像被人揪住一般用力紧缩。
那是榛名银行的来电。
留言内容是:“紧急,请速回电。”
字条上注明,来电者是蒲田分行的进藤。赤松将这张纸条塞进口袋,而在他的口袋里,已经有两张相同内容的纸条了。
进藤应该也已经看了今天发售的《周刊潮流》,他的来电十之八九与此有关。事情演变成这样,榛名银行做出的结论想必会是拒绝融资吧!
赤松怀着必死的决心问宫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渡过年底这一关?如果榛名银行真的拒绝融资的话……”
宫代充满血丝的眼睛几乎失去了光彩,和赤松四目相对的那几秒,仿佛时间静止一般的漫长。最后,就连这位精通资金周转的公司元老,也只能静静摇头以对。
“真的万事皆休了吗?”
赤松默默起身,隔着社长室的窗户望着冬日阳光照射下,整栋赤松货运的建筑。
这栋建筑,是父亲赤松寿郎所建立的,至今已历经了三十多年的岁月,处处都显出老朽的痕迹。
社长室从父亲生前便一直使用至今,所以赤松现在在这里见到的光景,一定和父亲担任社长的那段时光中看到的一样。
明明是见惯的光景,现在看在眼里,却呈现出一种与过去迥然不同的印象。
这些理所当然存在的人事物,即将从赤松手中溜走、消失。
闭上眼睛,赤松脑海中浮现的是父亲白手起家,一个人打天下时的画面。
父亲开的三轮货车那充满香烟味的副驾驶座。仪表盘上总是堆满了各种收据和杂物。从早忙到晚的父亲。还没上小学的赤松常常坐在副驾驶座上,跟着父亲四处去送货。
那是昭和四十年代初期,社会风气还很悠哉的时代。每到一个送货地点,卸货的男人们都亲切地欢迎他们。
“赤松先生,今天也带着小跟班哪!”
被这么一说就腼腆微笑的父亲。
赤松货运的名号,也是从这时开始使用的。渐渐地,在父亲的努力下,公司的事业开始上了轨道;有能力买货车和雇用员工之后,公司也扩展为股份有限公司。父亲买下现在赤松货运所在这块土地并盖了公司建筑,是在“越战”结束后的昭和五十年。
赤松上小学时,经常在放学之后来公司玩耍。刚盖好的赤松货运簇新明亮,地面甚至还没铺上水泥,裸露出原本的灰泥地。每当遇到下雨,总会满地泥泞,但一遇到连日晴天,又会尘土飞扬。父亲购入的中古货车开了进来,装货卸货又开了出去。每一位员工都身强体健,对年幼的赤松疼爱有加。赤松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当年还是年轻力壮的宫代,午休时间一边抽烟,一边在仓库外陪赤松玩传接球的模样。
父亲是个顽固而令人敬畏的存在,同时也是个光明磊落、深受众人信赖与爱戴的男人。
当时帮忙公司会计工作的母亲,每天还得兼顾所有杂务,一到下午三点就泡好茶,一边说着“大家辛苦了,稍微休息一下吧”,一边发点心给大家吃。
被员工们昵称为“妈妈”的母亲,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也追随父亲的脚步离开了人世。
“小德,公司就拜托你了。”这是母亲最后的遗言。
父亲和母亲过世时一定料想不到,他们胼手胝足创立的公司,竟然会在十年后陷入如此绝境。
“社长,社长……”把赤松从遥远记忆里拉回来的,是宫代呼唤的声音,“您的电话,又是榛名银行打来的。”
握着社长室里的电话,宫代一手遮住听筒,用嘴形问赤松:“怎么办?”虽然吩咐过不接电话了,但可能是因为同样的电话实在打来太多次,所以体贴的秋枝考虑到对方的状况,就将电话直接转进社长室了吧。
总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
赤松离开窗边,从宫代手中接过听筒。一个深呼吸后,他开口说:
“不好意思,让您打了好几次电话。刚才我一直在会议中,现在刚结束。”
“《周刊潮流》那件事是怎么了,社长?”
果然不出所料,进藤的语气听来也很迫切。事到如今也无法隐瞒,于是赤松抱定决心说:
“关于那件事,在电话里也不好说明,我现在过去拜访您方便吗?”
“好的,您来没问题。事实上,我打电话来也是有事告知:今天早上,银行总部会在相关部门的联席会议中,决定您这次融资审核的结果,我想大概今天中午之前,结论就会出来了,所以才急着打电话通知您。”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原来如此,那么我现在就从公司过去,麻烦您了。”
手还握着话筒,赤松深深地低头一鞠躬后,才将话筒放下。
“我去一趟榛名银行。”
宫代紧张地望着赤松,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些激励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赤松给这位元老员工一个“什么都不必说”的谅解笑容后,便离开了公司。
步行到等等力车站,搭上东急线朝蒲田前进的这段时间,即使眼神看着窗外,赤松却对沿路的风景完全视若无睹。脑海中不断涌现的,只有十月发生那场事故至今,发生在自己以及周遭的各种事。
事故、守灵、丧礼。
社会舆论、主要客户的断绝往来、银行拒绝融资。
警方的搜查、被当成嫌疑犯、为了取回零件与希望汽车的周旋。
以及这段时间,发生在孩子身上的窃案风波。
认识了儿玉。起死回生般地获得新业务,短暂的希望之光。与榛名银行的相遇。
追悼文集。
在这当中,频繁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拉锯,结果赤松的命运最后还是走向毁灭。就像一辆忘了拉手刹的货车,正冲下陡峭的斜坡。
他也曾试着抵抗命运,但赤松的结论,是自己根本无力改变什么。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有自己在命运捉弄下被迫改变了。
而现在,为了报告自己的挫败正前往银行的赤松内心,仿佛破了一个大洞。
到了年底,公司将会就此破产。
这句话浮上心头。他甩甩头,企图甩掉这个念头,却像是刷不干净的油渍似的,怎样也无法摆脱。这个念头一直到赤松搭的电车开进蒲田车站,都还盘踞在他的心中。
“劳您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赤松一走进榛名银行,进藤马上这么说着迎上前来,并带领赤松走进会客室。
“不用麻烦了,科长。在这边就行了。”
赤松推辞着,主动坐在办理融资的柜台前。他振作起精神,要自己别再理会脑中杂沓的思绪,眼前必须先为《周刊潮流》的事道歉才行。
“取消报道……这样啊。”进藤露出伤神的表情,“意思是说,今后也不大可能刊登出来了?”
“是的。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与其说不甘愿,不如说现在的赤松内心只剩下绝望。
“这样啊……我本来还期待这篇报道出来后,能够扭转事态呢!”
“承蒙贵银行愿意鼎力相助,然而结果却如此令人失望,真的很抱歉。”
赤松深深地低头道歉。这时,进藤突然说:“对了,关于融资的事……”
赤松骤然抬起头。
“就在刚才,总部那边跟我联络了。”眼前是进藤诚恳的表情,“请让本行,提供这笔融资吧。”
赤松目不转睛地盯着进藤看了好久。
真的没有听错吗?该不会是因为打击太大脑袋出了毛病,所以连进藤说的话都听反了吧?
“您是说……敝公司能获得这笔融资了?”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的赤松,视野里浮现的是进藤的笑容。
“是的。这是分行长奋力争取的结果,总部那边也认为应该问题不大,所以按照前几天的合约,明天这笔融资案就开始生效。”
“但,真的可以吗?”
直到现在赤松都还难以置信。
“当然可以。确实,在审查过程中也出现担忧这次事故影响的意见,所以审核的过程并不是很顺利。不过,尽管没能看到周刊报道,但对照迄今为止希望汽车的态度,我也判断过失不在赤松货运。周刊报道被取消了的确很遗憾,但请您不要灰心,继续努力吧。至少我们银行信赖着您,支持您的立场也绝对不会改变。”
“真的……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再次深深低下头,赤松眼眶一热。强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他用力握住了进藤伸出的手。同时,一直盘旋在脑中的“破产”两个字,此刻终于烟消云散。
希望的光芒再度投射到走投无路的赤松心里。
不经意地,赤松脑中响起了拓郎的话。
“因为我只是学爸爸而已啊。”
此刻,赤松终于霍然醒悟。
自己似乎过于依赖那篇报道了。不知不觉间,他放弃了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只一味地期待那篇报道能为自己扭转一切。
然而,到了失去所有期待的现在,赤松终于领悟到,唯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渡过难关。
就算希望汽车不将零件归还,就算遭受被害者家属的误解与提告,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突破眼前的难关。
是的,靠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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