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一辆出租车已开到赤松货运公司门外。
上次泽田来访时有经销商的益田同行,这次却是独自前来。因为这次采取的“补偿金”方式不仅毫无先例,对外也必须保密,为此,泽田的行动分外隐秘。
全身包裹在深色羊毛风衣里,身材修长的泽田走下出租车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将视线投向赤松货运的办公室,接着便迎着北风朝入口走去。
一直从办公室内看着泽田的赤松,也站起身来迎接,并带他走进背后的会客室。
“感谢您今日拨冗接见。”
一进入会客室,泽田便先深深鞠躬道谢。
赤松无所谓地先劝泽田用茶,泽田则露出期待的眼光问道:“不知您是否已经充分考虑过了?”
“是啊,我已经想过了。”
说着,赤松将全部的力量,贯注到自己的眼神之中,仿佛要将近一个月来自己饱受痛苦的灵魂,以及被引发的怒气与悲伤,全部借由这个眼神传达。
看得出泽田有些惊讶。他那张端正的脸也似乎被这股看不见的气势所压倒,不知不觉中微微地向后倾,脸色更显得苍白。那是一种顿悟的表情。
“我决定拒绝贵公司的提议。”
此话一出,打碎了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
刚好就在此时,一辆刚回公司的大型卡车,发出十三公升直列六气缸式引擎的巨响,遮蔽了两人的听觉。窗边院子里受到北风吹拂而晃动的枝叶,落在办公桌上的影子无声舞动,像是不断摆动的魔女手指。窗外隐约传来“好!来,再来!”的倒车引导声,点醒着两人,在这瞬间世上的一切依然运作着;然而,在泽田与赤松之间,万事万物仿佛都消失了声音,停止了动作,时间观念有如结冰一般,将一切封闭起来。
泽田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如一尊蜡像般,张着口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啊”。那张脸上的笑容崩塌,令人联想起沙漏里不断落下的沙,叫人担心沙落尽之后,这男人脸上是否只会剩下骸骨。
“请等一下,赤松社长。”
突然慌张地举起右手,泽田像是想阻止赤松离开似的叫唤着。
“能不能请您再考虑一下?”
赤松的回答令脸色苍白的泽田明显乱了手脚。从他的态度看来,相信他原先一定认定赤松绝对不会拒绝这个提议吧!没想到,现在他的确信完全粉碎,使得泽田看来一派手足无措。光看现在的模样,泽田比赤松还更像是个走投无路的人。明知这只是错觉,不过对于自己的回应,竟在一瞬间把泽田一直隐藏着、背负在身上的沉重责任给激了出来,赤松还是暗暗感到惊讶。
“您这么做,我会很困扰的。”泽田说着,“毕竟这可是补偿金啊!”
“不是单纯的补偿金吧。这是有附加条件的补偿金,我若是接受了,就必须连零件无法归还的事实一并接受。那是不可能的。”
换个方向思考,没有这个附加条件,就不可能有这笔补偿金。这就是希望汽车的目的,也是某种台面下的默契。
“不好意思……”泽田突然站起身,以一副即将冲上前的气势与锐利的眼神面对赤松说,“我知道问这问题很失礼,不过能不能请您告诉我,要多少金额的补偿金您才愿意接受呢,赤松社长?”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问题,一时之间赤松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最后全身虚脱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明白吗?这不是钱的问题。”
赤松的声音疲惫但也温和。然而——
泽田依然执拗不肯放手。他一边大声说着“我拜托您了”,一边将手支在桌面上深深低下头。接下来他所说的话,都因为这样的姿势而听起来模糊不清。
“社长,我为过去对您做的事道歉,请让我就此赔罪。可是无论如何,请您务必也要接受敝公司的诚意。拜托您了!”
赤松无力地垂下头,隔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接着,他双手抱胸,闭上双眼。短短几秒之间,各种记忆片段映入他的眼帘,最后看见的一幕,是将追悼文集递给自己的那孩子纯真无邪的身影。
是我们夺走了那孩子最重要的人。那孩子今后,再也无法和他最爱的母亲见面,也无法和她对话了。见过那么小的孩子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如果现在心安理得地接下这笔钱,那自己还算是人吗?赤松这么想。
察觉赤松默默从沙发上起身,泽田抬起表情僵硬的脸。赤松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有着蓝色封面的追悼文集,走回沙发将它递给泽田。
“这是追悼文集,事故被害者的。”
看泽田露出疑问的眼神,赤松这样回答:“借你看。你要好好看完它。如此一来,你就能体会我的心情了。总而言之,今后不管你们怎么说,或是再出多少钱,我都不会再响应了。你回去告诉你的上司,我记得是叫野坂先生吧,你们这种提议根本不是什么诚意的表现,说穿了只是想借此掩盖事实罢了。拿着钞票朝人脸上甩,这根本就是‘狗眼看人低’的行为。明明当时早就该拒绝的,还需要考虑的我,也真是太没用了。”
泽田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本追悼文集。
“虽然你特地来这一趟,不过这就是我的结论。零件请在二十日以前归还,否则就等着法庭见吧。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这人可以说一向是说到做到的。”
2
“蠢材,真是个大蠢材!”
搭乘东急大井町线电车,从赤松货运回公司的路上,泽田一边望着车窗外横跨大田区与品川区的住宅景色,一边无数次在心中这么咒骂着。
听到赤松结论的那一瞬,泽田真的感到一股仿佛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棍的冲击。望着赤松的脸,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连准备好的台词都忘光了。
企图用一亿日元补偿金的方案一举逆转,这是泽田好不容易说服了公司内的反对意见,才拍板敲定的和解方案。对这张最后王牌,泽田原本是那么有自信,还以为铁定能让赤松就此放弃投诉了。
安抚赤松这件事一旦成功,泽田就再也无后顾之忧,能够安心接受滨崎的提议,进入商品开发部了——直到刚才,这都还是泽田在脑中描绘的完美剧本,现在一切却都土崩瓦解。就像船只划过海面留下的白色痕迹随波消逝一般,此刻,一切都回归到原点。
最初泽田感受到的惊愕很快地演变成狼狈,并逐渐产生其他化学反应;离开赤松办公室三十分钟后的现在,终于完全转化为愤怒。泽田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赤松要拒绝这个提议?为什么不愿接受一亿日元的资金?
据他所知,那场事故已令赤松货运失去主要客户,造成经营基础大幅动摇,想必现在公司一定正为资金周转所苦。对如今的赤松货运而言,一亿日元的价值可与平时的五亿,甚至十亿匹敌。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拒绝?明明是这么有利的提案!”
从终点大井町车站换乘jr时,泽田不由得低声自问。他真的完完全全无法理解,赤松到底在想什么。最后,在泽田的思考回路里,那种不可理解的情绪已经彻底转化为愤怒。
不过,泽田转念一想,反正像这种被赤松耍得团团转的日子,自己也不必再忍受多久了。
泽田打算明天就去见滨崎,答应接受他的提议。或许这么做正中狩野下怀,可是只要自己能掌握通往梦想的车票,那也无所谓。日积月累怀抱着细碎的不满,处理那些毫无乐趣的投诉,这种被埋没的人生,终于能够就此摆脱了。“那不是我应该做的工作。”这才是泽田内心真正的想法。今后再也无须在意公司对自己的评价,也不用再耍政治手腕了。从令人不愉快的工作中漂亮地抽身,终于能将全副精力投入自己喜爱的工作之中,身为一个上班族,没有理由不选择这样的生活。
然而,这时泽田不经意地察觉一件事。
“我和赤松真是完全相反哪。”
一如赤松获得一亿日元的补偿金,泽田则可能获得一个新的工作机会。
对泽田来说,商品开发部的工作,和赤松的一亿日元一样珍贵。一开始他当然也很困惑迷惘,但就算不谈统领公司内部的政治能力,如果结论是要尽可能掌握自己最大的利益,那么最快的方法当然是接受滨崎的提议。
然而,相较之下,赤松却拒绝了那笔资金,为了泽田所不明白的、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或许是出于关心被害者的义愤,又或是为了坚守义理,随便什么都行,总而言之,赤松得出的结论,完全与泽田选择的方向背道而驰。
“你不明白吗?这不是钱的问题。”
赤松这句话突然在泽田心中响起,原本望着窗外那几条平行延伸在品川与田町之间铁轨的涣散目光,也重新聚焦在窗玻璃上。看起来相当不可思议,不过那上面映着的自己,正清清楚楚地散发出一种自私自利的气质。
“生存之道不一样啊。”
就泽田看来,赤松的生存之道再愚蠢不过了,完全就是个没前途又没才能的经营者。他之所以当上社长,靠的并非实力,只是将父亲留下的公司照本宣科经营而已。
“果然,蠢材就是蠢材。”
泽田微微掀了掀嘴唇吐出的这句话,很快消失在车轮敲击铁轨的嘈杂声响中。赤松放弃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想再搅和下去了。接下来就随他去狂吼乱吠吧!”
脑中最后恶狠狠地撂下这句话,泽田决定斩断所有关于赤松的思考。
3
目送着泽田离开赤松货运之后,赤松拿起电话,拨给榛名银行蒲田分行的进藤。
运气很好,进藤正好有空。表达想前往拜访的意愿并获得同意后,赤松马上一把抓起外套,从办公室飞奔而出。不过三十分钟,他人已经站在蒲田分行融资咨商的柜台前了。赤松迫不及待询问的,便是日前曾获得审核通过的融资案“现在的情形”。
“还有争议。”进藤毫不隐瞒地如此回答。
“那么,官司的情形如何?”进藤问。
“目前已经将拟好的抗辩书寄给法院了。”
“不过,这属于民事案件吧。”进藤接着又说,“和刑事案件不同,这部分要特别谨慎。”
听进藤的说法,他似乎站在有意支持赤松的一方。
“要求希望汽车归还零件一事的进展呢?”
多亏了进藤这么问,赤松便趁机将希望汽车提出的,以补偿金形式和解的要求告诉了他。听见一亿日元的金额时,进藤也不禁睁大了双眼惊讶地说:“这太奇怪了。”
“就算对方是希望汽车,一亿日元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赤松先生,对我们银行来说也是如此,我知道要赚到一亿日元有多么不容易。反过来想,希望汽车竟然提出如此庞大的金额,足可证明背后一定有蹊跷。这件事可以让我向银行总部提出报告吗?”
“当然可以。”
既然没有签下那份保密协定,这件事也就没有噤口的必要。
“还有什么其他情报吗?任何能帮助突破目前事态的材料,对促进审核通过都是有帮助的。赤松先生,您要不要再想想看?”
在进藤热切的询问之下,赤松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件事了。
“其实,有件事想先请您不要声张。不久后,《周刊潮流》即将刊出丑闻报道。”
赤松将榎本采访一事告知进藤,包括十九日发行的该杂志将会刊载希望汽车隐瞒召回的丑闻。
“我要的就是这个啊,社长。有了这个就能帮助审核通过了。”
“请您务必多多帮忙。我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榛名银行了。”
进藤挺起背脊,双唇一抿,坚定地说:“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当天晚上七点过后,赤松离开了公司,前往目的地山本电器行。
一靠近明亮的店头,就能看见停在自行车道上那辆醒目的红色登山车。不知是否为错觉,但店内播放的圣诞歌曲音量似乎比上次来时还大声。一走进店内,赤松立刻直奔玩具卖场。
果然今晚美香也在。
无视于周遭、沉溺于电动玩具的身影,也和前几天没有两样。
赤松从她身旁走过,细心地从架子上拿下三张预备作为孩子圣诞礼物的电玩软件。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再度伸手取下一张相同的软件,并追加了一部电玩主机。
然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握着游戏杆的美香斜后方。
美香操控的游戏画面依然一如上次,移动速度快得令赤松眼花缭乱。只要看画面里穿着溜冰鞋的主角表现,就知道美香的电玩功力有多高。
“你真厉害。”
站在一旁的赤松这么说,语气中的佩服倒有半分是真。美香没有回应,不过似乎是因为受到称赞而得意了起来,开始挑战更激烈的动作。
“你有这个游戏软件吗?”
美香点点头,手中继续操控着游戏。眼神更是盯紧画面,连看也不看赤松一眼。
“爸妈买给你的啊?真好,这个很贵呢!”
“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终于听见美香开口说话。她瞄了赤松手中的软件一眼说:“跟你拿的那个是一样的。”
“对啊。不过我家的孩子可没有你这么会玩。”赤松用佩服的语气说,“听说最近的小孩,还有人领一万日元的零用钱呢。”
美香点头。
“简直就跟领薪水一样嘛。”
赤松这么一说,就听见美香回答:“没错啊。”
“你也是这样吗?”
又是点头。
“真的啊?那也有固定的发薪日吗?”
“有啊,每个月二十号。”
“那你买游戏的钱就是这么来的啊?现代小孩真厉害啊,好有钱哦!”
“或许吧。”美香满不在乎地说着。
“口袋机器人”的发售日是十一月十七日,距离美香的“发薪日”还有三天。赤松注意到的就是这一点。当然,现在他还没有任何证据。
就算赤松一直站在美香身边,她仍然没有停止游戏的意思。不仅如此,她那不为所动的态度之中,透露出的更多是傲慢不逊。这孩子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个孩子,不如说更像是个惯于玩乐的成人。从她明明这么晚了还单独在玩具卖场游荡,却完全没有罪恶感就可以看出,眼前这个少女成长的家庭环境,和赤松家明显不同。
赤松轻吐一口气,像是想将内心深处盘旋的疑惑与愤怒全部倾吐出来。
这天赤松再次到电器行来,原本只是想来了解美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结果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竟额外从她口中问出了“发薪日”的事,这倒是个始料未及的意外收获。
而现在赤松更无法按捺内心的冲动,很想当面质问美香自己的假设是否正确。不敌这股冲动的操控,赤松最后的理性瞬间崩解。
“听说你们学校里,有个孩子被偷走了很多钱。”
没有回应。美香恍若不闻,依然操纵着游戏杆与游戏搏斗。赤松无所谓地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偷了那么多钱,那还真的很过分吧。可是啊,事实上那钱不是被偷的,是被某位同学借走的。那个向人借钱的孩子,好像是为了要买游戏软件才这么做的;因为还没到发薪日手头没有钱,却又很想要那款软件,而那个孩子就是……”
说着,赤松眼睁睁看着美香的表情产生明显的变化。游戏画面中原本来去自如的角色也突然在毫无障碍的情况下,从扶手上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你真的有那么想要这个游戏软件啊?”
赤松感慨地望着手中的软件这么说。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美香的视线。那小小的眼眸中映出的,毫无疑问是恐惧的神色。身为家长会会长,赤松曾在全校师生面前出现过许多次,美香一定认得他,只是没想到赤松竟然认识自己吧。事实上,若不是因为她是片山家的小孩而留下一点印象,拓郎班上的同学之中,赤松能将名字和长相对照起来的还真没几人。
将游戏杆放回试玩区的架上,美香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山本电器行。
一边朝柜台移动,赤松一边还能看见跨上那辆停放在店前的红色单车远离的美香身影。
“那孩子经常来吧?”
在为商品结账时,赤松这么问道。今天收银的是来打工的家庭主妇,赤松也认识她。这位在家长会中担任学年副代表的太太叫神田恭子,她的孩子和赤松的小儿子哲郎同班。
“是啊。每次去社教馆之后她都会接着来这里,实在是叫人有点看不下去了。”
从这句话中就可明白,神田太太对美香抱持的印象也和赤松一样。
“其实我和她的家长最近有点争执,或许您也听说了吧,真是相当棘手啊。”
“又是那只‘女王蜂’吗?”
赤松以苦笑代替回答,顺便请神田太太帮忙将圣诞礼物包装起来。看来即使是不同学年的家长,“女王蜂”在家长会里都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啊。神田请另一位打工的大学生帮忙照顾收银台,走到旁边的桌上摊开绿色包装纸,对赤松问道:“是上次那件失窃的事吗?”
“是啊。我家孩子完全被当成小偷看待了。”
“这真是太过分了,赤松先生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哲郎就真的是个好孩子,常常照顾我家和树啊。”
“应该的,应该的。”
说着说着,赤松突然对神田说道:“对了,有件事想请教您。”
“十一月十七日发售的那款新游戏软件,美香是不是也当天就来买回去了呢?”
神田停下包装礼物的手,不解地望向赤松。察觉她眼神中的疑惑,赤松赶忙致歉说:“啊,没什么啦,不好意思。”
“问这种问题给您添麻烦了,真抱歉。请当我没问过吧。”
然而,神田却说:“这……和失窃事件有关吗?”
“我想应该有。不过,这也只是我个人的假设而已,或许有点太跳跃了也说不定,所以没关系的,请别介意。”
神田银框眼镜下的眼神严肃了起来,对赤松说:“说不定查得出来哦。”
“真的吗?”赤松惊讶地问。
此时神田已动手打开收银台旁的抽屉,拿出一叠收据存根。
“收据?”
赤松讶异地问。而神田的回答更令他意外。
“那孩子,每次都会要求开收据。”
“说了是为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片山太太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不过应该是需要经常和客户应酬的类型。那种工作只要有收据就可以报交际费公账,不是吗?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听来的。虽不知真假如何,据说片山太太也会花钱买下孩子带回家的收据,花多少钱买就不得而知了。”
“真是世风日下啊。”
正当赤松如此感叹时,神田太太已经熟练地翻出想要的那张收据。
“有了,果然在这里。”她边说着,边将收据存根放在赤松面前。
一看之下,那张用手写上超过六千日元购物金额的收据上,却没有标注购买日期。
“是那孩子要求的,说不要写上日期。”
除了目瞪口呆之外,赤松已不知还能做何感想。神田又接着检阅起收据存根上贴着的发票。
“刚好是十一月十七日开的收据。购买的是口袋机器人的最新版软件,购买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分……没有错。这些内容帮得上忙吗?”
“我也不知道是否真能有帮助,不过至少足以证明我的假设中没有根据的某些部分了。”
“对了,就快开班级会议了吧?”神田为赤松打气,“请加油啊,会长先生!”
“要是我一定没办法那么镇定,幸好在场的是你。”
史绘眼神空虚地望着厨房天花板。映入她视野里的既不是赤松,也不是墙壁,那双眼里根本没有映着任何东西。
厨房的电灯泡明明才刚换新,但现在赤松眼中的家,却笼罩着一层茶褐色的微暗。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笑声了,现在更有种仿佛影子渐渐延伸,即将占领整个家的错觉。
“你打算怎么办?那个班级会议。”史绘轻声地问。
“我想想看。”
赤松如此回答,却想不出任何能带给史绘希望的回应。现在的赤松家就像是整个家都漂流在受到严重污染的海面上,其中这桩小学里的失窃事件,只不过是脏污海水里的衍生物。追根究底,造成这场灾难的还是那场意外事故。
没想到一场事故,能颠覆整个人生的潮汐。
“该怎么证明拓郎的清白呢?”
“毕竟,我们手头上的只有间接证据啊。”
发生失窃事件那天,片山美香确实在山本电器行买了新发行的游戏。而那是在她的“发薪日”前,照理说总是很快花光零用钱的她,身上的钱不可能买得起。就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了真下同学被偷走五千日元的事件,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种种事实迹象就像拼图碎片,现在还看不出完整的意义。要让拼图完整呈现,还需要掌握其他要素才行。
但那要素究竟是什么?
“不要对学校抱太大期望。”史绘灰心地说。
赤松也有同感。就算交给学校处理,最后也只会对孩子们草草问话了事。到最后还是落得帮学校收拾残局,接受“女王蜂”怒吼洗礼的下场。
“听坂本老师转述当时问话的情形,我不认为那个叫美香的孩子说了实话。”
“那,叫真下的那个孩子呢?”
赤松没见过那个叫真下的孩子。
“我觉得那孩子不坏。他也曾经来我们家玩。不过,可能是因为两家的母亲交情好,那孩子又是那种不懂拒绝别人的软弱性格吧。以前真下同学来我们家玩时带了新的游戏卡片,别的孩子跟他要,他也不敢拒绝就那么送给别人了哟。之后还是两边家长出面协调,才把卡片物归原主,对方的家长还被真下太太抱怨了一番哦!和孩子一点都不像,妈妈霸道多了。”
“毕竟她跟‘女王蜂’是一伙的嘛。”
赤松想起和片山淑子一同出现在校长室里的真下太太那跋扈的表情,高傲、自以为是,易怒且瞧不起人,除此之外更是毫无理由地怀疑孩子。明知如此,赤松却找不出足以反驳她们的证据,只能一面倒地承受她们的栽赃。
“拓郎?”
就在这时,史绘眼神一动。拓郎不知从何时起,竟站在客厅与厨房相连的那道门旁的阴影里。他的脸上带着一脸忧郁的表情,眼神却又无比空洞。赤松心想,刚才的话他一定都听见了。
“不快去睡觉不行哦。”
听史绘这么一说,便转身消失在阴暗走廊的拓郎背影,像一条在池底翻身的鱼。
“那孩子,在学校里被霸凌了啊。”
赤松几乎无法呼吸。
“我知道。”
“那你就想想办法啊!”
胸口充满愤怒与焦躁,复杂的情绪在内心冲撞着,飘散出苦涩而令人作呕的气味。
现在的赤松对此束手无策。明知拓郎正面对着多么艰难的困境,自己却只能在一旁看着。身为父亲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接受眼前的现实。
只能任凭体内涌现的那股自我嫌恶,剧烈翻腾不已。
4
“杉本终于被调职了。”小牧对泽田投以严肃的目光,“今天早上接到的消息。听说是今天一早的人事命令,被调到大阪分公司去了。”
“大阪?”
这种调动法很难说是好是坏。对出身关西的杉本来说,未尝不能解释为调回家乡。
然而,泽田这样的推测,马上被小牧给否定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大阪分公司虽然也有质量保证部门,但你也知道,那里只是奉命行事的单位,根本没有设置研究中心。因此,对杉本这种研究出身的人员来说,奉调大阪除了就近返乡之外没有其他好处。这很明显是惩罚人事令,我看杉本应该会自动请辞。”
“惩罚人事令?”泽田问,“难道有证据足以证明,杉本进行了内部告发吗?”
“不……”小牧握着啤酒杯,露出义愤填膺的目光,“那倒是没有,顶多只是可疑而已。但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就是狩野的作风啊。”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我认为还有别的原因。”泽田说,“就算之后查出杉本真进行了内部告发,公司也将受限于法律而不能随便将他降职。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现在就先对他下手。如此一来,就算发生什么问题,也可以坚称不是因为内部告发而暗中惩罚。”
“原来如此,那杉本该怎么办才好啊!”
“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匿名告发的关系。”泽田说,“要是他当初能光明正大地具名上告,就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了。不过就算那样,以我们公司的风气,要待下去恐怕也很辛苦。”
“左右都是下地狱是吗?上班族没什么比这更悲哀的了。果然不能随便发挥正义感啊!”
“在公司这个组织里,不懂政治运作的人就像草食动物。”
“这样的话,我应该勉强算是杂食动物吧?”小牧半是自我调侃地这么说,还不忘讥讽了泽田一下,“是不是啊,肉食动物?”
这时,泽田发现近日以来自己内心浮动的某种感情,开始令人不舒服地翻涌了起来。
在希望汽车这个组织里,想要生存下去,半吊子的正义感只会碍事而已。只有能帮助自己实现自我利益的高明策略,才是唯一重要的手段。换句话说,正义和利益毫不相关。当然,泽田并不认为应该否定追求正义的行为,只是自己绝对不会为这件事全心投入。身为希望人,他在履行职务时,为的不是实现正义,而是个人利益的彻底达成。就像硬币一样,公司和工作也是互为表里的存在。像个刚踏上社会的毛头小子一样,只懂得顾及表面的人,注定永远抓不到想要的机会。
所以这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泽田如此坚信着,不,是说服自己如此坚信。不管用什么方法下手,只要能抓住梦想就好。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达成目标。
“喂、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泽田?”
泽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小牧连声叫唤下才回过神来。回到现实的泽田,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新桥的烧烤店吧台前,手里还抓着啤酒杯,正皱着眉头盯着菜单出神。
“哦,抱歉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你搞什么啊?”小牧傻眼地说,“我是在问大人您送出那份告发书之后,现在进展怎么样了?有什么动起来了吗?我很在意狩野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管啊。”
“抱歉,害你担心了。”
一根小刺刺入泽田心中。
“那就没关系啦……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牧瞪大了眼睛。毕竟这么吞吞吐吐的泽田可是很少见的。
“只能说,还没看到什么动向吧。”
泽田知道自己的回答不尽如人意,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
“喂,你没问题吧,泽田?这样很不像你哦!你是不是被胆小鬼附身了啊?”
“没这回事,事情才正要开始。”
就连他自己都受不了这么不干脆的态度。
“没错,就是这样。对了,《周刊潮流》那边也差不多该有什么动作了吧?谣传《周刊潮流》好几次通过公关部想进行采访,通通都被拒绝掉了呢。看来,周刊那边也调查得差不多了,只差临门一脚了呢!我估计再过不久就会有丑闻爆发了。要是事态演变成那样,你那份告发书倒算是小意思了。”
“我听说,还是有办法阻止那个。”
听见泽田这句话,小牧不禁瞠目结舌。
“真的假的?有什么办法?”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从某人那里听说有这可能。”
小牧眯起眼睛望向泽田。
“消息来源可靠吗?”
泽田没有回答,只是耸耸肩。当时滨崎说得的确颇有把握,但直到最后都没有亮出证据。更何况,滨崎这个人说的话本来就不能完全相信。当然,能够阻止媒体的话是最好,可是万一不能的话,希望汽车将会落入无可挽救的窘境。泽田的告发书再怎么说,都是出于改善公司内部体制的出发点,至于希望汽车全体失去社会信誉,并非他所乐见。
“那本周刊是每周一发行的吧。我看十九日也就是星期一那天,很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但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泽田怀抱着罪恶感,点点头表示同意。面对真心为自己担忧的小牧,他却怎样也无法说出滨崎拿人事案作为交换条件,与自己交涉的事。泽田即将背叛眼前的小牧,投入狩野麾下,这种话又怎么说得出口呢?打着派阀伦理与仁义道德的大旗,最后为的还是自己的利益。不只是小牧,泽田背叛的还有代理部长野坂,甚至是部下北村。泽田只能独自怀抱着这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不经意地,泽田想起了和英里子之间的对话。“我决定要去商品开发部了。那里才有我想做的工作。”
当他这么说时,英里子只是叹了一口气,回了一句“是吗”。当晚,英里子陪自己喝着红酒,却不再说什么。最后还是泽田受不了无言的压力,辩解着:“一直待在客服策略科,处理投诉也不是办法啊!”
“工作看的不是表面,也不需要说漂亮话。”英里子说,“我很喜欢现在这份电台主持人的工作,这也是我一直想从事的。我希望你也能对自己的工作有这份自信,做一个这样的上班族。为此,或许你必须牺牲一些什么,或背叛某些人,可是,谁都不能责怪想要抓住梦想的人,因为努力的价值是不可取代的。所以我觉得没关系,只要那是你的决定,可是……”
英里子停了下来,凝视着泽田的眼眶里竟盈满着泪水,“可是,说老实话,我本来以为你会是个更勇于奋战的人。”
一直失眠到天亮的泽田,开始回想起进入希望汽车至今二十年间的种种。
他真的很喜欢汽车,也怀抱着总有一天自己开发的汽车能够问世的梦想,进入了这家公司。二十几岁时的自己拥有纯粹的梦想与希望,当时的他隶属于事业部,负责与国内外的经销商接洽。站在销售的最前线,每天思考的就是消费者所追求的是什么样的汽车,以及如何去满足消费者的各种需求。如今回想起来,身为汽车公司员工,那是一段多么宝贵而充实的时光。
转机在他三十岁时来临。这时,泽田隶属物流部,负责协调国内工厂的材料调度。当时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上碰到障碍,不仅需要面对客户,公司内部的调度协调更让他吃尽了苦头。二十几岁的时候光想着汽车和客户的事就够了,不过此时还需要站在公司内部的角度思考,让工作变得意想不到地复杂。
对于在战前生产战车,战后由履带转为轮胎,以生产承袭战车厚重庞大印象的四轮驱动车为主,呈现出一般汽车制造厂所没有的特色,并因而博得很高评价的希望汽车而言,制造部门是最被器重的单位。毫不讳言“没有希望集团就没有员工个人”的母公司思想,在现代化公司分门别类的管理之下,就某种意义看来,结果是由制造部门继承了最纯正的传统,而隶属这部门的员工也都秉持着根深蒂固的精英意识与官僚主义。在此背景下,比起成本,骄傲的自尊心更重于一切的风气,使得泽田连一个小零件的去留都无法擅自决定。
为了在物流部门里顺利工作,他首先得说服制造部门高高在上的对接负责人,接着更得说服他的上级。这个组织就像打开之后不断出现不同尺寸玩偶的俄罗斯套娃,在这里面工作像是攀爬一道又陡又长的斜坡,需要不懈的努力与不屈不挠的毅力。眼见同时期入部的同事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工作一个个遭到异动,泽田这么告诉自己:奋战的对象不是个人,而是整个组织。
这里有的是彻底的阶级意识与选民思想。在有着三万五千员工的这一大集团里,这种思想如地底水脉般不断蔓延,成为组织的血脉。面对这种思想唯有克服,而非否定。要想在希望汽车这个组织中生存下去,实现梦想,就得忍受这样的考验,并且超越它。
同时,这样的实战经验与历练也教会了泽田,想要在希望汽车这特殊的组织中生存下去,靠的绝对是长袖善舞的政治手段。之后他奉调销售部,经过组织改造之后隶属于现在的部门。直到现在,以物流部时期培养出的谋略手腕与斡旋手法为武器,泽田成了部内公认的“有为分子”,确立了扎实的基础。当他来到销售部五年后升任为科长时,也开始看见当年在物流部时所难以窥见的组织内关系图。
公司组织是个站在不同地位时,看到的东西也不同的地方。即便是身处同一个职场,科长和副科长看到的世界也不尽相同。公司里有着肉眼看不见的地图,每一次的升迁,都是在眼前展开一幅新的地图。新的地图上画着新的领域,里面有着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的特产,这是泽田所察觉到的事。而从这些地图上,泽田也清楚地看见了,是什么在阻挡着自己的梦想。
那就是狩野。与制造部直接相关的商品开发部,是与销售部有着一线之隔的神圣领域;而有如守护神般站在那领域入口的,正是狩野威这个人。
事实上,泽田之所以想借由揭发质保部隐瞒召回一事击垮狩野,背后的原因就在这里。在泽田一连串的行动下,他视线的前方永远都有着自己的梦想。那双眼睛,和孩提时代那个纯粹热爱汽车的少年,闪烁的应当是同样的目光吧!那是个拿着在调布经营洗衣店的父亲买给自己的迷你小汽车,让它绕行在洗衣机和烘衣机林立的狭窄通道之间的年代。skyline、celica、toyota2000gt,都是少年的憧憬。玩到连烤漆都脱落殆尽的小汽车,直到如今仍在泽田心中闪耀着宛若全新的光芒。总有一天要用自己的点子开发出一部车,且让这部车也能成为风靡少年们的迷你小汽车。
这个梦想现在已经近在眼前,只要伸出手就能掌握在其中。
所以,剩下的就是伸出手了。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此刻出现在泽田心中的,却不是即将实现梦想的雀跃欣喜,而是一种砂纸颗粒般粗糙的感觉。那种感情既不纯粹也不透明,甚至难以切割……
英里子的话,更加搅乱泽田这样的心情,引诱他陷入安静却失序的混乱之中。
“喂,泽田。泽田——”
小牧的叫声再次将泽田拉回现实之中。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抱歉。”泽田连忙道歉。
“最近流行感冒啊,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好了。”
“也好,等喝完这杯啤酒我就回去。”
说罢,泽田举起手中的啤酒杯一饮而尽。原本泽田的体质就不擅长喝酒,酒精一下肚,意识马上开始变得朦胧,眼角也热了起来。小牧看着这样的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为一声叹息,最后只是举起手中酒杯,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泽田前往拜会人事部的滨崎。
一眼看见踏进人事部楼层的泽田,滨崎马上堆起满脸的笑容前来迎接。
“你终于来了啊,泽田老弟!我们到这边详谈吧。”
说着,滨崎带着泽田走进人事部内的小会议室。
“你当然是来给我好消息的吧?”
隔着会议桌相对而坐,滨崎脸上因期待而发光。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又或者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期待,泽田看在眼里,却依然无法理解。
“我想了很久,”泽田说,“决定接受您前几天的提议。”
原本他还想着不知道滨崎会做何反应,没想到下一个瞬间,滨崎竟是立刻伸出右手,紧紧握住泽田的手。
“恭喜你啊。”
泽田内心仅存的一点犹豫,也因滨崎这句话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握手的画面,简直就像两国元首建交般夸张。
不是道谢,而是恭喜。
这真的是那么值得庆幸的事吗?
“既然现在你的心意确定了,那事情就可以马上开始进行。快的话,或许赶得上下次发布人事命令。”
泽田拿起日程簿查看。
“我的继任人选也会同时发表吗?”
“当然。年底比较忙,这件事越早敲定越好吧。这样一来,过完年你就是属于新部门的一分子了。”
“我会挂什么头衔?”
此时滨崎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很抱歉,因为年资的关系,你这次无法升职,应该一样是科长职等。只是,究竟会分配到哪个科还不知道,得和商品开发部部长商量过才能决定。不过我们会尽量尊重你的意愿。”
不管哪一科,对泽田来说都没有差别。
心满意足地看着首次露出笑容的泽田,滨崎不忘再次提醒:“人事异动的事直到正式发布为止,都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泽田精心策划的告发剧本以及击垮狩野的作战计划,将就此告一段落。现在,泽田就像办妥了通往崭新人生的手续,踏上通往实现梦想的快捷方式。
就在同一天,赤松也对东京地方法院提出了要求希望汽车归还零件,以及对该公司请求损害赔偿的诉状。
5
当天下午,赤松的手机接到小诸律师来电,告知诉状已顺利受理的消息。
“谢谢您,律师。接下来也要麻烦您了。”
官司终于要开打了。在这紧张的气氛之下,赤松也振作起精神,在电话里和小诸商谈了一些之后的应对之道。就在他刚挂上电话之际,马上又接到尾山西小学坂本老师打来的电话。
“事实上,拓郎同学在学校里和同学大吵了一架,我想应该要通知您……”
这刚好是赤松在山本电器行和片山美香谈过的隔天下午。
才刚回到办公室,正想好好喘口气的赤松,不由得惊讶地反问:
“我家的拓郎?”
平常乖巧听话的拓郎,从未和同学吵过架。
“我现在正带他到教师室问话,可是他怎样也不肯告诉我原因。”
“真是抱歉,老师。那拓郎是怎么说的呢?”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肯回答。其实,他吵架的对象是真下同学。我想一定是事出有因。”
真下?赤松想起拓郎偷听自己和史绘谈话的事。不会吧……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您亲自来学校一趟,帮忙问问拓郎呢?我想拓郎看到爸爸来,应该也比较愿意说话。”
“我明白了,现在就过去。”
赤松走出办公室,小跑步朝着学校前去。他一边跑着,一边打电话告知史绘此事,还得安慰因不安而生起气来的她。冲进学校之后,赤松随着前来迎接的坂本老师来到校长室,拓郎和吵架对象真下已经在里面了。
赤松原本预期拓郎或许会因为受到老师斥责而哭肿双眼,没想到会看到眼前拓郎因愤怒而苍白颤抖的模样。即使赤松来了,他却连看也不看父亲一眼,始终露出悲愤的表情睥睨着真下。赤松从未看过拓郎这么生气,从他身上蓝色外套的脏污程度可知,他一定和真下大打了一架。而与赤松的想象相反的是,低着头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真下却哭肿了双眼,脸上还脏兮兮地沾着泥巴,白毛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赤松先生,您来了。”
正在向两个孩子问话的校长仓田一见赤松便马上站了起来,露出困扰的表情看着两个孩子。
“坂本老师应该已经告诉您了吧?这两个孩子在学校里吵了起来。虽然已经放学了,他们却在操场上打了一架。问过其他目击的同学,大家都说是拓郎突然冲上去打人的。”
“真抱歉。”
低头道着歉,赤松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看着一旁的拓郎,赤松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拓郎?”
没有回答。然而,瞪着真下的拓郎,眼中的怒火燃烧得更炽烈了。
“真下同学,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你也别不说话啊!”
仓田校长也在一旁插嘴。从刚才就一直抽抽噎噎的真下不但没有回答,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你说啊,真下!”
迸出这句话的是一旁的拓郎,这使得赤松更加惊讶了。此时,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小彻”,校长室的门被人用力打开了。
真下的母亲穿着牛仔裤与羽绒外套,一口气冲到了儿子身边:“小彻!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语毕,她转过身,对赤松及拓郎投以恶狠狠的愤怒眼神。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了,是你家小孩动手殴打我家小彻的吧?”
赤松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应。
“你到底是怎么教小孩的?偷钱就算了,竟然还打人!这个坏孩子到底对我家小彻有什么不满?”
“我没有偷钱!”
以不输给真下太太音量大喊出声的是拓郎。他用与刚才瞪视真下彻一样的愤怒眼神看着真下太太,接着又转向同学真下。
“拓郎,不要这样!”
赤松慌忙阻止,却依然无法理解一向乖巧听话的拓郎为什么会这么做。即使是现在,拓郎还是以赤松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真下,一副想立刻冲上去打架的模样。
赤松用尽力气按住拓郎的肩膀,扳过他的身体。
“拓郎!有话好好说。用这种方式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哦!”
“爸爸你还不是无法解决问题!”孩子一针见血的话令赤松倒抽了一口气,“我被大家当成小偷欺负,爸爸还不是帮不了我!”
“你在说什么话,老师不也说了会相信你,会找出真正的犯人来吗?”
“才没有在找呢!”拓郎很坚持,“因为害怕片山和真下的妈妈,所以老师只是装成在找的样子而已,其实根本没有去找!”
“拓郎!”赤松摇晃拓郎的身体,“可是打架就能解决问题吗?不是这样的吧?”
“他被打活该!”
迅雷不及掩耳,拓郎突然摆脱赤松,踢开沙发跑到真下身边,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大喊:“你说啊!真下!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赤松急忙和校长合力,将猛烈摇晃着真下的拓郎隔开。
而真下终于开始号啕大哭。
“你这孩子想做什么!”
真下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拓郎却对她置之不理。
“要是你不说,我就要说了哦。真下!这样也没关系吗?”拓郎叫喊着。
听见这句话,真下的母亲狐疑地望向仓田校长与坂本老师。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赤松同学?”
面对一头雾水的校长,赤松不禁代替拓郎回应:“当然是有关偷钱那件事吧?
“我说得没错吧,拓郎?”
以凝重的沉默代替回答的拓郎,似乎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不断哭泣的真下,只见他毫不留情地对着真下大喊:
“那五千日元到底是到哪儿去了!是你借给片山了不是吗?真下!你敢说不是吗?”
拓郎的呐喊,几乎要把校长室里的花瓶都震出裂缝。不过,真下母亲发出的尖叫声也不遑多让。
“你不要胡说八道!”
这句话不是对自己的儿子,而是对拓郎喊的。
拓郎不为所动,以令人震慑的气势与真下母亲对峙。
“这孩子真是太坏了!真是的,你们家究竟怎么教育小孩的啊?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到底说不说,真下!”
拓郎无视于真下太太继续逼问。
“呜……对不起!”
真下哭得更大声了,然而也正是此时,众人都听见了哭声中夹杂着的道歉。高傲的真下太太眼睛睁得大到不能再大,看起来就像是整个人都要因打击而裂成碎片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
一边啜泣着,真下一边发出细微的声音这么说。才说到一半,他又开始放声大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赤松先生,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赤松望着鼓着一张气呼呼的脸,整个人有如雕像般动也不动的真下母亲,以及哭泣不止的少年。
“就像您所听到的那样,真下同学是自己把钱借给别人的。”
“借给别人?那他为什么又要说钱被偷了呢?”
仓田校长还是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关于这一点就不是我能够说明的了。请校长先生您直接问真下同学吧。还是因为怕被妈妈骂,所以不敢说?”
受到在场所有人的注目,真下又哭了起来。真是个懦弱的孩子,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片山的女儿给利用的吧!
“真下同学,刚才赤松同学说的是真的吗?”
真下一边哭着,一边轻轻点头承认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片山她……她说要把钱……当作被偷的……”
接下来,真下哭着说明的事件经过,果然几乎如同赤松的猜测一样。想要游戏软件的片山美香向真下借了五千日元,拿这笔钱和自己仅存的零用钱买了新发售的游戏软件。而这笔钱则是在她的“发薪日”之后还给真下的,只不过“还钱”的方式却是放进拓郎的书包里。片山美香说服真下,只要在还钱之前把钱当作被偷,两人就都不会被骂了。
赤松只有一点不明白。
“为什么要诬陷拓郎呢?是谁提议要这么做的?”
“那是……”真下吞吞吐吐地不敢说。
“把话说清楚!”
面对发火的母亲,真下又差点哭了起来:“那是片山说的啦!她说这样就可以整垮赤松了。”
整垮?这个残酷的词语冲击着赤松内心。身边的拓郎依然一直瞪着真下。
“为什么?有什么原因吗?”赤松问道。他并不打算生气,但却难掩声音中散发的怒气。
“因为片山说,她听见她妈在讲要整垮赤松同学他爸……”
赤松伸出手抱住身旁的拓郎,但拓郎却挥开赤松的手,激动地质问真下:
“她妈这样讲,是跟谁讲的啊!”
“是跟……我妈……”
真下的母亲全身僵硬,因愤怒与羞耻涨红了一张脸。她破口大骂:“你这孩子在乱说什么啊!”伸手甩了真下一巴掌。站在大哭的真下身边猛烈摇晃着身体、不断喘气的真下太太,徒然地想说些什么掩饰:“这、这不是真的!小彻,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真下太太。”赤松强自镇定着说,“如果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请在下次的班级会议上提出来好吗?还有,这次的盗窃事件,当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不是盗窃了,关于这方面的来龙去脉,我会一并在班级会议上向各位家长报告,到时候也请您和片山太太务必发表意见。”
双眼流露着恐惧,真下太太完全失去了回复的能力。
“对不起,爸爸。”和拓郎一起走出学校时,他这么道歉了。
“你没有必要说对不起。”赤松说,“爸爸才应该要谢谢你。”
拓郎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赤松。
“你让爸爸获得了勇气。面对连爸爸都无能为力的事态,你却靠自己一个人勇敢去解决。老实说,爸爸之前从不认为你是一个这么勇敢的孩子,直到今天才终于发现这点。或许是因为爸爸已经失去了像今天的你这样的勇气,是你让爸爸察觉到这一点的。”
“我觉得爸爸很有勇气。”拓郎像是说着什么开心的事,“因为我只是学爸爸而已啊。”
“谢谢你,拓郎。”
摸摸长子的头,眼前浮现的泪水模糊了黄昏的景象。
6
天空是深蓝色的。前天一直下到深夜的雨洗净了空气中的尘埃,北风凛冽的街道,一片湿冷刺骨。
昨天傍晚那件事,很快地在家长间传开了。当然,赤松第一个告知了史绘,之后便一传十、十传百地扩散开来。结果,一整个晚上不断有以“赤松太太,我听说了哟”为开场白的电话打进家里。史绘连家事也无法动手,直到过了深夜十二点都还握着话筒。然而——
“真的很过分啊!”隔天一早,史绘便气鼓鼓地说,“始作俑者本人‘女王蜂’大人,竟然连一通道歉的电话都没有。明明学校已经通知她这件事了,照道理说,不是该立刻打电话给我们请罪吗?”
“可能她打了没打通嘛。昨天一整晚家里的电话都没断过啊。”
“你这么说也对啦。”
虽然史绘还是难掩内心的不满,不过对赤松来说,至少能平安度过班级会议,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最欣慰的是,经过这件事,赤松又获得了一些面对困难的勇气。
当然他也明白,要完全跨越这些艰难历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当前的赤松货运,勉强借着儿玉通运的转包工作,像一架单翼滑行的飞机暂且支撑着,但情况却依然在日渐恶化当中。在东京希望银行以合规为理由断绝融资,而救世主榛名银行的融资审核又还没通过的情形下,又发生了柚木雅史对赤松货运提告的事。若将公司看作是一个人,那么现在的赤松货运就像进了加护病房,处于必须靠维生系统保命的危急状况。
只要缺少任何一个条件,心肺功能可能就会马上停止。但即使如此,赤松仍拒绝了希望汽车那无礼的补偿金提案,且除了接受柚木的提告之外别无他法。在这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困境之中,唯一的希望之光就是《周刊潮流》即将面世的那篇报道。
那已经不仅为赤松带来希望之光,甚至可说是手中最后的王牌。
当这篇丑闻报道刊登时,希望汽车的泽田将会用什么态度面对呢?那些将赤松和赤松货运当成罪犯的刑警,又会怎么说呢?他真的很想亲眼看看。
为了家人,为了员工——赤松失去的信用,能否借由这篇报道再次挽回呢?赤松相信只要能够重获清白,一定就能改善当前恶劣的情况。
“社长,刚才东京希望银行的小茂田先生来电,说十点想来公司拜访。”
一到公司,就接到宫代如此报告。宫代伸出食指抹掉鼻头上的油汗,望向赤松的表情中透露些许不安。
时间还不到上午九点。银行从未这么早打电话来过,事情不大寻常。
“八点半左右打来的,而且口气还很急。”
“有说什么事吗?”
“说分行长要来一趟。”
“这种时候?”
赤松呆了一呆,宫代的表情更是越见不安。
“我也问了小茂田究竟所为何来,但他就是不肯说,只强调分行长会直接来谈。”
宫代的口吻像是占卜到凶兆的算命师,令赤松不禁苦笑起来。
“事到如今,东京希望银行也不可能突然答应我们的融资请求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应该不用太担心才对吧!”
“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银行这种地方很难说啊……”
宫代似乎想起了老社长时代与银行之间的纠纷,更加皱紧了眉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田坂分行长的座车开进赤松货运时一分不差,正好是约定的十点。银色的轿车在办公室门口放下田坂和小茂田后,便消失在停车场另一端。
“百忙之中前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赤松社长。”
引他们进会客室后,田坂先微微低头这么说。小茂田一脸紧张地候在一旁。
“别这么说,如果是要提供融资的话,我这边随时欢迎。”
赤松半开玩笑的这句话,反而让田坂变了表情。
向榛名银行提出融资申请的事,赤松已经知会过小茂田。本以为田坂是因得知此事而重新考虑希望银行对赤松货运的融资案,如今看来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事实上,赤松社长,我今天来的目的刚好相反。”
举起茶杯正想喝口茶的赤松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田坂望去。
“相反?”
“是的,希望贵公司能全额返还本行提供的融资。”
一听这要求,赤松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慢慢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赤松凝视着田坂,脑中的思考在一瞬间停止,就像是被迫翻开完全空白的一页般。
“本行考虑过贵公司目前状况以及业绩情形后,判断有必要行使债权保全。因此,本行将中止贵公司融资金额的还款期限……”
“请等一下!”赤松慌忙打断,“不好意思,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可以说明清楚一点吗?”
“也就是说,”田坂咳了两声,对赤松投以尖锐的视线,“本行对贵公司目前如何维持信用状况抱持极大怀疑。说得更具体一点,贵公司很可能不久后就将面临破产。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以银行的规范是有权对贵公司进行债权回收的。所以请贵公司配合,尽快将目前的融资款全数归还吧。”
“开什么玩笑!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赤松生气地说着。
“根据?”田坂静静回应,“事到如今还需要什么根据吗,社长?出了那么大的事,又失去了主要客户,这些损失都还没补救过来,接下来又要面对官司。再说,警方那边也还没停止搜查吧?你被逮捕的可能性还是相当高。这些不算根据又算是什么?有这些理由就很充分了。”
赤松不禁站起身来,愤怒地大声回应:“事故原因绝对不是维修不当!真相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田坂不屑地回应。
“丑闻报道就要出来了。”
田坂和小茂田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什么样的丑闻?”
“《周刊潮流》。”赤松说,“下一期的《周刊潮流》将会有一篇关于轮胎脱落事故的报道。不止我们公司,还有其他一样的事故车辆,都是希望汽车生产的!而这些事故的原因,几乎都被希望汽车诬指为维修不当。”
“不过是一篇周刊杂志的报道。”田坂冷冷地回答,“首先,那种报道的可信度会有多高已经值得怀疑。再说,就算过去希望汽车曾有其他车辆发生事故,对改善贵公司目前状况也没有帮助。”
“没这回事!”赤松反驳,“只要报道一出来,社会大众对这件事的关注就会提高。如此一来,希望汽车至今一贯将事故原因推给购车顾客的态度必将问题化。这不仅对警方办案方向会产生影响,官司结果也会因而改变。”
“这只不过是你期待会有这种可能而已吧?”田坂失笑,“如果真的能如你所愿当然最好,赤松社长。但你想想这概率会有多高?我是不知道《周刊潮流》拥有多少读者,但假设这篇报道真的出得来,它造成的影响力,又真的会有社长您所说的这么大吗?我可不这么认为。话说回来,这本八卦杂志,不是常因毁谤名誉罪而吃官司吗?这种杂志的报道又怎能相信?至少我们银行的原则是不会因此而动摇的。”
“银行的原则是吧?很好啊。”赤松眼中燃烧着怒火望向田坂,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
所谓银行的原则,换句话说就是银行通用的“常识”,也就是常被世间揶揄为“银行的常识,往往违背社会的常识”的那种东西是吧?
“你这不是在抽银根吗,分行长!”赤松抗议,“过去敝公司一次也没有延迟还款,而且和贵行往来的年数也不算短。至今只要贵行有什么要求,敝公司也都尽力配合照办,然而现在敝公司遭遇困难,贵行却马上进行债权回收,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那我也得不客气地说,本行从未欠贵公司什么恩情,又何来恩将仇报之说?”田坂厚颜无耻地这么说。
“你竟然敢说这种话?”赤松终于忍不住放声怒吼,“过去曾受不良债权所苦,靠政府投入公家资金才重新站起来的银行,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连试图理解敝公司处境的努力都不做,毫不留情地强制取消融资,你们究竟把中小企业当成什么了?”
“赤松社长,我过去是专门处理债权保全的银行职员。”田坂皱起眉头,屈身向前开始这么说,“在泡沫经济时期,我被公司托付过无数受不良债权所苦的分店,也完成了许多人都说不可能成功的融资回收。当时的经验让我学到的教训就是,绝对不借钱给可疑的公司,一发现借款对象经营出现危机,一定马上收手。”
感觉到一股气血冲上脑门,赤松觉得自己快要无法理智思考。
“你的意思是说敝公司可疑?还是经营出现危险?分行长,这只是你个人擅自揣测的吧?”
“这已经不是揣测不揣测这种程度的问题了。社长,贵公司现在是业务过失致死罪的嫌疑犯,因此导致公司经营不下去是有可能的吧?光凭这一点就够了,要是现在容许本行继续对贵公司融资,将来站不住脚的人会是我。就算不谈这点,也还有合规的问题。不用多说了,本行的结论不可能更改。”
银行一旦做出结论就不会再更改,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也令人火大。
“田坂先生,你不认为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非常不人道吗?”
“我看您似乎脑筋不清楚,那我就清楚告诉您吧。”田坂毫不客气地说,“追根究底,原因还是在你自己身上啊,赤松先生。如果不是因为维修不当引起那种事故,又怎么会遭警方搜查?又怎么会因闹上新闻而失去重要客户?不管你事后找多少借口,听起来都只会是逃避责任。如果什么事都没有,本行现在还是乐意与您合作的。可是现在不管哪里的银行对是否合规都很重视,更别说贵公司业绩恶化,那当然只有中止提供融资、回收债权一条路了。而这一切的责任,都在贵公司身上。”
明明说过许多次事故的原因根本不是维修不当,但很明显地,田坂根本不打算接受。多说无益。
彻底顿悟这一点的赤松,愤然抱着手臂,将身体深深陷进椅子当中,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瞪视着眼前这两个银行职员。
“很可惜,我现在没有钱可以还给贵银行。”
“总之,我们会先寄发账单。”一直没说话的小茂田开了口。
“账单?”
“是的。之后我将会寄一封内容是要求贵公司尽快还款的信件,到时候就请多配合了。”
“没有这个必要。”赤松这么说。
小茂田露出幼稚的嚣张表情,伸出食指推了推收款机般的脸上戴着的眼镜。
“就算对贵公司没这个必要,对本行而言却是必要的。”
“这是想逼垮我们公司吗?”
“我们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要求贵公司归还融资而已。”
“都一样吧,我看不出有哪里不同!”赤松不甘心地说,“对于看不顺眼的对象,就随便编些歪理取消融资,银行原来是这么办事的吗?”
“看来不管我们怎么说,赤松社长您都听不懂啊。”田坂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总而言之,我们想说的就是因为贵公司的经营状况已经踏入警戒线了,所以希望您能归还融资。就这么简单。”
“那我也可以马上回答你,办不到!”赤松咬牙切齿地说。
然而,田坂像是看多了这种事,毫不在乎地说:“不管办不办得到……”田坂的声音冷酷无比,“该还的就得还。就是这么回事,请您见谅。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百忙之中耽误您时间了,赤松社长。”
单方面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田坂很快地起身离开。
“他们来做什么,社长?”察觉异状的宫代很快地上前询问。
赤松整个人颓坐在椅子里,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桌上原封不动摆着办公室职员端上来的三杯茶。窗外的天空一片晴朗无云,和心情不搭调的柔和阳光,洒落在赤松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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