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当然不能这么说。
野坂提醒的不能被挑出话里的骨头,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是不是最理想,我觉得光靠嘴巴说是没有意义的。”泽田回答,“公司有公司的策略,组织是依循公司策略建立的,随之而来的人事当然也是如此。我想,人事部也一定是考虑过每个员工的特性后,才将各人分配到最适合他的职位上的。”
这番话明明半含讽刺,但滨崎听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竟然还点头赞同。这家伙真是个实力派演员。
“那以营销的观点来看又如何呢?”滨崎单刀直入地问道,“以你擅长的营销观点来看,现在的客服策略科如何?你觉得满意吗?”
硬要套话,是吧?
到此为止都尽量慎重回答的泽田,突然起了小小的恶作剧心理。他心想,既然你真的那么想听,那就说给你听吧,这只人事部的走狗。
“我个人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的。”泽田先如此声明后才接着说,“不过……”
滨崎探出身子连连点头,眼神问着:“不过什么?”
“不过,就一般看法来说,现在我们客服策略科所做的工作内容,实在离营销有一大段距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滨崎连连这么说着,表现出不具任何意义的赞同。
“那么,在我们公司里的工作,你最感兴趣的营销部分是哪一方面呢?”
滨崎这么问着,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一般意见的咨询罢了。”
没料到滨崎会这么紧咬不放,泽田认真地注视着他的表情,想从中观察出他的话里是否有深意、是否有陷阱,又或是否有恶意……然而,滨崎的表情却让泽田更加难以理清脑中杂乱纷呈的疑问。
“哎,我问的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看泽田苦于应答,于是滨崎又这么说着打起圆场。
“营销的范围很广,无法一言以蔽之。只能说属于这范围内的,我都非常有兴趣。”
泽田望着对方的表情,审慎选择遣词用字。
“只不过,一般进入汽车制造公司时,表示希望从事营销工作的人,多半都是想做商品开发吧。像是设定客层,配合客层设计、命名不同的车种,最后着手广告宣传的工作。我想大多数人,一定都期待自己能从这些工作中获得营销的乐趣。”
“而你也是其中之一?”
滨崎又问。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确认。
“那是当然。”
泽田如此回答的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为之一变。
发生什么事了?泽田不由得再次警戒起来,凝视着滨崎那张国字脸。这时的滨崎已经不再客套微笑,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刚才随性谈论营销时,眼前不断点头称是、装模作样的这男人,此刻突然换上一张干练人事主管该有的脸孔,目光锐利地凝视着泽田。泽田有种从游乐园里突然被放逐到荒野里的感觉。
“我想给你一个提议。”滨崎说,“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请不要泄露出去。办得到吗?”
“那得视内容而定。”
“绝对不是会造成你困扰的话,如何?”
凝神望着对方好一会儿之后,泽田才回答:“好吧,我明白了。”
滨崎点点头,也直视着泽田。
明明已经喝了不少酒,然而当泽田回过神来,才发现滨崎看起来一点酒意都没有。他将眼前的餐碗移到一旁,双手在桌上交叠,瞬间,这鳗鱼店的小包厢在泽田的错觉里,仿佛化身成了希望汽车人事部的某间办公室。
“如果你有这个意愿的话,我打算把你调到商品开发部。”
泽田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不知如何回应,只是看着对方,“同时,我也会尽早调整人事,选出适合接你在销售部职位的人。如何,你有什么意见吗?”
虽然滨崎要他发表任何意见,但泽田脑袋却是一片空白。“我想商品开发部对你来说,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职场吧?”
“是,那当然,不过……”
滨崎的眼神严肃得可怕:“如果真的发布这样的人事命令,你愿意接受吗?”
麻痹的脑袋里,终于有个小齿轮开始运转的感觉了。
“交换条件是什么?”
泽田好不容易吐出这句话。
条件。
要滨崎进行这种人事异动,不可能没有任何条件交换。对人事部主管来说,人事异动就是他的工作。只要是工作,就必定会要求有所回报。
“我的条件,就是要你将现在手头的问题,全部留给接任的人。你不需要想太多,只要像一张白纸一样专心在新工作上就好。这不仅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公司着想。”
“你不需要想太多。”
这句话代表什么,泽田不用多问也明白,就是要他别再去想告发文中的t会议,以及质保部隐瞒召回的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
渐渐明白滨崎的意图后,泽田也从这次人事异动的提案里,看出了公司组织的剖面图。
眼前的滨崎,和狩野之间也有联系。答应滨崎给的提议,就等于是答应狩野开出的条件,听命于狩野。
滨崎今天演的这场令泽田出其不意的戏,如果是经由狩野安排的话,狩野的战略真可说是相当地周严。
当人事部副部长找上自己时,一般都会先认为对方将会以降职或解雇来恐吓自己,泽田当然也是这么预测。然而,狩野早一步看透这个做法对泽田并不管用。他知道如果惹恼泽田,反而会让泽田下定决心舍弃组织,展开超越内部告发的下一步行动。想必狩野也预料到下一步,泽田会将事情透露给媒体,所以在鞭子与糖果之间,他才会选择以糖果来利诱泽田。
“这是希望我和解的提案吗?”泽田静静地问。
滨崎的微微圆睁的眼里,这才首次现出讶异的神色:“你怎么会这么说?真有意思。”
“话先说在前头,这个提议的用意绝对不是想要抹消一切。人事的工作讲求适才适所,这个提议之中也包括安排另一个适当人选去解决现在你无法解决的问题。不是你,而是让别人去解决。”
没错。那个别人上任之后,一定会马上销毁报告书,让t会议再次回到黑暗的幕后。而泽田只要将希望汽车正在自取灭亡的事实忘记,快乐地去设计顾客喜欢的汽车就好了。这简直就像一艘撞上冰山即将沉没的客船,却要乘客继续在甲板上跳舞一样荒谬。
“我也把话先说在前头,就算没有我的报告书,质保部的问题也已经被内部告发,有媒体闻风而来了。昭告天下只是迟早的事。”
泽田自认为指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不,不会这样的。”
滨崎莫名肯定地断言,令泽田大吃一惊。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面对泽田脱口而出的疑问,滨崎的回答也别有深意。
“虽然我不知道是哪本周刊的记者,不过记者并不是公务员吧?”
“这是什么意思?”
“会有办法撤掉报道的。”
看着泽田半信半疑的模样,滨崎又自信满满地说,“只要你愿意接受这个安排,我们公司的问题是绝对不用担心外泄的。你就安心到商品开发部去,好好从事策划营销的工作吧。我确信这不但是对你,也是对公司最理想的安排。”
“希望一周内能收到你的答复。”滨崎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谈的结果如何?”隔周的星期一,野坂将泽田叫去这么问。
“只是问了我一些告发书里写的内容而已。”泽田避重就轻地回答。
这一方面当然是因那天滨崎强烈要求不可泄密之故。
“如果这件事有第三者知情的话,人事异动这件事单凭我一人,很可能无法决定。”这是滨崎的理由。
这使得泽田陷入了两难的独自思考之中。不过,泽田还是将滨崎的提议告诉了唯一的旁人,那就是英里子。听了泽田与滨崎的谈话内容,英里子露出为难的表情,瞪着眼前的红酒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对泽田说:“那真的就是你想做的工作了吗?”
调到商品开发部——对于几乎快要接受这个提议的泽田,英里子提出的这个质问,此刻铿锵有声地落在他的心上。
质量保证部内“搜寻犯人”的行动愈演愈烈,根据一早小牧传来的消息,质保部已经对杉本做出异动的人事命令。可疑的人就该受罚——连事实真相都不去确认,只要被怀疑的不是对质保部绝对忠心的部员就一律排除。杉本的人事令让人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彻底而毫不留情的作风。
杉本恐怕会主动辞职吧,这是小牧的看法。
泽田提出的告发书,已经渐渐在公司内部引起连锁反应。要是现在泽田接受人事提议的异动,就等于逃离这个由自己率先丢出炸弹的战场。
如此一想,屈服在滨崎提案下的自己,或许会被指责为不负责任吧。
然而,进入商品开发部却是泽田进公司以来的梦想。
现在,这个梦想已经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弯弯手指,就能将梦想抓在手中。
抓住吧,梦想。
泽田体内不断涌出这样的声音。
其实,泽田之所以下决心采取内部告发的行动,根本不是为了贯彻正义。对泽田而言,最重要的并非顾客,而是公司,是自己所属的部门,甚至只是为了自己。说得更明白一点,泽田的目的只是为了党派利益,提升销售部在公司内的地位,同时打击质量保证部,并且迫使狩野下台罢了。然而,现在眼前有个选择,告诉自己不必做那些事就能更快完成梦想,那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一旦接受了这个提议,今后就再也不能干涉狩野和质保部的不当行为。这点泽田也很明白。
这等于是交出自己的灵魂来换取想要的地位。可是,如果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失去多少灵魂都不足惜。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部下北村的声音。
“科长,有一封从赤松货运寄来的存证信函。”
“赤松?”
泽田从漫无边际的思考中回到现实,打开北村拿来的那枚茶色信封。
6
致希望汽车股份有限公司
社长冈本平四郎先生
关于本公司要求贵公司归还属于本公司车辆之零件一事,始终未见贵公司拿出诚意应对,本人甚感遗憾。
本公司于十月发生的横滨母子死伤车祸之中,因蒙上加害者嫌疑而致使公司信用与经济层面遭受重大损失,因此无法再接受贵公司继续拖延归还肇事车辆零件的行为。
此外,本人曾多次致电贵公司却遭明显忽视,身为对社会具有极大影响力之汽车制造商,贵公司不单只是背离了应有的待客之道,并且将身为当事者的意识、责任弃于不顾,可说是极度不诚实之应对态度。本人在此一并强烈抗议。
贵公司不法占有的零件,乃属于本公司拥有之货车所有,该零件的所有权也理当归属本公司。
因此本人在此要求贵公司于十二月二十日前尽快归还该零件。以该日期为最后期限,若超过期限尚未归还时,本公司将以“请求归还不法占有”为由,向东京地方法院提出诉讼。特此通知。
赤松货运股份有限公司
社长赤松德郎
代理人
小诸直文律师
大田区山王×-×-×
“赤松货运最近一次打电话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泽田问还站在桌前的北村。
“两三天前有过一次电话,刚好是科长您外出的时候。因为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我也没特别向您报告。下次他再打来,要我转接给您吗?”北村问。
“不用了。我自己打给他。”泽田说着,将寄来的存证信函贴上“请紧急商讨对策”的留言,转送至代理部长野坂办公桌上。
一直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的赤松这件事,终于也不得不正面解决了。一旦闹上法庭,媒体就可能闻风而来,难保不会因此让希望汽车可能隐瞒召回的事情爆发开来。
滨崎那时对于泽田担心的媒体应对问题虽然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但事情真的能够如此简单解决吗?赤松对希望汽车心怀愤慨,由他接触媒体的话,批判希望汽车的言论不会很快散播开来吗?
等公司信用扫地才想补救就来不及了。而且万一事态真的演变成那样,一直以来负责应对赤松的泽田,在面临责任归属问题时将会首当其冲。
假使真的决定调到商品开发部,也得在离开前先解决赤松这个问题。
而且,要解决得干净漂亮。
那么,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呢?
这阵子都将脑筋花在组织内部政治运作上的泽田,再次将花费心力的对象切换为外部。
7
浴室的灯泡坏了,史绘打电话给赤松,要他如果不是太晚归的话,就去买个新的回家。
于是晚上七点半离开公司的赤松,绕远路来到国道沿线的山本电器行。这是一家平价电器用品连锁店。
店门口摆放着一棵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圣诞树,从店内流泻出热闹的圣诞音乐,迎接着上门的客人。
赤松走进店里时,因为接近营业结束的时间,所以几乎没有其他客人。赤松直接走向照明设备卖场,找出和史绘所交代相同瓦数的灯泡后,便前往收银台结账。
收银台的店员看似来打工的学生,不熟练地操作机器扫描条形码后告知价钱:“六百五十日元”。当赤松取出一千日元时,他不经意瞥见了后方的玩具卖场,突然想起孩子们要求的圣诞礼物。
现代的孩子向圣诞老公公请求的圣诞礼物,连长女小萌在内,三个人指定的都是电玩软件。赤松心想,如果这边的玩具卖场有卖的话,先买起来也好。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了某个场景——在玩具卖场入口处的试玩机前站着一个女孩,正忘我地操作着手上的游戏杆。
“那孩子,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片山家的……”
接过零钱与装进袋中的商品,赤松回头环顾店内,却没看见片山太太的身影。
她把孩子丢在这里,去其他地方买东西了吗?
这时,原本播放的“圣诞铃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萤之光”的乐声。
关店时间到了。然而,美香——片山家的女儿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却毫不在乎地继续着手上的游戏。从赤松站的地方看得见她正在玩的游戏画面。赤松心想,这游戏他有印象。游戏主角穿着溜冰鞋,在虚构的城市里四处逃窜。美香操纵的角色,时而从斜坡滑下,时而滑行在令人眼花的螺旋阶梯扶手上,接二连三获得了许多代表分数的金币,对于店内即将结束营业的气氛完全视而不见。赤松带点兴味地注视着,想等着看这孩子到底打算怎么办。只见店员靠近美香,说了些什么。
美香装作充耳不闻。
继续操纵着手中的游戏杆,让店员在一旁等了足足有一分钟后,她才在店员再次催促之下,不耐烦地丢下游戏杆,结束游戏。目送美香离开的店员,脸上的表情已不只是苦笑,甚至带点厌烦。与赤松擦身而过、快步离开的美香,看来是单独来这家店的。
赤松皱起眉头。放任小学五年级的小孩这个时间还在玩具卖场里徘徊,这种危险的事在赤松家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是拓郎的话早就被骂了。
然而,美香本人却很熟练地跨上停在店门外的红色登山车,一溜烟地从赤松视线中消失了。
“刚才我遇见片山家的女儿了。她一个人在山本电器的玩具卖场玩,怎么会这样啊。”
晚上吃完晚饭,孩子们都各自回到自己房间后,赤松对正在洗碗的史绘这么说。史绘停下洗碗的手回答:“这件事我也听说过。”
“那家人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啊。”
据史绘说,片山淑子从事保险推销的工作,至于她先生的工作则不清楚,只知道双亲都很晚才回家,因此独生女美香大部分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独处。
“听说那对夫妇赚了不少钱,只是回家时间总是很晚,所以那孩子每天都去不同朋友家玩,结果惹出不少问题。”
“问题?”
“第一,她到别人家玩却到很晚还不回家。过了六点还满不在乎地叨扰,结果总是吃了别人家的晚饭才回家。就算是这样,片山太太也从未因此向其他家长道过谢哦。不但如此,那个人啊,根本是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女儿丢给别人照顾。”史绘不满地皱着可爱的鼻子说,“对她唯命是从的真下家就别说了,只要和她稍微有点交情的家长都接过她的电话,说是自己会晚归,要人家让她女儿上门边玩边等。有时候甚至是说美香在哪里哪里的公园游玩,能不能去帮她接回家之类的。听说通常这种时候,一定都是吃了人家的晚饭才回家的。”
“那还真过分呢。大家都不说什么,就这样帮她照顾孩子吗?”
史绘耸耸肩。
“因为她是‘女王蜂’啊。当然也有人直接向她抗议,像现在孩子已经不和拓郎同班的西泽太太,或是春本太太,都曾直接请片山太太不要这样。结果呢,‘女王蜂’就开始发挥本领,到处造谣生事,说人家的坏话。”
赤松瞥了一眼如此说着的史绘脸上的表情。
“我们家该不会也被利用过吧?”
“是啊,大概半年前吧。有一阵子,美香那孩子几乎每天都到我们家来。”
“男同学家也照来不误吗?”
“是啊,那孩子都来玩电动玩具。”
赤松想起山本电器行里,握着电玩游戏杆的美香身影。
“只要出了新游戏,那孩子马上就掏钱买了,所以她可受男孩子欢迎呢。听德山太太说,片山美香这孩子啊,只要是想要的东西,就非得马上买到手不可。”
“可能是常让孩子一个人看家吧,所以才会要什么玩具都买给她?”
“这也要看程度啊。那家人的程度已经超乎常情了。”史绘肚子里一定积了不少怨气,趁机一口气发泄似的继续说,“听说‘女王蜂’还发‘薪水’给那孩子呢。”
“你说什么?”赤松愕然。
“就是零用钱啊。”史绘接着说,“听说片山家的零用钱是薪水制,有一万日元之多呢。”
“一万?才小学五年级的孩子给这么多?”赤松不禁惊讶地望向史绘。
“没错。而且全部让她自由使用。也因此那孩子总是一个人上麦当劳,也会自己去买漫画。不只这样,每个月她都会把钱花个精光。这件事你也别告诉别人,不是有个孩子叫吉原的吗?美香还曾叫吉原去便利商店买糖果请自己吃,让吉原妈妈大发雷霆呢。”
吉原的妈妈是五年级学生的家长代表,赤松也见过面。
“其实吉原太太现在对片山太太也很反感。原因就是那时,美香好像是对吉原同学说‘之后会还你钱,所以你先出钱买’,回家后吉原太太得知这事后觉得不妥,于是就打了电话给片山太太,结果片山太太却破口大骂说:‘是你家孩子自愿请客的,你计较什么啊!’很过分吧?遇到这种事,谁能不生气啊!”
史绘只要一讲起片山的事就停不下来。
“听说美香那孩子啊,和一般孩子不同,还颇有金钱观念呢。譬如巧克力不要在便利商店单个买,上超市一次大量购买比较划算,或是到处收集折价券等,比家庭主妇还精明。”
“原来如此。”赤松苦笑着说,“就是因为在店里遇见她,我都忘了给孩子们买圣诞礼物了。”
“哎呀,怎么这样。”史绘睁大双眼,接着又有些落寞地说,“你如果吃紧的话,今年别买三个,买一个就够了。”
“为什么?三个孩子不会吵起来吗?”
“你自己看,这是最近新出的。”
史绘从冰箱门上取下用磁铁贴着的一张广告宣传单,上面写着最新发行的游戏软件。“口袋机器人”,这个游戏是孩子们最近的热门话题。除了发售各种版本之外,持不同的游戏主机还可以联机对战。
赤松看了一眼广告单角落的定价,六千九百八十日元。的确,这样的价钱买三份,会有些吃紧。
“可是,我希望尽量不要让孩子感到不安。”
“这我也明白……”
低头一看,山本电器行的广告宣传单上,写着“十一月十七日发售!目前正接受预定”的宣传语句,刺激着顾客的购买欲。
“十一月十七日……”这个日期触动了赤松脑海中的某些记忆,“等等……”
“怎么了,老公?”
赤松手里拿着广告单,目不转睛地看着史绘。
“不,这个发售日……”
史绘也低头望向广告宣传单。
“这不就是发生五千日元失窃事件那天吗?”
史绘一瞬间仰头望向天花板,当她的视线再度回到赤松身上时,当中浮现了些许困惑。
8
“请问是赤松社长吗?”电话里的声音,令人联想起死硬不打开的贝壳,“我是希望汽车的泽田。”
听见对方报上名号的客套声音,赤松无言以对。
终于回电了。赤松这么想着,依然保持沉默。之前怎样都不予回应,等到收到存证信函了,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转变。这种现实的态度,让人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苦笑好。
“前天我们收到您寄来的存证信函,也很快拜读了内容。我们讨论的结果,是希望能做出一些适当的回应。”
“适当的回应?”
这话乍听之下似乎很有诚意,但剥掉一层包装纸后,就像上面贴着其他收件人姓名,搞错对象的岁末礼物。
“能和您谈谈吗?”
“要谈什么,请通过律师吧。”
“请等一下。”电话那头,泽田发出慌张的声音。
“我们这边也会准备让赤松社长您愿意接受的条件,务必请您和我们当面谈一次。”
“愿意接受的条件?”赤松说,“我能接受的条件,就只有把零件归还而已。”
“这我明白。”泽田承认,并死命地想说服赤松,“我们辜负了赤松社长的期待。但请您大人大量,再和我们谈一次吧!”
争执的结果,决定由赤松在律师陪同之下前往希望汽车总公司。约定的时间是隔天下午两点半。本来应该由对方来访才合情理,但刚好小诸律师有事必须到邻近希望汽车的东京地检署出席,这样的安排对他比较方便。
“这次本该由我们登门拜访,却还劳烦两位拨冗前来,真的万分抱歉。”
到了希望汽车后,被带领到的是一间看似平日用来接待要人的豪华会客室。
赤松和小诸在沙发上坐定后,泽田态度谦恭地展开这段开场白。仿佛以这句话为暗号似的,门口传来敲门声,两个男人接连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是赤松见过的小喽啰员工北村,不认识的另一人则比泽田还要年长。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代理部长野坂。”男人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递出名片,“百忙之中还劳烦您抽空前来,真的是非常抱歉。”
泽田一派谦恭地继续说着,“关于日前赤松先生您寄来的存证信函内容,经过敝公司内部讨论,一致为过去面对您时的不诚实态度感到万分歉意,无可推托。另外,对于您提出的零件归还要求,我们也会马上着手协调,希望能朝顺利归还的方向努力。”
“这是表示愿意归还零件的意思吗?”赤松身旁的小诸问道。
“我们是这么打算的。”泽田沉重的表情夸张得近乎作态,“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真的很抱歉,二十日这个期限实在太赶了,恐怕有困难。”
泽田指的是存证信函中赤松要求的归还期限。一听见这个借口,赤松不禁有种破口大骂的冲动。
“请问,您所谓的‘有困难’指的是什么呢?”一旁的小诸代替赤松发问。
“公司内部协调需要时间。”
“那是因为你们事到如今才开始协调的关系吧?”赤松愤然反驳。
“真的很抱歉。”泽田倒是坦率地道了歉,“但是,敝公司在组织上或许有外人比较难理解的部分,我只能说内部协调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才会有结果。”
开什么玩笑!赤松心想,瞪着眼睛怒视着泽田。此时,泽田又出惊人之语:
“虽然称不上交换条件,不过敝公司也有一个提议。”
赤松不解。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提议?
“我知道现在提出需要协调时间才能归还零件一事,赤松先生您必然半信半疑。但这也是因为我们过去的表现不佳,才导致您有如此想法,只能说无可奈何,敝公司相关人员也都为此深切反省。不过,言语辩解说得再多都没有用,因此我们是想采取支付补偿金的方式,不知您意下如何?”
补偿金?没想到泽田会提出这个建议,老实说赤松是大吃一惊。
“只能提出这种替代方案,我们也觉得很惶恐。不过,真的至少希望借此表达诚意。也请赤松先生务必考虑接受。”
“补偿金的金额是多少呢?若不告知金额,我方也无从考虑起。”小诸提出他的意见。
“一亿日元。”回答的人是野坂。他直视着赤松说,“我们准备支付一亿日元的补偿金。不知您觉得怎么样?”
一亿日元。刹那间,赤松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反应。就连小诸也只能张口结舌地望着眼前三人,他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因无法完整表达而陷入思考,最后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啜了一口咖啡。
“您意下如何?”泽田说,“如果愿意接受的话,这边还有一个请求。”
至此,泽田露出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说道:“万一,公司内部协调不顺利,无法将零件归还时,请允许我们将这笔补偿金直接挪用为零件的赔偿费用。”
“也就是说,到时候我必须放弃零件是吗?”
“我知道这是个很无理的要求。”
赤松暗忖,原来是这么回事。
“还有一点,就是一旦这笔金额挪用为赔偿费时,希望您能答应配合,对这件事完全保密。”
“完全保密的范围又是哪些事?”小诸问道。
“首先,关于与我方签下补偿金契约的事。其次,至今赤松先生与本公司之间的种种交涉,以及您所调查到的关于轮胎事故的内情,都将列入保密项目。”
“这表示,你们很害怕这些情报被媒体得知吧?”
泽田避免正面回答,只说:“不只是这样的。说起来也是因为这些事情全是特例,所以站在我方立场不希望第三者得知,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开了先例。”
“关于零件究竟能否归还,你们确定会给出一个答案吧?”小诸追问。
“那当然。”
“何时?”
“会尽可能快。若您愿意接受补偿金的方式,那么我想存证信函内设定的期限二十日前就能给出答案了。”
赤松反射性地抬起头来。
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零件不可能归还。
希望汽车这次的提议,只是以补偿金的形式模糊焦点,真正的目的还是以这笔一亿日元,买下赤松要求归还的零件。换句话说,既然愿意付出这么大一笔金额作为代价,就表示真相对希望汽车造成的损失,将远比一亿日元高上许多。
“社长,您打算怎么做?”
小诸在一旁问着。他脸上的表情写着,这并不失为一个好的交涉结果。然而,赤松无法马上做出回答。
“能请您考虑一下吗?”泽田再次拜托,“真的请您好好考虑了,社长。”
随着泽田这句话,另外两人也跟着低头请求。
一亿日元。
赤松的心不由得动摇了。
这天温暖的冬阳四射,是个温和的好天气。和来时一样在希望汽车门口与小诸律师道别后,赤松从地下停车场取了车,直接回到公司。
将车停在公司的停车场走进办公室后,察觉赤松回来的宫代立刻出来迎接。赤松默默指了指社长办公室,将在希望汽车发生的事告诉了宫代。
而现在,宫代也沉默地站在窗口,视线望向窗外的冬日晴空。
一亿日元。
这笔钱对现在的赤松货运有多重要,宫代比谁都有着更深刻的体会。
对榛名银行提出申请后,每天光是担心能否顺利获得融资就令人胃痛的那笔钱,也只不过是三千万。
要是有一亿日元的话,赤松货运应该就能重新站起来了吧。这一点宫代也很清楚。
“老实说,我当然想要一亿日元。”赤松如此直白,而宫代只是不发一语地听着,“不过,当场我没能说出口。”
宫代眯起眼睛,抿着双唇,内心明白这是一个何等痛苦的选择。
“我总觉得良心不安。一直以来,我坚持事故原因不出在我们身上,获得了儿玉通运社长的支持,还鼓励我去查明真相。今天前往希望汽车前,我背负了多少员工的支持与期待,事到临头却还是斗不过对方。更糟的是我竟然还无法当场发火,真是太没用了……”
“社长,只要是个为公司着想的经营者,无论是谁都会和你一样的。”宫代点燃一根香烟,悠悠吐出一口烟后说,“道义上的正确选择,未必是经营上真正需要的。”
这也是从希望汽车回来的路上,赤松一直在思考的事。
理直气壮的道理,有时在经营公司时却未必派得上用场。
决定一切的往往是金钱。光会讲道理又能如何?一路上赤松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却还是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如果榛名银行那笔融资确定能给我们的话,社长您应该就能拒绝希望汽车的提议了吧?”
宫代这么说。的确是如此。
“这决定真的很难啊。”宫代低语,“究竟该选择为了生存罔顾社会正义,还是宁可不惜一死也要将道义贯彻到底呢?这当中不只有金钱层面的问题,还有生存之道的抉择。可是话说回来,想要生存就得先有金钱……”
完全没错。宫代对着双手抱胸、仰望天花板的赤松说:“您打算怎么办,社长?”
“如果是宫老的话,您会怎么做呢?”
宫代一时之间也无法回答,只有香烟的烟雾模糊了赤松的视线。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决定才好。”
“如果是我父亲,他会怎么做呢?”赤松问。
“即使是老社长,一定也会像你一样因无法抉择而烦恼的,社长。”
讨论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有定论。看来只有靠自己决定了。
“给我点时间考虑。”
赤松静静地闭上双眼。没多久便听见宫代离开时轻轻关门的声音。赤松一个人陷入了思考的迷宫。现在,他感觉到强烈的懊恼。
就在这时,《周刊潮流》的记者榎本来了电话。
“前些日子谢谢您了,赤松社长。”
榎本说着,并询问在那之后是否有任何进展。瞬间,赤松本想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榎本,不过一想起泽田开出的保密条件,就又把话吞了回去。
“不,没什么特别的进展。榎本先生那边如何?”
赤松这么回应着,同时对自己的心机感到嫌恶。
“托您的福,采访进行得很顺利,现在正在研拟刊登报道的时机。”
“决定是何时了吗?”赤松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能看到这篇报道呢?”
这篇报道面世的时机,或许能成为将赤松拉出迷宫的关键。
“这几天还有几场采访必须完成,没有问题的话,应该会定于下周一发行的周刊中发表。”
赤松的视线望向桌上的日历。那天是十九日,比赤松在存证信函中默认的零件归还期限要早一天。“这可是大丑闻,肯定会有相当震惊社会的效果。”
“报道发表之后,也能洗刷社会大众对敝公司的怀疑吗?”
问周刊杂志的记者这种事情或许不妥,但现在的赤松心境却令他无法不这么问。
“会的,一定会。”榎本说,“相反地,希望汽车或许将因此篇报道而难以为继。这则报道的力道毫无疑问的,就是这么强。不过,在发表之前,请您千万必须保密。”
榎本记者兴奋激动的情绪,连在话筒这一端的赤松都能够清楚感受到。
“我知道。”赤松回答着,又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也对柚木先生进行了采访吗?”
虽然只是极小的篇幅,但柚木对赤松货运提告之事也上报了。榎本应该知道这件事。
如果能通过榎本的采访和柚木对话,或许能令他考虑放弃对赤松货运的提告。或许这种想法真的太天真了,榎本的回答当然也令赤松大失所望。
“不,柚木先生拒绝任何媒体的采访,我也未能和他谈过话。只希望即将发表的这篇报道,能够让柚木先生对您误会冰释。”
“真的很希望这样。”
此时赤松脑中浮现的是,在丧礼会场与法会上见过的小男孩柚木贵史。在丧礼上那孩子哭得停不下来,然而到了法会时他却已勇敢地忍住悲伤,还亲手将追悼文集交给赤松。
结束与榎本的通话挂上电话后,赤松又不经意地想起了这件事,于是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追悼文集。
第一次在神社内阅读时令赤松落泪的贵史那篇文章,赤松再度从头读了一次,不禁心头一热。
“对不起,贵史。”
无关谁对谁错,赤松能对这孩子说的依然只有谢罪之词。
接着,赤松开始读起柚木写给妻子的追悼文。
标题是“永远不会风化的,关于你的记忆”。
才读到一半,泪水就已模糊了赤松的双眼。
赤松难以克制地哭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取出手帕将泪水擦干后,赤松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开车离开了公司。
将途中绕到花店买的花束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沿着环状八号线右转,行驶在中原街,穿越多摩川后继续沿着纲岛街跑了二十分钟后,抵达发生事故的现场。
温暖冬阳照射的道路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瓶中的花已经开始枯萎了。赤松将带来的花束换上后,对着现场双手合十。
究竟自己像这样来过这里多少次,他已经数不清了。
柚木妙子怀抱着幸福梦想的生命,就因希望汽车那置产品缺陷于不顾的不负责任行为,而在此瞬间被夺走。
就在这样双手合十、一心不乱地为妙子祈求冥福的过程当中,赤松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找到了内心烦恼的解答。
站起身来,再度对事故现场深深一鞠躬后,赤松再次驾驶着暂停路旁的车子,回到公司。
“宫老,刚才关于补偿金的那件事,我可以拒绝吗?”
赤松这么一说,原本低头翻阅文件的宫代便抬起头来,露出微笑,表情一如赤松所预见。
“好啊,当然可以。”
“谢谢你。”
现在赤松的内心,就像外头那冬日的天空,充满着清朗的气息。
9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您。”
井崎一走进会客室,便看到榎本客套地站起来打招呼。
“听说你们两人是旧识?”
坐在身边的纪本开口这么问。一旁的公关部副部长长谷部范彦露出意外的表情对井崎说:“咦,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大学时同班。”忙不迭回答的是榎本。
井崎的表情像吞了虫子似的有些难看,隔着桌子望着坐在沙发上的老同学。
井崎是在昨天接到公关部的人联络,才知道《周刊潮流》申请采访的事。
“据他们说,是想了解本行在对希望汽车融资这件事上抱持的立场。如何?要接受这个采访吗?”
面对长谷部如此询问,除了回答“接受”之外别无选择。
井崎敢断言,榎本既然已经如此正式通过公关部来申请采访,就足可证明他对整件事的调查已经进入最终阶段。私下接触过井崎后,榎本究竟又做了多少采访调查,井崎虽然不得而知,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榎本这次正式采访的意图,一定是为了确认希望汽车,以及支持它的希望银行站在何种立场。
“不过,我们个人的交情就先放一边吧。今天我来,是专程来请教身为希望汽车业务负责人的井崎先生,对于这案子有什么样的意见。”
说完之后,榎本又确认了是否接下来的对话能够录音记录。
“可以吧。站在我们立场,也不乐意见到自己没说的话被写成报道。”嗅出榎本的采访颇有敌对意味,长谷部这么回答。
“谢谢。”榎本说着,将采访用的录音机放在井崎面前。
“首先我想请问的是,希望银行在对融资支持希望汽车这件事上,所抱持的是什么样的立场。”
“支持立场?”从榎本选择这么笼统的词汇来看,井崎几乎已可想见他的企图,“只是‘立场’这个词实在太笼统了,要说明实在有困难。”
榎本以试探的眼光望向井崎。
“既然如此,那我就问得具体一点:三年前,希望汽车曾经发生过隐瞒召回的丑闻,致使经营陷入危机。当时东京希望银行身为他们的主要来往银行,提供了不少融资援助吧。是哪一点让贵行做出愿意支持的决定呢?”
“出自必须巩固该公司经营基础的意识,所以决定必须给予其融资。”
井崎如此回答道。
“简单来说,就是无法坐视对方倒闭吗?”
“倒闭与否,这不是银行能决定的事。”
听见井崎这么回答,榎本接着问:“那么当初,在得知希望汽车引发隐瞒召回的丑闻时,贵行内部对此是否曾有过议论呢?”
“关于个别审查的内容,在此恕我们无法回应。”长谷部回答了这个问题。
或许这个答案早在榎本预料之中,于是他很快地换了另一个问题:
“那我换一个问题吧。刚才您提到巩固经营基础,然而,主要往来银行对因丑闻而濒临倒闭的公司提供援助,这就是您所谓的巩固经营基础吗?”
“这只不过是泛泛空论罢了,我想没必要特地回答这个问题。您可自行判断。”
面对井崎的还击,榎本眼睛为之一亮。过去和榎本喝酒时就观察到,榎本这个人相当热爱辩论。目前表面上看来或许是井崎占上风,但实际或许并非如此。井崎悄悄提醒自己,千万别被榎本牵着鼻子走。
“不过,贵行协助巩固经营基础的希望汽车,这几年的销售业绩却始终低迷,去年甚至还发表了重建计划。当时,希望银行又再度表明全面支持的立场,这表示贵行经过评估,认为该公司的重建计划可行咯?”
“可以这么说。”井崎不得不承认。
“然而金融分析师却普遍指出,那份计划中的业绩数字必须向下修正,这是真的吗?”
“这一点请直接去问希望汽车。”长谷部说。
“假设业绩真的必须向下修正,即使如此,贵行也不打算改变支持态度吗?”
“那是因为……”
井崎边说边思考着。如果在此表明不知情的话,可能会被写成银行对希望汽车的融资不透明。这种内容的报道一旦问世,东京希望银行在社会上的信用度将会受到影响。“我们银行的立场,就是以希望汽车的业绩去做考虑。”
“表态支持过去曾发生过丑闻的公司,贵行难道没有遭受股东批判吗?”
“关于这一点,我们并没有特别确认过。”
井崎如此回答着,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确切合适。
“不好意思,容我插个话题:请问贵行是否也有合规的理念呢?”
这句话并非对井崎,而是对长谷部发出的疑问。
“当然有。”丝毫未察觉这是榎本设下的陷阱,公关部副部长自豪地说,“关于这点,敝行甚至特别设置了合规室,彰显我们贯彻企业道德的决心。”
“事实上,我听说希望汽车早在三年前,也已开始有这方面相关单位的设置。”榎本说,“但尽管如此,还是发生了隐瞒召回。隐瞒召回这种事,明显违反了合规理念吧?关于这点,希望银行方面有何看法?”
“那当然是不合规的。”长谷部板着脸这么说,“可是那和本行的融资没有关系。”
“银行支持有违合规理念的公司,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合规的行为吗?”
“那么我倒想请教您,这么做违反了哪一条法律?”长谷部满怀自信地说。
“当然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律。我所指出的本来就不是这种最低层次的道德问题。”榎本冷然回应。
“您究竟想说什么?”长谷部也略动了肝火。
“我的意思是,阁下是否想说只要不违反法律,就做什么都没问题?你想只要不违法我没意见,不过就我听来是有这个意思。”
“那只是你的曲解罢了。”长谷部抗议说道。
但榎本对他视若无睹,转而对井崎发问:“照您刚才说的,今后是否支持希望汽车将视其业绩而定。那么,若再次发现隐瞒召回,是不是可以确定希望汽车的销售量将会全面下滑?”
“应该是这样,没错。”井崎无法反驳。
于是榎本从手边的公文包中取出某份资料。资料准备得很周到,影印的张数不仅够三人一人一份,榎本自己手中也留了一张。
“三位知道这是什么吗?”榎本问。
一看之下,井崎不禁觉得全身血液都为之逆流。
那是一份名单——事故的名单。
除了日期和现场位置,连受害状况都清楚列成一览表。一看到最下面一行所记载的日期“十月”与地点“横滨”,井崎就明白这是那场事故。右侧的受害状况只有一句话:“被害者死亡。”
“这是什么意思,不要卖关子了!”长谷部不耐烦地说。
“井崎先生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井崎抬头一看,正好对上榎本笑得另有深意的眼神。这是陷阱。
“这是什么,井崎?”长谷部问。
“不,我也不知道。”
井崎这么说。也只能这么说了,说什么都不能承认自己知情。
“这是从三年前开始到上个月为止,据推测因希望汽车生产的车辆在构造上的缺陷而发生的车祸事故一览表。”
长谷部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望着榎本。
“关于表上那些事故的原因,希望汽车一律表示是维修不当。换句话说,就是不承认车辆在构造上有问题;然而,这根本是该公司的谎言。”
榎本既然敢如此断言,就表示他已经完成足够的搜证调查。
“谎言?”
长谷部发出毫不掩饰的讶异声音,榎本则继续说道:“希望汽车明知车辆需要召回,却不去进行。不只如此,还发生了好几件不当窜改车辆资料的事件,这很明显已经违反了法律。换言之,长谷部先生,当然也违反了你所谓的合规哦。”
榎本将视线从全身僵硬的长谷部身上转向井崎。
“那么,我想回到先前的问题:明明已经发誓再也不会发生的隐瞒召回,希望汽车却直到现在还在持续。在这种情形下,贵行还说视业绩情况仍可对该公司进行融资吗?泡沫经济之后,政府投入巨额资金挽救回来的这家银行,现在竟然大方地为公然违反社会正义的公司提供融资?明知对方是犯罪企业而进行支持的话,等于和共犯没有两样,不是吗?标榜合规的贵银行,竟然能够允许这种事发生?如何,井崎先生,让我听听你的看法吧?”
井崎没有回答。榎本便将质问的矛头转变对象。
“那,我改问长谷部副部长好了。您怎么看?如果说‘银行的合规’这种用词有些别扭的话,那我们改说‘银行的伦理观’或‘银行的道德观’吧。对于这方面,您的看法为何?”
一瞬间,平日以善辩闻名的长谷部副部长,竟也张口结舌。
“你又没有证据。”
长谷部好不容易挤出的这句话,也被榎本露出饶富深意的表情给反驳了。
“的确,希望汽车还没有承认。不过,已经有足以如此怀疑他们的证据了哦,副部长。只不过,我没办法现在拿出来给你们看。”
“那,到底是什么证据?”
毅然决然开口的是纪本,不过榎本却没有回答。
“关于这一点,就请各位期待报道内容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这篇报道问世呢?”长谷部讽刺地问道。
榎本却不再挖苦,直接回答:“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果然如此。井崎暗自心想。榎本之所以敢如此单枪匹马找上希望汽车的主要往来银行,果然是已经搜集完足够写成报道的证据了。今天的采访对榎本来说,只不过是“最后点缀”用的采访罢了。
“最后请让我再问一个问题。”榎本说道,“尽管今天的谈话,让我不由得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想象空间,不过我还是可以假设,东京希望银行应该对于隐瞒召回是完全不知情的吧?”
“那当然。”长谷部不客气地回应,“因为根本就没有那种事,你所说的根本只是想象的产物罢了。”
没想到长谷部会这么说,榎本不禁冷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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