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让门田去拿维修科的“维修检查记录簿”。门田随后带着微妙的表情回到社长办公室,摊开出事货车的记录簿走向刑警,鞠了个躬后便离开。目送门田离去的高幡说:“这里面的检查项目的确很细,也都做了检查完毕的记号,不过,贵公司的维修是那位年轻技师负责的吧?或许他错过了零件更新的时期,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吧?”
“既然您提到这一点,我可以告诉您,零件更新的部分已经通过陆运局的监察了。您这么说难道有证据吗?”
赤松的语气略微激动了起来。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您倒是说说看,轮胎怎么会脱落呢,赤松社长?”
高幡语带讽刺地说着。
“您也不知道嘛,对不对?”
“刑警先生您口口声声说零件如何如何,那可否请您具体指出是哪一个零件?敝公司这边无暇也无法仔细检查那辆事故货车,可否烦请您告知呢?”
一直针锋相对的高幡,这时却忽然噤口不语。
“是轮毂。”
回答的人是吉田。
“轮毂?”
轮毂是连接车轴与轮胎,说得更具体点,是连接车轴与刹车鼓的零件。
“请等一下!”赤松提出反驳,“轮毂并不在每三个月例行性检查的项目内啊!即使如此,责任归属还是算在我们头上吗?”
赤松货运每三个月一次的例行性检查由谷山负责。例行性检查的内容依照法律规定,并不包含轮毂的检查。轮毂的部分应该是属于车检的检查项目,不过在这方面,赤松货运向来的做法是委托维修公司处理。如果这次的问题真的出在错过更换新轮毂的时期,那么责任归属将会是维修公司,而非赤松货运。然而……
“我们也调查过东山汽车那边了。”
高幡的回应令赤松吃了一惊。东山汽车便是赤松货运委托进行车检的汽车维修公司。虽说是维修公司,但他们以关东地区为中心,拥有数家汽车修理厂,可说是相当有规模的中型企业。
“我们也调出了事故车辆的维修记录,的确没有发现检查遗漏的项目。以东山汽车的维修状况来判断,也不可能发生检查阙漏的失误。”
“既然如此,那么事故原因若是出在轮毂,就不该把责任归属推给我们吧?”
“那辆车出过事吧?”高幡严苛地补上了这么一句,“那辆发生事故的货车,不是在三个月前曾因司机的驾驶失误,撞进路旁侧沟导致轮胎脱落吗?警方这边可是还留有记录哟,社长!”
真是出其不意的一招。正如高幡所言,三个月前那辆车确实发生过意外事故,撞进路旁水沟,导致左前轮脱落,并致使附近民房围墙毁损。赤松并非不记得这事,只是未曾想这两件事会有什么关联性而已。
“或许在当时,那辆车的轮毂就因此而受损了呢?你刚才说轮毂不在法定检查项目内,可是那仅限于一般状况吧?一旦发生事故的话,检查内容也应该有所改变,这才是正确的吧?然而,明知这辆车出过事却没有送去检查,这除了说是维修不当,还能说是什么呢?”
“这……”
赤松完全说不出话。面对他的窘状,吉田嘲弄似的开了口:
“包括这些在内,我们都会查明的。毕竟,这起事件很受社会大众注目,就算想推卸责任,也是不会被社会大众所接受的哟!”
“我并没有要推卸责任的意思!”
面对着激动的赤松,吉田只是冷冷地回答:“若不是良心不安的话,您又何必这么愤慨呢?冷静一点如何?”
“这件事广受社会大众关注,这点我很清楚。可是,这句话我也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警方。”赤松接着说,“你们要怎么怀疑敝公司随你们便,但像这样先入为主地认定我们有罪并进行搜查,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我们赤松货运是清白的,那丢脸的不就是你们警方了吗?我也请你们不要忘了这一点。”
吉田一脸不在乎,就像根本没听见赤松说的话,高幡则是愕然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以社长您这种态度,客户都要跑光了。”
“不劳费心,敝公司客户都很信任我们。”
赤松自信满满地说着。发生事故之后,至今还没有客户说要重新评估与赤松货运的生意。
“总而言之,关于事故原因还在调查,就是这样,社长。您也别愤愤不平,我们彼此都等结果出来再说吧!我言尽于此。”
“我们走。”丢下这句话,高幡和吉田便快步走出了赤松的办公室。
5
在那天傍晚,赤松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相模机械的配送负责人平本末嗣。平本在电话中表明欲前往赤松货运拜访商谈,且不由分说地自行决定了隔日上午的到访时间后,便挂上了电话。
那个时段赤松本有其他预定行程,但只好取消了。相模机械是公司的大客户,说什么也不能拒绝。
“对方直接找社长您是吗?是好事的话就好,但……”
平常负责和相模接洽的宫代,对这通电话颇为在意。和说出口的话正好相反,他的表情显得忧心忡忡。
“这个嘛,谁知道呢?”
两人的表情都不乐观,或许是因为赤松自己也感觉到了某种祸不单行的味道吧!
负面连锁这种事是确实存在的。
“对相模机械的赔偿没问题吧,宫老?”
赤松不安地询问着。
“没问题,已经接到保险公司的联系了。”
“这样啊……”
赤松稍微安心地喃喃说着。发生事故的货车上载的,其实正是相模机械委托运送的工业机械。
机械都保了意外险,保险金额是每台三千万日元。
事故发生时,货车上正运送着三台该种机械,结果造成了货物掉落的状况。
机械外观上虽没有发现破损,但毕竟是使用于最尖端领域的工业用机械,这种机械对碰撞是很敏感的。因此,这些货物不能就这么运送到目的地,必须先送回相模机械的制造工厂进行检查。不出预料,相模机械认为无法保证今后机械的操作不出问题,而决定将三台机械都解体处理,至于包含处理的各种相关费用在内,约九千万日元的赔偿金额,自然由赤松货运负担。
幸好机械都上了保险,否则现在赤松货运就要濒临破产了。
赤松将在柜台后方接待区等待的平本请到会客室。
“真的很抱歉。”
一开口就这样说的平本,连招呼都没打便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
“事实上由于前些日子的那件事,我们接到来自客户那边的损害赔偿请求。”
赤松直觉认定对方接下来所要说的话必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不禁坐直了身子。
“虽然那三台机械贵公司也都予以赔偿了,但事实上替代的机械却赶不及生产。不论怎么说,那些都是最新型的尖端机种,每一台都是定做生产的特制型号,不是说坏掉了就可以立刻调得到另一台机器来替代的,这方面我想您应该很清楚才对吧?”
掌握赤松货运工作命脉的关键人物平本,用仿佛不太高兴的语气这么说着。
“目前预定暂且可在两周后生产出新机械来交货,但这么一来比起当初的计划将会延迟半个月,对敝公司的客户来说,等于整个生产计划都被打乱了。”
“真的非常抱歉。”
赤松深深低头赔罪,但平本只以不带感情的眼神凝视着他。
“也因为这样,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两件事情要谈:第一,是关于因客户方面的损害赔偿而连带产生,由于生产进度落后而必须付出的调度金。”
“调度金是指?”
“简单来说,就是弥补对方业务上的损失。客户那头也还有他们的客户要应对,或许他们也是被对方要求的吧。”
“那么额度是多少呢?”
赤松战战兢兢地问。保险金是否足够支付,令人相当担心。
“目前还没接到正式的申请书,但口头讨论的结果大概会是六百万。这笔钱,敝公司希望能由赤松货运承担。”
“这样啊……”
赤松不禁皱起眉头。他在内心计算着,至少要达成亿日元单位的营业额,才能赚得到这个数字的净利。但没办法,这笔钱说什么都要付给人家。
“既然是我们公司发生的事故,我们一定会负起责任、赔偿到底的。给贵公司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今后敝公司对于内部管理也会更严格执行,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我说,赤松社长。”
平本打断赤松的话,劈头说道,“其实,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关于今后的合作,敝公司董事有些意见,因此希望能暂时终止对于贵公司的委托。”
赤松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平本科长,这、这话怎么说啊?”
“唉,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目前,您就别期待我们这边的发包了。别摆出这副表情,我也不想这样,但毕竟我们也有社会舆论的压力啊,不是都闹上新闻了吗?这种事,对我们来说也觉得很困扰呢!”
“请等一下,平本科长!”
赤松慌忙提出反驳,“那起事故的原因还在调查当中啊,还不能断言就是敝公司的责任!”
“难道不是你们维修出了问题吗,社长?”
平本露出每当不耐烦时便会出现的小动作,不断地眨着眼,表情也愠怒起来。
“我可是不想说得这么直白的哪,真是的!”
“我不认为是敝公司在维修上出了问题,能否也请您这样代为向贵公司董事转达呢?一切都是误会。现在若失去了相模机械的合约,对敝公司来说真的会很困扰。我拜托您了。”
只有求人了。
要是真的失去相模机械这个客户——事态将会严重到不行。
不只是营业额缩减这么简单而已。为了承接这个客户而添购新货车借的款尚未还清,现有的人力也会投闲置散。就算抱着赔钱的打算卖掉新货车或遣散员工,那些费用对赤松货运而言,依然不啻为一大致命伤。
平本却毫不留情地转过头,点燃了一根香烟。
“就算你求我也没用啊。”平本态度坚决地应道。
“这十年来,敝公司一直非常努力地在为贵公司服务。”赤松拼了命想说服他,“贵公司要求降低运费时,我们也二话不说接受了。至今敝公司有任何一点对不起贵公司之处吗?还有,请您想想看,还有哪家公司比赤松货运更了解贵公司的制品呢?工业用的精密机械,和一般重物货运的运送方式不同,个中自有其诀窍在。敝公司具备了这项专长,而这也是其他公司无法轻易胜任的,所以,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呢?”
“你的意思我很明白。”平本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可是,这是高层下达的指令,我也没办法。”
“事情都还没分出是非黑白就踢开我们,这太过分了啊!可以烦请科长您向董事方面再次说明吗?”
赤松一再地死缠烂打,令平本露出明显不耐烦的表情,伸手捻灭了香烟。
“我说啊,赤松社长,轮胎脱落这种事故,摆明了就是货车维修不当啊;再怎么说,总不会是货车本身制造上的问题吧?这种事情根本没必要等调查结果出炉,我们董事就是很清楚这一点才会这么决定的。说老实话,你自己心里应该也很明白吧?”
还有比这段话更严重的侮辱吗?赤松顿时说不出话来,而平本也站起身。
“那么,刚才提到的调度金,我会另外寄账单过来。”
“科长!”
赤松还想起身追上前,不过平本却露出严峻的表情看着赤松,和之前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言尽于此!”
会面就这样,在对方强行中断的情况下结束了。
赤松颓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臂抱头。
他心里只不断地想着,这下糟了。恐惧从脚底往上窜。心脏就像被揪住般呼吸困难,额头上也冒出冷汗。
迄今为止,赤松货运的营收也只是勉强打平而已。一旦少了相模机械的生意,造成的损失更有可能直接将公司逼入困境。而在这当下,又到哪儿去找足以取代相模机械的大客户呢?
这样一来,资金的周转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去!
一旦浮现了这个念头,“破产”两个字也开始闪现在脑海中。
赤松继承父亲传下的家业十几年了,其间也曾经历过艰困时期。然而和眼前这桩事件相比,那些不过都是“小巫见大巫”。现在,赤松所要面对的是不折不扣的危机,如果不能跨越,公司将不再有未来;然而,就算跨越了这一关,接下来必须面对的,也只是更严苛的现实。
“社长,相模那边怎么说?”
见赤松带着沉重的表情回到办公室,宫代立刻开口询问。听完赤松述说的状况,事态严重得连宫代都说不出话来,仰头陷入沉默。
“这不是太过分了吗?调查结果都还没出炉啊!”
“说是对方董事的意思。”
这只是大企业常见的说辞罢了。“上头的人不答应”“得不到总公司同意”,应对的接洽人总是哭丧着脸,说着这些大企业在拒绝对方时的老套说辞。
“这真的是对方高层的意见吗?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宫代和赤松似乎有着相同看法。“搞不好是平本那家伙为了在上司面前求表现,用这种做法来强调自己深思熟虑也说不定哦!”宫代说道。或许真是如此吧,但无论真相如何,都已于事无补了。
“现在这时候说这个真的很抱歉,但是社长,能不能请您明天跑一趟银行?”
“不够是吗?”
宫代面有难色地点点头。
“到这个月底勉强没问题,但下个月就……”
“要多少?”
“我想,有三千万的话就可以撑到年底了。”
三千万啊。对现在的赤松货运而言,要获得这笔金额并不容易。即使是银行那边,也不是这么容易地说借就借吧!正因为非常清楚这一点,宫代才会面露难色。
“这真是困难的时期啊,宫老。”
赤松喃喃说着,宫代也默默点头。
6
“老公,你还好吧?看起来好像很累呢!”
深夜回到家的赤松一把将西装外套丢在沙发上,自己也跟着躺了下去。虽然听见妻子史绘的问话,但他只是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当作回应。史绘皱着眉头,似乎想问“为什么这么累,都在忙些什么”,但最终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赤松已经累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要吃饭吗?还是在哪儿吃过了?”
“不,我还没吃。”
赤松边说着,边撑起仿佛千斤重的身体移坐到餐桌边。
但是,他已经连肚子究竟饿不饿都感觉不到了。
“最近你是不是工作过头了?”史绘说道。
“就是啊。”
只可惜,工作是工作,却没有任何成就感可言。
越工作,只是越消耗身心而已,这就是现在赤松的工作状态。
那场事故,让赤松的家庭也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史绘对事故的“后续”,从不主动开口询问,想必是体贴的史绘,看到在外受尽责难、身心俱疲地回到家里的赤松,不忍再为他多添负担吧!
事故发生以来,无论是精神或肉体上,赤松都未曾有一天好好放松过。在那有如烂泥裹身的疲倦之中,赤松能感觉到的,就只有无止境的焦灼。无论是赤松货运,还是赤松本人,现在都仿佛被人不由分说地推入浊流之中,挥舞着手脚徒然挣扎。这让赤松体会到,和庞大的现实相比,自己只是个多么微不足道的渺小人类。
报纸新闻记载着赤松货运的名称。无形的毁谤中伤,不只是针对赤松,也使得家人和公司员工遭到无言的轻蔑。他脑中浮现出受害者的遗照、死者身后留下的幼子哭泣的模样,以及刑警穷追猛打的目光。
事到如今,诅咒这悲惨的命运已经没有意义。失去的是一条人命,这意味着无法天真地认为时间将会解决一切,而是唯有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这个道理他固然明白,但——
“爸爸。”
就在这时,从背后传来这一声。厨房与客厅之间的门被打开来,探头而出的是长子拓郎小小的脸蛋。
“你还没睡啊,拓郎。”
赤松疲倦充血的眼睛,瞥了一眼墙上的钟。
不理会史绘在一旁叮咛着“赶快去睡”,拓郎直直地朝赤松走来:“爸爸,我问你,爸爸你不是杀人凶手吧?”
赤松惊讶地与史绘面面相觑。“你在说什么呢,当然不是啊!”赤松勉强装出开朗的样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样一句。
“可是,真下同学那么说了啊。大家也都那么说。”
真下彻,是拓郎的同班同学。
“真的吗?”
这句话虽是朝着拓郎询问,却也有一半是对着史绘说的。
“有个小孩的妈妈死掉了,不是吗?换成是我,也不想要妈妈死掉啊。可是,爸爸你的货车一定不是故意做出那种事的,对吧?”
“那是意外啊,拓郎。”
赤松将手搭在拓郎的肩膀上,委婉地告诉他,“那是谁都没办法的事。货车的轮胎掉下来了,打到走在路边的人了,虽然真的很可怜,可是那当然不是故意的。所以,爸爸不是杀人凶手呀。”
拓郎没有回答。
“早点睡吧。不用担心,没问题的。”
这么说完之后,赤松将拓郎抱进怀中,拍拍他那小小的背。
“我睡不着。”拓郎顽固地说。
“那,爸爸陪你一起睡吧。这样就睡得着了。”
抬头望向赤松的那张小脸上虽然还带着犹豫,但赤松一站起身来,他还是默默跟随在后。
史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赤松以手势制止了她。他带着拓郎上到二楼的小孩房,哄着儿子入睡。他关掉日光灯,只留下一盏灯泡的亮光,很快地,拓郎就开始发出鼾声。可以的话,赤松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就这样睡去;然而,尽管处于昏暗的房间里,赤松依然十分清醒。就算现在躺下,一定也睡不着吧!现在的赤松害怕黑暗。望着儿子熟睡的脸,视野里浮现的却是与那场事故有关的人、事、物。
“睡着了。儿子真是可爱啊。”
回到厨房的赤松再次在餐桌边坐下,开始拿起筷子用餐。史绘隔着餐桌坐在他对面,双手握着茶杯。
看她的样子,赤松马上就知道她有话想说。
“听我说,是家长会的事情啦。”
赤松停下筷子,看着史绘的脸。
“好像有些人说,既然发生了这种事,那你还是辞掉会长的职务比较好……”
赤松接下拓郎就读小学的家长会会长一职,是今年春天的事。当时因为没有比赤松更适合的人选,所以他才勉勉强强接下了这个职位。拓郎今年小学五年级,长女小萌四年级,而次子哲郎则是二年级。当了家长会会长之后,赤松最常做的事就是不断说服自己,毕竟三个孩子都在这所学校就读,不贡献点力量也说不过去。
家长会会长这个职位意外地忙碌。接手之前,本以为这是个闲差,只要开学典礼和运动会、毕业典礼时去致个辞就行,不料这想法却是大错特错。不但一个月必须出席一次学区的联络会议,还得频繁参加各种家长会举办的活动。当学校和家长之间发生争执时,家长会会长的责任就是出面调停。即便如此,劳心劳力的结果还是被背后指责为“那个家长会会长还真是不中用”。
虽说这不是心甘情愿主动扛下的工作,但既然接手了,其他家长也是不会对你客气的。要承受这一切,需要极大的耐性。
“这太不讲理了吧!”
察觉到赤松的视线,史绘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赤松明白,史绘才是对这件事最生气的人。
“辞职就辞职,我随时都可以卸任啊!”
“不是这样的。”史绘吞吞吐吐地说,“只是某人到处这样跟别人讲而已。德山太太打电话给我,叫我当心一点,说对方似乎怀有恶意。”
“某人是谁?”
伴随着意有所指的眼神,史绘说:“片山太太啦。”
赤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原来是片山淑子。她是以难搞出名的五年级校外委员,不但爱出风头,对于自己看不顺眼的妈妈,也是毫不留情地造谣抹黑,是个需要多加提防的人物。
年初时的校外委员会上,有个妈妈表示自己家事繁忙无法接下委员的工作时,片山淑子马上不满地出言嘲讽:“搞什么啊,既然成为委员,不就应该以这边的工作为最优先吗?”但另一方面,平常搞活动时迟到早退,或毫无理由就缺席的人,也正是这位片山太太。这种时候,她倒是连一声抱歉都没有,就算偶尔参与活动,也总是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到处指挥旁人,因此私下被其他家长取了个“女王蜂”的外号。
既然是这么一号人物,可以想见,和学校之间自然是摩擦不断。“赤松先生,无论如何请您想想办法。”对她头疼不已的校长前来拜托赤松调解,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那个人啊,不找个谁开刀,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史绘抛下这句话后,迅速瞥了房门一眼。确认拓郎不在那儿之后,她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也是她干的好事吗?杀人凶手那件事。”
“我想大概是她对孩子这么说的。”
“记得没错的话,片山家的孩子是女孩吧?”
赤松在学校里遇见过一次片山母女。那是个身材娇小、看起来像小大人似的女孩。
“那孩子的个性跟她妈一模一样呢。”史绘说,“长得那么可爱,心机却很重,听说欺负同学的手段也很阴险,可是在师长面前却又很会做样子,因此老师也拿她没办法。再说,要是没有证据就责骂她,女王蜂马上就会出面袒护呢!”
“喂喂,留点口德啦。”
赤松一边提醒着史绘,一边夹了一口小碗里的鹿尾菜。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在这顿气氛不佳的晚餐最后,赤松这么说。
“我怎样都不打紧,问题是孩子们,他们在学校里都得对抗很多风风雨雨,所以你也——”
史绘抿着嘴的表情,让赤松不禁感到心头一阵刺痛。无言的压力来袭,就像在对他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够振作……”
“我知道。为了不让你和孩子们丢脸,我也会努力去做的。”
赤松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只不过他也明白,努力去做,并不等于事情就会好转。现在需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然而赤松却不知道,能够获得完美结果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7
第二天,离开家门后的赤松并没有直奔公司,而是先前往自由之丘。
坐落于自由之丘车站前黄金地段的东京希望银行自由之丘分行,就是赤松此行的目的地。它最早是由希望财阀挹注所成立,之后历经与其他同等规模都市银行的合并,成了整个庞大金融集团的一分子。
在尚未接手公司的经营事务时,所谓银行,对赤松来说,只是个要提领薪水时才会前去的地方罢了。
干净的落地窗玻璃上张贴着银行代言人的宣传海报,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沉稳却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气息。或许正是这种氛围使然,银行内的人、事、物,总是会令赤松感觉相当不自在。不过,当时的他一直认为,无论如何那都是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而,成为赤松货运社长之后,就不能再抱持这样的想法了。不仅如此,以赤松现在的立场,他还必须去对抗那些令人不自在的人、事、物才行。
赤松的友人当中,不乏任职银行的人,不过他们在聚会场合喝酒聊天时给人的印象,和在银行会客室里的嘴脸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一言以蔽之,对赤松而言,银行这地方是个难以理解的存在。换句话说,或许也可以说是一个令人不悦的存在。
“欢迎光临。”
一看到赤松现身,负责赤松货运业务的银行职员小茂田镇连忙上前迎接,并领着赤松进入后方的会客室。
“这阵子生意如何啊,社长?”
“这阵子”,简单来说就是指事故发生之后的这段时间。小茂田三十出头,任职代理科长,听说这一带有几十家公司都由他负责。别看他身材清癯颀长,态度彬彬有礼,在工作上,他可绝对是个不好应付的劲敌。
待赤松开始说明事故始末,小茂田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只见他板着一张脸,拿着笔飞快做起了笔记,安静的室内,只听见沙沙的书写声与赤松说话的声音。
小茂田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在赤松冗长的说明过程中,他除了适时地搭腔之外,一直都是沉默地聆听着,偶尔也投以惊讶的眼神。
其实,赤松他们在事故发生后,早已将此事知会过银行。这是宫代做的判断,反正既然都会上报,倒不如主动通知比较好。赤松认为当时已对银行详述了事故原因,对方也应该能够谅解,却不料隔天新闻一见报,马上就又接到小茂田的电话,表示想再次了解详情。小茂田的理由是“上面的人想知道详情”,由此也可知,银行方面将事态看得多么严重。
“关于事件的真相,还有待警方查明。”赤松最后以这句话总结,急着想切入下一个主题,“其实我今天来,是想申请融资的。”
小茂田听了这句话,立时面有难色。他用手中的圆珠笔盖轻抵下唇,沉默了半晌。
“是哪方面的资金呢?”接着,他才开口询问资金用途。
只要去向银行借钱,第一个被问的多半是这件事。而大多数的情况下,第二个问题则会是:“为什么需要借这么多呢?”
赤松从公文包中取出昨晚熬夜加班赶出的资料,滑过桌面递给小茂田。
“作为资金周转使用。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融资三千万呢?”
“三千万,是吗?”
小茂田只是喃喃自语般地应了这么一句。赤松赶紧表明,自己过去的借款都有陆续归还,因此希望这次也能给予通融。但小茂田仍旧不发一语,只顾翻阅着桌上的资料。
赤松心想,对方这样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便对小茂田坦白了与相模机械中止合作一事。
“什么!”小茂田露出了略显夸张的惊讶表情。他一边直盯着赤松的表情,一边用试探性的言语问道:“您的意思是,贵公司失去相模机械这个客户了吗?”
“可以这么说。但这个缺口我们会以其他公司的业绩来填补。”赤松苦涩地解释着。
要是轻易就能拿其他公司来填补缺口,赤松货运的业绩早就蒸蒸日上了。这点想必小茂田也很清楚,因此他根本不为赤松这近乎狡辩的说辞所动,而是回以一句十分现实的感想:“这样很不妙哪。”
“虽然这次我向贵行申请三千万日元的融资,但就算加上尚未还清的部分,其实仍未超过迄今为止融资金额的上限。虽然要填补相模机械的缺口,或多或少可能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但我想应该还是有办法清偿款项的。”
“社长,您的意思是已经认定,敝行一定会一如往常给予融资吗?”
“啊,我是这么认为的。”小茂田冷淡的语气,令赤松不禁有些狼狈,“这是当然的啊,小茂田先生。如果无法继续获得贵行的融资,敝公司将会陷入困境。毕竟我们和贵行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不会连这点都办不到吧?”
“敝行和贵公司的确有多年的交情,”小茂田这句看似肯定的话,其实却是表达否定的开场白,“但问题可不只是业绩哦,社长。我们做银行的,还得顾及是否合规啊。我们分行长也很在意这点呢。”
“什么?”赤松错愕地望着小茂田,“为什么突然提到合不合规了?”
所谓的合规,也就是英文的“compliance”。简单来说,就是企业为了提倡遵守法律,防止道德沦丧而设下的行为规范。大多数的大型企业都设有“合规室”,负责监督员工是否有违反法令的行为,当然银行也不例外。
“也就是说呢……”小茂田从扶手椅里将身子前倾,开始对赤松说明,“银行是很注重社会观感的企业,所以对融资客户的资金用途方面是很挑剔的。”
“资金用途就是周转,这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说啊……”小茂田伸出中指推了推银边眼镜,又搓了搓脸颊,露出“到底要我说到什么地步你才懂啊”的表情说道,“如果向与犯罪扯上关系的公司融资,我们东京希望银行的授信态度将会遭到质疑啊。”
“犯罪?”迅速理解小茂田话中之意后,赤松的怒火也被点燃,“敝公司哪里犯罪了?”
“不,我只是举例而已嘛。”小茂田马上从话里找了个漏洞招架,“不过,话说回来,以贵公司的个案而言,现在既然成为警方搜查的对象,那么敝行在应对上,也就不得不小心谨慎哪。”
“我应该说过,维修方面没有问题吧!”赤松气得声音发抖,“发生这样的事故,敝公司上下也深感遗憾与难过。没错,被害者过世了,这一沉重的事实我们不会逃避,可是,怎能因此就断定我们犯了罪呢?”
看见赤松气急败坏的模样,小茂田连忙摊开双手,做出安抚的动作。
“我明白。可是,万一调查结果确定是业务过失致死的话,敝行在合规的原则之下,就很难继续对贵公司进行融资。再说,如果犯罪者只是员工的话还好说些,但若连社长都涉嫌的话,这问题就……”
“你别太过分了!”赤松再也难以按捺从心底涌上来的怒气,愤而说道,“尽力保证合规的并不是只有贵行,无论哪家公司都理当如此遵守;然而,你却满口将敝公司说成无法无天的黑心企业!我刚才也说过了,维修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事故原因出自敝公司失误的说法,恕我无法苟同!”
“社长啊,什么失误都没有,这轮胎会无故脱落吗?”
小茂田和高幡说了一样的话。
“所以,我也认为事有蹊跷啊!”
“好吧好吧,社长您的意见我们十分了解了。只是以本行的立场来说,这件事现在的确受到社会关注,在这种状况之下,我们不得不承认融资给您实在有困难。”
最后,小茂田还再次重复了一句“毕竟有合规的问题嘛”。
“请等一等!”赤松急忙强调着,“没有贵行这笔融资,敝公司真的很难渡过这关。能不能请您先把合规什么的事放在一边呢?否则还没等到事情水落石出就来不及了。能否请贵行先退一步,评估一下融资的可能性呢?”
小茂田双手抱胸,陷入思考。
“警方的搜查到什么时候会告一段落,您也没法拿个准,是吗?”
“那种事我们哪里会知道呢?如果能知道就不必这么麻烦了。一如我刚才的说明,问题零件目前正送回原厂调查,过一段时间,结果应该就会出来了吧!”
当然,调查结果也可能导致赤松货运必须背负业务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必须接受警方的正式搜查,而身为经营者的赤松更可能要背上某些刑责。不经意间,拓郎那张不安的小脸浮现脑海。赤松甩甩头刻意不去想他,最后留下“总而言之,能否请您和上面再考虑一下”这句话,便离开了银行。
“小茂田先生怎么说?”一回到办公室后,宫代立刻上前询问。
“说是有合规方面的问题。”
宫代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露出茫然的表情。
“意思就是,他们不能对犯罪企业进行融资。我请他们别这么说,再好好考虑考虑。不过,我想能通过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吧。”
“这下可就糟了啊……”宫代压低了音量,用不让其他员工听见的声音小声说着。
“宫老,要不要试着接洽一下其他银行?”为了让宫代冷静,赤松只好这么说,“或许会有哪里愿意帮忙也不一定,毕竟失之东隅,总会收之桑榆嘛!”
“但我们如果擅自找其他银行合作,东京希望银行知道了不会说话吗?”
“那种事,到时候再说吧。”赤松的回答很干脆,“再说现在这时代,早就不再拘泥于只与单一主力银行合作的陋习了。顾不了那么多了,你这边应该也还留有几家以前来访过的银行人员的名片吧?”
“明白了,社长。我去试着联络看看。”
“万事拜托了,宫老。”
结束这段对话后,赤松随即打了一通电话给希望汽车的经销商——东京希望汽车经销公司。
本次发生意外的货车便是从希望汽车经销公司购置的。连同这家公司在内,赤松货运向来与多家经销商都保持频繁的联系,毕竟经营货运业,最重要的吃饭家伙就是货车,而货车每隔几年就得汰旧换新,所以和经销商之间必须维持良好的关系。
“哟,是赤松社长啊!承蒙您关照了。”
即使隔着电话还是很容易想见,话筒另一头经销商益田搓着手的巴结模样。
“那之后,事情进展得如何了?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了吧?”
发生那起事故之后,益田曾一度到公司来访,半是出于慰问,半是出于打探情况。只是,当时他们并没有时间好好细谈,于是赤松便向他表示,等事情告一段落时会主动联络。
“想告一段落还早呢!事实上,我今天找你呢,是有事想拜托。我那辆出事的车现在送去检修,同时警察也委托了希望汽车对车子进行事故原因的鉴识工作,这件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是啊,是啊。听说是这样没错,您也挺折腾的吧!”
跑业务出身的益田即使当上了科长,说话的态度依然一贯轻佻。他那副事不关己的语气虽令赤松内心感到不满,但也只好先按捺下来。
“那边没有通知你什么吗?”
“通知我?没有啊,什么联络都没有哟。”
益田用夸张的语气强调着他的惊讶。这是这个男人说话时的毛病,无论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演戏般夸张。
“不知道现在鉴识调查的工作进行得如何了,能不能由你这边来不动声色地探听一下?”
“这个嘛,我是可以试试看啦……不过要给我一点时间哦。还有,敝公司毕竟只是经销商,和希望汽车算是不同公司,因此或许无法完成您的请托,到时候也请您多多见谅哦!”
“这我知道。”赤松一边在脑海中想象着益田那张狐狸脸,一边说道,“只是,这事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将来,因此希望你能尽快给个答复。”
“这样啊,我明白了。如果我真能帮上忙的话,我一定尽力。”
挂上电话后,赤松不禁叹了一口气。
银行也要等,经销商也要等,而且等待的结果全都吉凶未卜。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目前形势确实相当不利。
但是,在这之后又过了两天的等待,不管是银行还是经销商益田,都没有任何消息。
好歹银行还是不能得罪的,因此赤松也不敢再打电话催促,不过他倒是打了几次电话给益田,只是,每次他打电话过去时,都只得到“现在正在托人居中询问”之类的模糊回应。
对于整件事,赤松依旧一筹莫展。在这段时间里,赤松几度带着鲜花到事故现场吊唁,也陪同肇事司机安友前往柚木家探访,但每次都吃了闭门羹不说,就连带去的礼物也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失去了相模机械的订单,公司营业出现大洞,照理说,此时赤松应该身先士卒去努力开发新客户才是,但他却觉得力不从心。
第三天早晨,赤松提早出门到了公司,心里正盘算着再给益田拨通电话吧。就在此时,两个人影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径自进入了赤松的办公室。
那是港北警察局的高幡与吉田。
高幡看着眼前的赤松,扬起手来。赤松不假思索地站起身。
当赤松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办公室外那群素未谋面的男人之后,马上明白了今日这两人的到访,有着和过去不同的目的。
公司员工此时也全都停下了手边的工作,纷纷朝这里注视着。高幡直朝着赤松走去,劈头便拿出一纸公文。
那是搜查令。
当高幡快速朗读着公文上的内容时,一旁的吉田也大声对员工喝令:“全都不准动!”看着员工们投射而来的胆怯视线,赤松这才好不容易迸出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希望汽车那边的鉴识报告出来了呀,社长。结论就是,事故的原因出自货运公司,也就是贵公司的维修不当。”
“怎么可能!”
这时,在静寂无言的赤松书桌上,移动电话的铃声骤然响起。高幡瞥了一眼电话后,将它拿起来递给赤松。
“不好意思啊,社长。上次你要我去问的那件事……”益田的声音已经超出轻佻的范围,可以称得上轻浮了。
“我想尽办法托人去问了啊,可是到处都说还在调查中,对进展也都不清楚耶。”
“那件事已经不必问了。我都知道了。”
“咦?社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按下按键终止通话,赤松瞪视着高幡。
“要怎么搜都悉听尊便。只是,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无愧于心。只有这点必须要事先强调。”
高幡“哼”了一声,向背后等着展开搜查的二十几人下了指令。
刑警们纷纷开始行动,赤松货运正面临着创业以来最大的危机。
专务:专务董事。日本公司的高级主管,负责辅助社长统筹公司的全体业务。
昭和三十年代:指一九五五年至一九六五年这十年。
陆运局:日本中央省厅——运输省的下属机构。分设在日本各地,负责管理当地的陆地运输事务。
作者“池井户润”的其他小说
《下町火箭(全4部)》《下町火箭2:高迪计划》《半泽直树》《下町火箭》《下町火箭4:八咫鸦》《陆王》《下町火箭3:幽灵》《半泽直树(全集)》《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