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段跌到人生谷底的日子

1

“说什么有梦想的人最美……”

赤松德郎在心底恨恨地咒骂着。

“这世道,什么梦想,还不都是白日梦。”

对赤松而言,人生就像是一连串陡峭难行的漫长坡道。

尽管年轻时,他也拥有过称得上梦想的东西,然而现在,面对毫不留情地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残酷现实,过往那些关于梦想的记忆,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赤松刚参加完一场守灵式。

自菊名站搭上东急东横线的快车后,赤松便一路随着车身摇晃。晚上十点过后的上行电车里,一片空空荡荡。面前的车窗里,映照出一个愁眉不展、双手抱胸的矮胖身影。赤松这才发现,本以为自己还年轻,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过了不惑之年。变得稀疏的头发,疲惫不堪的表情,额头还泛着油光……

虽然不想承认,但再怎么看,自己都是一副大叔模样。

不只如此,现在的赤松,就算再怎么恭维,也都称不上是个体面的大叔。虽说是社长,但也只是家规模甚小的中小企业,而且和时下流行的计算机或其他五光十色的创新产业全然沾不上边,是土里土气的运输业。就连公司名称“赤松货运”都是那么无趣,或许当初应该取个“赤松物流”之类的名字,至少听起来会比较酷吧!然而,就算改掉公司的名称,也无法让业绩就此好转,或是解决入不敷出的难题。

话说回来,刚才的守灵真是令人难受。在赤松过往的人生当中,还未曾经历如此煎熬的守灵夜。

赤松之所以参加刚才的守灵式,是为了去赔罪。

往生的人,是一位今年才要满三十三岁的年轻主妇。

那位家庭主妇,丧生在赤松货运的货车车轮之下——不,准确来说,是从货车上脱落的轮胎,正好击中了走在人行道上的那位主妇。

主妇当场死亡。

“非常抱歉。”这句话,赤松今天一整天不知说了几次。

再多的悔恨都已于事无补。这一点不只对死去的主妇来说是如此,对赤松而言亦然。

遗照中的主妇,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望向远方。在赤松看来,她仿佛是在凝视着远方的梦想。

那位主妇,叫作柚木妙子。

这位女性所拥有的,一定是赤松所不曾抱持的梦想吧!

当这次意外事故发生时,妙子正牵着一个小男孩一起散步。虽然男孩只是跌倒擦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当赤松看见守灵夜上整晚哭泣不止的孩子时,那种强烈的悔恨就仿佛要撕裂身体一般,不断地折磨着赤松的良心。

赤松货运的这场轮胎意外脱落事故,在一瞬间打碎了这对幸福母子的梦。

而肇事的那辆货车的名称,就叫“美丽梦想家”。

那是由知名汽车大厂“希望汽车”所生产的大型货车。

“这算哪门子的美丽梦想家啊!”

赤松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脑海中自言自语,没想到坐在附近的乘客却吃惊地把目光瞥了过来。

看样子,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中脱口而出了。

“美丽梦想家”所运送的,就算真的是梦,恐怕也是人生中最糟的一场噩梦。

电车开始穿越夜色昏暗的多摩川,在脚下发出敲击轨道的规律声响。不久后,驶过铁桥的电车开始慢速滑行,驶入高级住宅区“自由之丘”车站的月台。

赤松拖着沉重的身体起身,从大井町线的月台下车后,换车到等等力车站。赤松货运的公司办公室,就在距离这里徒步十分钟的地方。

还没打开玄关的玻璃门,赤松就看见宫代直吉慌张地从座位上起身。宫代是老员工了。按照规定,从事运送业的公司必须有一位专业的运输管理人,宫代便身兼赤松货运的运输管理人及专务的职务。

“社长,您辛苦了。情况如何?”

赤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样啊……”

宫代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那么,和对方谈得如何?”

“没辙。我虽然试着向对方赔罪,但除此之外根本无法进行任何对话,再说毕竟是守灵夜……”

宫代一脸苦涩地紧咬住下唇。

“门田那家伙呢?”

赤松连外套都没脱,一边疲倦地颓坐在椅子上,一边问着。

“还留在公司。我叫他留下来等的。”

赤松用手揉搓着膝盖到小腿一带的肌肉。由于在吊客络绎不绝的葬礼上全身紧张地持续站立了三个小时,现在他的两条腿肿胀得不得了。他伸手将念珠放在桌垫上后,用手摸了摸额头。冷汗直流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了过来。明明已经空腹了许久,但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明明是疲惫不堪,却因为神经过分紧绷而睡意全无。

“警方来消息了吗?”

“没有,我想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在事态没完全弄清楚之前,虽然无法断言什么,但总觉得势头有些不对。”

这场意外发生在两天前。当时,赤松正在市里一位客户的会客室中商谈着重要公事,因而无法接听电话。但当他与客户告辞之后,看见不到一小时内来自公司与宫代手机的未接来电竟高达七通之多,赤松便知道一定出事了。

告辞客户之后,他马上打回公司,手机中,接电话的宫代明显声音慌乱。

“社长,对不起。发生意外了。情况很糟,是人身事故。”

“什么!”赤松只吐出这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宫代接着说道:

“是安友的货车。刚才他打手机联络过我,声音听起来相当慌张,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现在我先派高岛过去了。目前只知道对方被送到了医院,但具体是哪家医院还不清楚……安友目前似乎正独自在警方那里接受侦讯。”

安友研介,赤松货运新来的司机,刚被聘用了半年。根据他的履历,这几年来他都担任货车司机辗转于各地,年纪三十好几了,还没有结婚。至于宫代提到的另一个人——高岛泰典,则是位身兼总务科长、深受公司信赖的司机。

“总而言之,社长,请您先赶紧回公司来吧!”

于是赤松取消所有预定行程,急忙赶回公司,但人还在半路,坏消息便已传来。就在赤松加紧脚步,从最近的车站跑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接到了噩耗,整个人就像停止的发条般愣在原地。

“过世了?你说过世了吗……”

赤松喘着气,仿佛地球上所有的氧气都消失了似的。视野中的一切纷纷失去了色彩,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低声呻吟,举起拳头用力朝自己的额头捶去,口中发出“啧”的一声。接着,他沮丧地垂下头,双手撑在路旁的护栏上。快要崩溃的赤松,好不容易强打起精神,这时一辆卡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尘埃飞扬,刺激着他的喉咙。

“怎么会这样……”

分不清是悔恨还是绝望,仿佛跌入了灵魂的深渊。这既不是梦也并非谎言,而是事实。面对这残酷又无可救药的现实,赤松只有不断喘息。

回到办公室后,他马上听取宫代转述来自高岛的报告。

“意外是发生在货车离开相模机械,前往横滨市内工厂的途中。据高岛刚才告诉我的情况是,安友才刚踩下刹车,左前轮的轮胎就飞了出去,击中了走在人行道上的被害人后背。虽然马上叫救护车送医急救,但据说是当场死亡。安友人还在警察那边,但事情光是这样,就已经很不妙了。”

那时宫代望向赤松的视线里,隐含着敏感警戒的目光。

“你说轮胎,飞出去……”

赤松眼神空洞地望向宫代。

“问题就出在这里啊,社长。”

宫代回以沉着的视线,朝赤松身后一瞥。那个地方是赤松货运的停车场,以及公司附设的维修厂。轮胎不可能说飞就飞出去,一定是因故脱落了。

“没有超载方面的问题吧?”

赤松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所谓的超载,指的是货车上装载了超过法定重量的货物。若真有超载的情形,那么就不只是货车本身,而是整家货运公司都将遭到勒令停业的命运,再加上最终致人死亡,凡此种种,简直可说是最不想见到的糟糕状况齐聚一堂。

“这方面应该不用担心,不过仍有可能是维修不当。”

即使是这样的话,归咎到公司的责任也还是很重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目前还不清楚。”

宫代没有给出直接的回答。

接下来没过多久,管区港北警察局便来了通知,要赤松前去接受问询。

负责和赤松对话的不是身着制服的高级警官,而是港北警察局一位名叫高幡真治的刑警。这时赤松才意识到,这件事并非被当作意外事故来处理。

之后历经了数小时的侦讯,警方详细询问了赤松货运车辆维修的状况、维修技师的经验、工作环境,同时也问及过去是否发生过事故。

赤松也和被警察带出来的货运司机安友说上了话。

“当时我正开在从纲岛往大仓山方向的平缓弯道上。当我踩下刹车时,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瞬间我握紧了方向盘,接着整个驾驶室就这样猛地撞上了道路一旁的人行道。当时我已经搞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情况了……”

安友说的这情形发生在轮胎脱落之后,而他似乎也没目睹到轮胎飞上人行道、猛烈击中被害者的那一瞬间。事发现场与港北警察局距离相当近,安友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讲述着当时的情况,整个人已是面如死灰,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那时你的时速大概是多少公里?”

“我想应该是四十左右,因为当时前方也还有其他车辆……”

刚好符合法定限速,而且当时跟在安友后方的车辆的驾驶员也证实了安友并无超速的情形。

“事发之前有察觉任何异常吗?像是轮胎松脱之类的?”

“不,完全没有。一切都来得很突然。”

负责侦讯的刑警用质疑的眼光,望向低垂着头、面无血色的安友。

“事情发生前,有没有撞到什么东西?”

赤松这么问,但安友只是摇摇头。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再怎么样,轮胎都不可能毫无理由地脱落。这时,赤松甚至已做好了会因业务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而被逮捕的心理准备,想必安友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管是开车的安友或是社长赤松都没有遭到逮捕。

理由是无法“当场确认”犯罪事实。如果今天是货车直接撞死了人,毋庸置疑一定会被逮捕的,可是轮胎脱落所造成的事故,当中的责任归属光看结果是无法判定的。高幡对赤松如此说明了不予逮捕的原因。

“对不起,社长。”

走出警察局后,面对深深低头的安友,赤松全然无法发怒。

“没办法,那是意外。”

赤松这么说,“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至今还无法下定论,不是吗?”

然而,自事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事情的结论还是没有找到。

一方面要替死者验尸,接下来则是今天要整夜守灵,明天要举行葬礼。说起来,真正在循序展开的,也就只有这些人死后必须进行的无聊程序罢了。

这起事故受到媒体极大的关注,相关新闻不断地播出,还被刊登在了隔天的早报上。虽说尚未得出明确的结论,但车辆所属公司的赤松货运不论怎么看都是“加害者”。

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人命还要来得更贵重的了。虽然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但今晚参加了守灵夜之后,赤松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如果问题不是出在司机身上的话,原因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维修不当。

“叫门田过来。”

望着宫代离开的背影,赤松沮丧地低着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

2

赤松从原本服务的大型货运公司离职,转而进入赤松货运,是在三十二岁那年。当时,是父亲的病,致使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说起来,赤松其实并没有特别想继承家业,但在升上大学四年级时,他总觉得自己就某方面来说,“有点讨厌匆匆忙忙的工作”,对于璀璨的未来也没有多大的展望。于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脑袋里所浮现出的就业场所,就只有自幼以来所熟悉的运输业了。

那时,刚好大学柔道社的学长为赤松介绍了一份工作。“要来吗?”“那么就请多多指教了。”简短几句寒暄之后,他只经过一次面试,就轻松决定了任职的公司。大学毕业之后的十年,赤松都过着大企业上班族的生活。虽然自己这么说似乎有点老王卖瓜,但赤松自认为工作相当地勤奋。在他三十岁前,便已经拥有代理科长的头衔,公司也很放心将重要的工作交给他负责。渐渐地,赤松自身对工作的热情也增加了。然而,就在作为上班族正要开始冲刺的时期,父亲却病倒了。那是赤松三十二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事。自昭和三十年代白手起家以来,用人生将近四十年的岁月撑起赤松货运的父亲,在病倒之后仅仅一个月便过世了。

公司的员工也需要照料,而且赤松也一直明白总有一天自己必须继承公司。只是说老实话,他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让他不禁有点惊慌失措。

没人能让自己有样学样,也根本不知道怎样当一社之长。赶鸭子上架的赤松为了肩扛起拥有九十个员工的公司,只好从基本的“所谓的公司究竟是什么”这样的学习开始,摸索着坐上了社长的位子。

经营货运公司所需要的,与其说是头脑,不如说是体力。出身体育社团的赤松,将从社团中学到的本领发挥在此。脑袋还搞不清楚的事情就用身体力行去记住,赌上一切体力去拼出胜负。

经营中小企业的困难之处,没有实际经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客户与老员工的背离、营业额的减少、成本的增加——遇到的艰难险阻多如牛毛。每次遇到这种状况时,赤松总是打掉牙齿和血吞地努力到底,才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当上社长后,赤松体会到的第一点就是“社长真不是人干的”。这个职位有如地狱。不管怎么努力,每次的结算报告都只是勉强打平而已。只要不背负赤字,就算是值得庆幸了。

然而,当赤松猛然意识到“要靠运输业这行过活真是难啊”的瞬间,他不禁感到吃惊。

因为回想起来,自己过去从未在父亲口中听到过这样的怨言。父亲总是默默工作、咬牙苦干,供自己念书,以及给员工发薪水。就是因为他太努力工作,导致连体检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以致发现身患癌症时已经是晚期了,结果因此辞世。在为家人及员工鞠躬尽瘁的同时,父亲的身体就像公司里那些货车一样,不断地耗损折旧着。

“谢谢你,老爸。”

当员工们都下班回家后,赤松独自在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里这么低语着,眼泪夺眶而出。那是他当上社长之后的第一个结算日,接近六月底的某个深夜。时逢梅雨季节,办公室外下着绵绵不断的细雨。

拥有八十辆货车,年营业额七亿日元,员工九十人,位于世田谷区等等力的中小型货运公司。

当上社长这十年,虽然艰难与困苦不断接踵而来,但至少公司本身并未发生重大纠纷或事故。他也想过要是被卷入更麻烦的事件的话,公司是否能承受得住,但,唯有这次的事件,并不像以往那样顺利。

面对警察一而再、再而三针对“维修不当”的质问,赤松一方面不断否定,另一方面内心却也感到迷惘。他无法从心底说出“绝对没有那回事”。

说老实话,这也是他对负责维修的作业员的工作态度并没有自信的缘故。也正因如此,在接受警察侦讯的过程中,负责维修车辆的那位员工的脸,一直不断地浮现在赤松脑海中。

这时,宫代一脸严肃地回到了办公室。

在宫代身后,跟着一个不敢正眼看向赤松的金发男子。

他就是这次出问题的卡车的维修技师,门田骏一。

赤松从放置待处理公文箱的架子上,抽出了资料,当时应该是宫代放进去的。

那份资料,是三年前二十岁的门田进公司面试时的简历与自我简介。

虽然门田拥有在专门学校取得的维修技师资格,但赤松当时对于是否录用他这件事,也着实烦恼了一阵。除了门田给人吊儿郎当的印象之外,他在面试时那全然不曾正眼直视赤松的样子,也令赤松心存芥蒂。

“社长,我带他来了。喂,门田!”

被宫代这么一叫,门田才畏畏缩缩走上前,用着依然带点叛逆的眼神望向赤松。眼前挑染金发、戴着耳环的门田,就赤松看来,的确是属于难以沟通的那种异次元人种。

“我应该说过,不准染金发吧?”

赤松一开口就是这句。这已经是在责难对方了。门田没有回答,赤松只好又补上一句:“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赤松脑海中浮现起一个月前的一幕。当时他看到门田莫名其妙染了发,就骂了他几句。当时,门田的表情也和现在一样桀骜不驯。

结果,连宫代都发飙大吼“好好回话”,门田这才勉强应了一声“哦”。

即使忍住纠正“不是‘哦’,要回答‘是’才对”的冲动,赤松还是禁不住生气地怒斥他:“在公司里就该把你那耳环摘掉!”

问题就是出在这家伙的维修上吗?

这样的疑问充斥在赤松心中。这时,谷山次郎手中紧抓着沾满油污的工作帽,满脸歉意地走进了办公室。谷山身为维修科的科长,是公司登记在案的维修管理负责人。虽是挂着科长的头衔,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手底下没有任何一名部下,是个光杆科长。赤松也是考虑到他已近退休年龄,才会在三年前聘用门田作为他的下属,打算等门田见习几年之后,就让他们交接。

相较于门田,反倒是眼前的谷山表情更加颓丧,甚至令人担心他会不会因过度自责而崩溃。这两天,谷山憔悴得形容枯槁,整个人都变了样。毕竟,若这次事件的问题真的出在维修,第一个会被移送法办的不是别人,正是身为维修管理负责人的谷山。当然,轻信了谷山维修报告的赤松,被逮捕的可能性也很高。

而且问题还不止警方,从明天开始,陆运局的人也将涉入调查,要是演变成最坏的情况,甚至会勒令公司停止营业。

“真的很抱歉。”

谷山代替门田赔着罪。

“这次可不像往常,说句‘下次注意’就可以算了啊,猴田!”

“猴田”,这是长了张猴子脸的门田的绰号。

但门田回应赤松这句话的,却是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神。从那眼神中,赤松感觉到年轻人特有的叛逆,连带使得他的内心也开始溅起了火花。与此同时,完全不做任何辩解也不道歉的门田,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货运这一行最重要的基础,就是货车的维修。而门田这样的男人,是绝对不值得被委以如此重任的,哪怕只是一部分而已……面对如今的结果,赤松感到无比后悔。他瞪着门田说道:

“迄今为止,我一直等着看你什么时候会改掉这种态度,但老实说,我感到很失望。染头发、戴耳环,就你们年轻人来说,或许会觉得是展现自我个性,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公司这种地方,并不是只有年轻人而已。抱持着敷衍了事的态度工作,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你明白吗?”

门田依然不搭腔,只是用更忤逆的眼神望向赤松。

“我才从死者的守灵式回来,在那里看到了过世被害者的遗照。我说你啊,对于夺走了一条人命这件事完全没有反省吗?不能站在失去母亲的孩子的立场想想吗?要是听懂了,就改改你那态度!”

“咚”的一声巨响响起。

那是门田用力踹了赤松的桌子一脚。

“你这家伙,这是什么态度!”

在谷山这么怒喝之下,门田才终于开口,但一开口,却是出言不逊地顶了一句“啰唆”!

“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在宫代上前揪住门田的领子时,谷山也气得用力挥了门田一拳。

门田单薄的身体就这么飞了出去,乒乒乓乓撞翻了办公室里的椅子。

“公司不需要你这种人,给我走!你被开除了!”

赤松对着倒在椅子中间、用手背抹去口角血迹的门田这么大喊。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之中,两人的眼神一阵对峙,最后是门田先移开了目光,撂下一句:“哼,走就走!”这个赤松货运的问题员工,就这么冲出了办公室。

“社长,真的很抱歉,我给您赔罪。”

“这不是谷老的错。”面对痛心地闭上双眼、用力捏紧了手上帽子的谷山,赤松也只好不再追究。

“都是我没教好他……”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维修科最近工作太繁重了。按照规定,货运从业者每三个月必须进行一次车辆维修,除了新车之外,每十二个月必须做一次车况检查,而上个月正好遇上车辆维修与车况检查的时间重叠,谷山和门田都忙得不可开交。和赤松货运同等规模的公司,很少像这样在公司内部自行雇用维修师。多半的货运公司都采取与维修工厂签约,然后每三个月委托对方维修一次的方式。赤松货运这么做,是希望能借此拥有委托外部工厂时所没有的融通性,同时也是为了节省经费。除此之外,谷山和门田也都拥有大型货车驾驶员的资格,因此,万一驾驶员人手不足,他们也能随时支持。更何况门田进公司已经三年,算得上是老手了;无论谷山是多么有能力的维修技师,要是还得一一检查部下的工作,事情根本做不完。

“要追究管理责任的话,应该是我来负责,而不是谷老你。”

看着脸部表情变得更加扭曲的谷山,赤松以仿佛要驱散沉重气氛的轻松口吻说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你们两位都辛苦了。今天就先这样,你们也下班吧。我也要回去了,太累了啊。”

“您辛苦了。”宫代轻声致意。赤松微微点头,拖着仿佛鞋子里装了铅块似的沉重脚步,走进无云的夜空之下。

3

“社长,方便打扰一下吗?”

这是几天之后的早晨发生的事。这天一大早,赤松先去拜访过几位客户,上午十一点多才进公司。似乎一直等着他的宫代,随即来到赤松座位附近,以其他员工听不见的低沉语调询问。

“是有关门田的事。”

赤松不发一语地点了头,指了指兼作会客室使用的社长办公室。

陆运局的调查一直到昨天才结束。赤松为了应付那些调查,早已累得筋疲力尽。陆运局对于运输管理和维修管理的部分虽然做了彻底的调查,但结果却是“未见疏失”。正因为是重大事故,所以陆运局监察官信心满满,认为“总会调查出什么重大疏失”,但事到如此,他也不得不称赞赤松货运说:“你们做得不错嘛,真令人意外!”

赤松从办公桌前起身,率先坐上沙发,想要点烟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动作。明明已经戒烟不知多少年了啊,身体却无意识地恢复了当时的习惯,这一点让赤松自己都吃了一惊。看样子,这阵子疲惫累积的程度确实超乎自己想象了。宫代不明就里地看着露出惊讶表情的赤松,继续说道:

“是这样的,昨天我在监察官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件东西。”

宫代递出的是一本装订成册的活页夹。绿色的封面沾满油污,用马克笔字迹拙劣地写着“维修手册”,下方还写着“维修科门田骏一”的名字。

“请您看一下这个。”

翻开活页夹,里面记载的是约莫一周前的记录。车辆编号是十五号车。

“是那辆车吗?”

赤松抬起头望向宫代,宫代默默地点了点头。十五号车,就是发生那起事故的大型货车。

“谷山从维修场那边,门田桌子的抽屉里找到的。您怎么看?”

活页夹内装订的,看起来应该是门田自制的“检查项目表”。除了法定的检查项目之外,还另外加入多达五十个项目。在那上面有门田的笔迹及打钩的检查确认记录。

“这根本比法定的检查内容还要严密多了。”

赤松一页一页翻着手册,发现第一页的记载日期大约是一个月前。

“那家伙,一个月前听了社长的训斥后,做了他该做的事啊。”

“糟糕,那天错骂他了!”

赤松皱起了眉头。

那晚之后,门田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司里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是赤松当着门田的面,亲口说要开除他的。

“以防万一,我还检查了其他由门田经手维修的货车,他真的做得很好。如果做到这种地步还要被说是维修不当的话,肯定会想‘那还要我怎么做’吧!”

赤松不禁倏地站起身来。

“我去去就回。”

“您要上哪儿去?”

“门田家啊。可以给我住址吗?”

宫代赶忙站起身,从人事档案夹中取了一份资料复印件回来。赤松将那张写着位于上池台地址的纸张塞进口袋,一头钻进停在办公室旁的业务用小货车,发动引擎。

“您要开这辆车去吗?”

“是啊。回来时需要我顺便载什么货吗?”

“不,不是什么货啦。”

说完这句话,宫代咧嘴一笑道,“请您只要把门田那家伙载回来就好。”

“真是笨啊,”赤松心想,“我真是个笨蛋!”

明明过去在大企业上班时,最让自己觉得不爽的事情之一,就属关于人事的安排了。

那是个没有水平的家伙飞黄腾达、真正有实力的人却总被当成笨蛋的世界。看到这种情况时,赤松的心中就会隐约燃起一种“上司也好,人事部也好,到底大家的眼睛都长到哪里去了”的愤慨。

结果呢?看看现在的自己,跟那些愚蠢的人事部又有什么两样?

门田是不是在试探我呢?此时赤松在心里这样想着。

不、不,事情难道真的是这样吗?赤松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思考着。小货车驶出等等力住宅区后,通过环状八号线,切入开往羽田方向的卡车行列之中。

“工作的实力才是胜负的关键。”这是赤松经常告诫员工的一句话。所以那个时候,门田才不去改变被赤松纠正的“表面”,而是遵照赤松这句话,打算以工作上的实力来一决胜负?或许门田也想要知道,是不是自己只要好好完成工作,就真的能够获得赤松的认同?

也许,门田他是想确认赤松是否只是个空口说白话的上司。

“若真是如此,那我根本不及格啊。”

赤松感到非常懊悔,不断地责备自己。

车行过中原街道后,路上车辆开始减少,也变得容易行驶多了。赤松避开预测可能塞车的路线,从北岭町附近左转后,开着小货车在住宅区之间穿梭,朝门田家的地址驶去。

“是这附近吧。”

一边放慢车速,一边确认着电线杆上的地址牌,赤松的目光落在视野前方的一栋公寓上。

门田登记的住所资料上,写着这里的门牌号。

将货车靠着公寓的水泥围墙停妥后,赤松抬头望望这栋有八户住家的建筑物,从右边的水泥阶梯走上楼。

伫立在门田家门外,赤松脑中只想着,见到他后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他按下电铃,挺直背脊站好。

本以为前来应门的会是一贯不耐烦的门田,却出乎意料地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呃,那个……不好意思,我是赤松货运的人,敝姓赤松。”

“啊……是,请稍等一下!”

对方用带点惊慌的口吻挂上了对讲机后,很快地前来应门。那是一位二十出头、身材娇小的女孩。她和门田一样染着一头金发,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由于门田尚未结婚,因此赤松心想,这个女孩应该是门田的同居情侣吧!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门田君在家吗?”

“他出门工作了。”

“工作?”

距离门田被开除还不到一个礼拜,难道他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已经放弃赤松货运,找到新工作了吗?看到赤松一脸惊讶又失望的表情,女孩客气地问道:

“要不要打他手机?”

“不了,工作中怎么好意思打扰……他,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啊?”

“嗯,算是吧。”

女孩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现在刚好是午休时间,我想他应该在吃饭,您就打给他看看吧?”

这下该如何是好?就算打通了,在电话里为了上次的事情道歉,感觉也很尴尬。说起来,这原本就不是可以轻松带过的事。再说,门田若已经找到新的工作,那赤松货运对他而言就已经是过去式了,事到如今再旧事重提,又能怎样呢?

看赤松似乎犹豫不决,女孩说:“不然,请您直接去找他吧。他见到您,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这样吗……那么,请问门田君现在在哪家公司高就呢?”

赤松小心翼翼地询问之后,女孩便返身入屋拿了一张传单,就着空白的背面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

“不是什么公司,只是领日薪的零工。我想,他人现在应该就在这附近。”

在地图下方,写着位于品川区内的一个地址。那漂亮的字迹,实在很难和女孩的外貌联系在一起。她弯身鞠躬,对赤松说声“门田就拜托您了”之后,忽然轻笑了起来。

“怎么了?”

“不好意思,因为您就跟门田描述的一模一样。”

女孩对一头雾水的赤松说:“门田他,经常对我提起社长您的事。”

“他似乎很喜欢社长您,还说很感激您愿意包容、雇用他这种人。他从专科毕业后没有一家公司愿意用他,是赤松货运收留了他。”

“没这回事……”

赤松不禁为之语塞。当他低下头时,不经意间瞥见女孩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抬头,正好对上女孩圆亮的眼眸。

“啊,那,门田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关于这次的事。”

“他说自己没有做错。不过他虽然很生气,却也很沮丧。请问,他真的被开除了吗?应该不会吧?他真的很喜欢赤松货运,或许外表看不出来,但这一点我很清楚。”

她原先笑着的脸上,突然间掺进了哭泣的表情,同时以恳求的眼光望着赤松。赤松顿时领悟到,眼前这个女孩,毫无疑问是门田的亲属,同时更是自己必须守护的员工家属。

“那当然,我怎么会开除他呢!”

赤松咬住了下唇,无法再继续说下去。“那么先告辞了。”赤松这么说完之后,便向女孩鞠躬告辞,快步走下公寓的楼梯。

天上满是厚厚的云层。发动车子再次向外驶去时,便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那是十月冷冷的雨。

小货车再度穿梭在上池台的住宅区内,转出夫妇坂后,沿着车辆拥挤的环状线,一路朝品川驶去。雨忽强忽弱地下着,赤松只好一面反复打开又关上雨刷,一面专注地盯着挡风玻璃。

周遭的风景,从住宅区慢慢转变为工厂林立的单调地带。穿过国道,越是靠近海边,周遭景色中的工业区色彩就越是强烈。放眼望去,窗外尽是和天空一样灰扑扑的颜色。

女孩交给他的地址,应该是在与厂房林立的大井地区一线之隔的地方。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吧……”

这时,在赤松眼前出现了一面写着“道路施工中”的广告牌,广告牌前面站着一名身穿雨衣的警卫,手上正挥动着单向通行的诱导灯。

赤松将货车停上前方的人行道。用警示灯和黄色封锁线围起来的工地里,没有半个人影。

停下脚步的赤松瞬间迟疑了一下,不过看见前方三十米处有个公园,便缓缓朝那里走了过去。

雨水再次啪嗒啪嗒地落在脸上,但赤松并没带雨伞。他心想,反正雨马上就会停了,却没料到才往前走了十米左右,雨势就变得更强了。这样的天气,似乎正暗示着赤松那不平静的前途。

小公园里只有小小的秋千、滑梯、沙坑和一间厕所,看不见孩子们游玩的身影。把公园建在连住宅区都没有的地方,未免也太不合适了——就在这样想的同时,赤松的眼角瞥见了一个弓着背、坐在公园一隅长椅上的身影。

那个人影穿的好像是工地提供的蓝色制服雨衣,背上嵌着v字形的反光条。只见他抬起头,愤恨似的望了天空一眼,然后很快地将身旁的粗布手套收进雨衣口袋里,以防被雨淋湿。接着,他便弓着身子,开始吃起放在膝盖上的便当。赤松走近他身边,看见便当盒里沾了酱汁的炸牡蛎,和那张沉默寡言的侧脸,以及闪闪发光的耳环。

“喂,门田。”

仅仅这么一句,就让正将半颗炸牡蛎送入口中的门田停住了拿着筷子的手,神情惊讶地回头望向赤松。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但谁也开不了口。前来此处的路上,赤松不断思索着见了门田该说什么才好,但却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什么好的开场白。于是他干脆想着,就等到碰面再说吧!要是和门田碰了面的话,在那情况下总是能够脱口说出一些什么吧。没想到这样的期待也落了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连自己都觉得糟糕:

“便当……好吃吗?”

“社长……”

门田将吃到一半的便当放在长椅上,望向赤松的脸上写满疑惑。

“抱歉。”

赤松脱口而出的第二句话,已是道歉之辞,“上次是我弄错了。你能回来吗?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赤松这么说着,对门田低下了头。

这或许是自己第一次对员工低头。然而,这种不自在的感觉根本不算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误解并赶走了认真工作的员工,犯下这种过错的自己更叫人难以忍受。

“可是,总该有人负起责任不是吗?”

听见门田出乎意料的回答,赤松不禁抬起头。

“没了一条人命啊,社长,这不是金钱能解决的问题吧!既然如此,就让我来担这个责任,不是比较好吗?赤松货运能够平安无事的话那就够了,我无所谓,再去找其他工作就好。”

“笨蛋,这种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没想到门田这家伙为公司想了这么多,从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赤松内心不禁感到一阵激动,他告诉门田:“第一,根本就还没认定问题出在维修不当,警察那边也还没做出定论。你没来公司的这段时间,我们已经通过陆运局的审查了。更何况,该做的工作你不是都好好完成了吗?”

“话是这样没错……”

“听着,废话少说,快给我回来就对了!不,该说是我拜托你,请回来吧。本公司需要像你这样的家伙啊!”

门田没有搭腔,只是咬紧牙关沉默着。拼命尝试说服他的赤松,凝视着他的表情。这时,门田突然笑了出来。

“本公司……”

赤松马上明白门田这句话的含意,苦笑了起来。

“的确,我们的规模还配不上‘本公司’这种说法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说实话很好。既然如此,就让我们一起把它搞大吧。让赤松货运成为一家更大的公司,直到我们可以抬头挺胸地说‘本公司’为止。你说是吧?”

赤松拍了拍凝望着前方的门田的肩膀,留下一句“等你回来啊”,便转身离开。走出公园时回头一看,门田仍旧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

4

隔天,面对一如往常出勤的门田,宫代和谷山都若无其事地迎接了他。

经过办公室前时,门田轻轻低头示意,赤松则朝他挥了挥手。

“他收敛许多了呢。”宫代说道。

“是啊。”赤松轻声回答,并啜了口茶。

然而,温暖的感觉也仅是一时片刻。在宫代接了一通电话后,一声“刑警好像要过来”,很快将赤松拉回了现实。

事故调查也差不多到了该得出一个结论的时候了。

“对方还说了什么吗?”

宫代摇摇头。

“什么都没说。不过,不管怎么说……”

宫代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在不言中,想必那通电话给了他不好的预感吧!说实话,赤松自己也和宫代有着一样的感觉,因此也没办法昧着良心去安慰对方说“情况其实不坏”。无论如何,他内心的波澜都难以平静。

港北警察局的高幡刑警是在上午十点过后造访赤松货运的。

先前的侦讯便是由他负责,所以赤松对此人的性格也已相当熟悉。高幡是个阴沉的人,即便是谈话也没有笑容,总是摆着一张臭脸。虽然尚未定罪,但高幡肯定已经认定了侦讯对象有罪吧。

“关于事故发生的原因,我们将委托希望汽车公司协助调查。”

高幡才刚坐上会客室的沙发,开口就是这句话。赤松原以为他会单独前来,但今天他还带了一个年轻的刑警同行,或许这是警方办案时的惯例也说不定。这名年轻刑警名叫吉田,而高幡刑警则是年纪五十岁上下的老练前辈。

不明对方来意的赤松保持着缄默,高幡刑警则率先开始说起事故发生时的状况,只不过那都是些不用一一说明、赤松也早已知道的内容,所以他继续保持沉默。

事故现场位于横滨市内的国道。当赤松货运的载货司机安友研介所驾驶的拖挂车拖着十三吨重的货柜,以法定限速四十公里的时速行进时,前方左侧的轮胎突然脱落。轮胎的直径一米,重量大约一百四十公斤。脱落的轮胎飞过国道旁的缘石滚上了人行道,并因为斜坡的加速度而继续向前滚动了约五十米后,猛烈撞上正巧走在人行道上的家庭主妇——柚木妙子的后背。柚木女士在送医之后不久便宣告死亡。至于车祸发生当时柚木女士手中牵着的六岁长子,则只有跌倒时的擦伤。

另一方面,赤松货运发生事故的这辆货车经过现场勘检后,由该车辆的贩卖经销商,也就是希望汽车经销公司做回收,并送往制造商希望汽车公司进行检修。

高幡此行即是来告知赤松货运,警方将委托希望汽车对这辆车的送修零件展开鉴识调查。

“虽然调查结果尚未出炉之前无法断言,但按照我们的推测,这起事故是由维修不当所导致的可能性相当高啊,社长。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话,还是趁现在快说比较好哦。”

高幡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眼神之中传达出“调查结果出来很有可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言外之意。看样子,他今天走这一趟并非有何要事,只是想利用报告搜查过程的借口,牵制一下赤松罢了。

“我这边没有什么想说的。一直以来我们都是按部就班地做好维修工作。您要不要看看我们的维修记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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