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的挽歌 A Song Before Sunset

他来到户外,打开背包,拿出随身携带的食物。他坐在卡车上,吃着烤老鼠肉和生卷心菜,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抓住并杀死音乐厅中的那窝蝙蝠。那些家伙的口感一定不错,也许它们皮革似的翅膀还能派上别的用途。但他想的办法都太不实际了,一个都用不上。

远处,越过那些残破的建筑物,一缕细细的黑烟正在慢悠悠地升上高空。此时天空晴朗无云,黑烟在蓝天上倍显突兀。帕内尔十分困惑,纳闷是哪里烧起来了。看样子烧得并不旺,不会是森林大火。难道是某幢建筑物自燃?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定是人为的。他想了半天也得不出令自己信服的结论,于是别过头去,将这个疑团逐出脑海。

在将食物残渣清理干净后,他还特意将窗户栏杆重新摆成原状,以防被其他路过的流浪者发现这个入口。他举起长柄锤,动身离开这个心爱之所。

傍晚时分的褴褛婆好像似乎态度,好像一只又肥又黑的蟾蜍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只见她坐在电车的踏脚板上,冷淡地朝帕内尔打招呼。她那憔悴的丈夫坐在车顶上,恶狠狠地望着地平线,一把老式手枪夹在胳膊底下,全然无视他的妻子和朝他们走来的帕内尔。

帕内尔坐下,跟那女人争执了快一个小时。

她还是坚持用毛皮大衣来换那把长柄锤,但他要的是活动扳手、蜡烛、火柴和食物这类昂贵货。说到后来,帕内尔无奈之下只得让步,接受了她最终的交换条件——除了食物,他要什么都行。

褴褛婆把长柄锤拿进电车里,找个显眼的位置挂好,把他要的东西递到他手中。她转过身狠狠望着他。“你知道自己已经疯了吗,钢琴家先生?”

帕内尔疲倦地倚着电车门,手里抱着蜡烛,对她的评价表示赞同。“我想你是对的。”

“我当然是对的!”她重重地点头,“你就是个疯呆子!”

“不疯怎么会来和你做交易。”他说。那女人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他想起来了,问道:“今天上午南边冒烟了。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褴褛婆笑着对他挤挤眼。“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早上不是跟你说了那群汪达尔人了吗?他们算是盯上这镇子了,上星期刚烧了埃德蒙兹老头和他的书,现在又对放画的地方下手了。真是一群疯子。”她一边说一边在电车里转悠,整理车里的商品。

帕内尔感到更加沮丧,“你是说美术馆?”

“对,据说是那里。跛子杰克今天早上到南边去了,是他告诉我的。那群汪达尔人不喜欢什么书啊画啊,绝对不能容忍。”

怒火在帕内尔体内熊熊燃烧,继而变成无名的沮丧。那场危机使他珍爱的大多数东西都毁于一旦,现在就连仅剩下的那一丁点也正在莫名其妙地消失。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不解地问道,坐在一张空座位上,好让自己不再战栗,“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谁在乎那些?”女人反问,“反正书又不能拿来吃,待在画堆里也暖和不了身子。那群放火的汪达尔人的确是疯了,可谁在乎呢?”

“好吧。”帕内尔说,“好吧。”他的答案对褴褛婆而言毫无意义。他能做的就是平息心中的悲伤与失落,把这些情绪隐藏好。他咬紧牙关,强打精神拿起换来的物品,一股脑儿塞进背包里,走出电车。褴褛婆带着鄙夷不屑的眼神目送他离开。她的丈夫坐在车顶上,目不转睛地凝望渐渐昏暗的地平线,手枪仍夹在胳膊底下。

第二天清晨,帕内尔又去了城市西边,在整齐有致的房舍废墟间猎杀老鼠。苦寻几个小时无果后,他总算在一个藤草丛生的后院里发现了一个兔子洞,并趁兔子们逃走前捉住了两只。整个上午他都忙着清洗和烘烤兔肉,鞣质皮革。下午,他再次走进漆黑的音乐厅,开始着手把每个琴键调校出完美的音准。如果他是专业的调音师,速度还能快上几倍,可事实上他只能反复摸索试验,对每根琴弦发出的声音仔细辨别,参考他调好的其他琴弦,仔细聆听调音器,然后用那把生锈的扳手将琴弦再紧一紧。

他根据蜡烛燃烧的速度来估算时间,在天黑前离开。

许多天就这样过去了,最后他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听觉,工作一段时间后必须要休息好几个小时才能继续。每当他走出音乐厅,吃上几口东西,或是放松眼睛和耳朵时,地平线上总能看到烟雾滚滚。有一天,当他完工后,他用钢琴奏出简单的旋律,以检验是否所有琴键都校准得无懈可击。他那时才发现自己惧怕演奏,他害怕坐下来,害怕用钢琴弹奏出一段真正的乐曲。他的双手还记得他最喜爱的乐章,而他的内心却有一种空洞的恐惧,害怕自己无论如何都弹不连贯。他的双手状态良好,多年来他一直躲在自己的房子里弹那架老钢琴以保持十根手指的柔软,但他依旧不确定从前的琴技究竟有没有生疏。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帕内尔离开音乐厅,坐在那辆锈迹遍布、枝蔓横生的卡车上无助地颤抖。此刻刚过晌午,这么多天以来,天空中头一次没有出现黑烟。他吃下最后一块兔子肉,意识到明天又该去捕猎了。他嘲笑自己这个老傻瓜,大口大口地喝着瓶子里的水,点亮蜡烛,急急忙忙地返回音乐厅,身后扬起漫天尘土。

在舞台上,他将乐谱架都移到一边,让中央只留着那架三角钢琴。现在,他再一次将那光亮如镜的表面擦拭干净,抚摸黄铜刻字,掀开琴盖,点亮烛台,端坐在琴键前。蝙蝠发出叽叽喳喳的喝彩声。他朝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微微颔首——早就蛀满了虫洞的天鹅绒椅套,开始演奏。

他先弹了一曲贝多芬第109号奏鸣曲。音符如清泉流淌、汇聚、奔涌,随着他双手的起落从那架了不起的钢琴上奏出,让他原本模糊的记忆变得异常清晰。他倾听着,知道自己的琴技从未生疏,而是被保留在心中某个安全的角落里,沉睡着度过了这些年的苦难岁月。他用十指织就一张妙音之网,向黑暗中散放活力、光辉与和谐,将自己包裹其中。他如痴如醉地弹奏着,潸然泪下。

一曲终了,他又一首接一首地弹奏下去,贝多芬、莫扎特、肖邦纷纷在他指下重生。悠扬的旋律穿越了时空,激荡着快乐、悲伤与怀想。此刻他耳中只有美妙的乐声,对其他一切无知无觉。他躲在为自己建造的音乐城堡里,遗世独立。

最终,帕内尔停下酸痛颤抖的双手,将视线从钢琴上抬起。

站在帕内尔面前的是一个汪达尔人,手臂里抱着他交给褴褛婆的那把长柄锤,锤头上还沾着血。

汪达尔人站在那里轻蔑地看着他,一下下地摩挲手中的锤柄。他身上披着粗制的熟化皮革,装点着生锈的金属。脖子上戴着十几条金属颈链,垂在赤裸的、毛发浓密的胸口前——十字架、卐字饰、和平符号与象征吉祥的鱼形挂件碰撞得叮当作响。他蓬头垢面,脏污不堪,额头上还有一个v字形的烧伤疤痕,他浑身散发着阵阵恶臭。

帕内尔说不出话来,吓得如同石化了一般,心脏像条搁浅的鱼在扑腾乱跳。

汪达尔人发出一声嘶哑的笑,享受着帕内尔脸上的震惊。“嘿,我说老头,你弹得可真不错!大音乐家,不知你唱歌怎么样?”

帕内尔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我不会。”

汪达尔人故作悲伤地摇了摇头。“那可太惨了,大音乐家。但我告诉你,等你接受完我的帮助,保准能唱出天籁之音,又动听又洪亮!”他把长柄锤挪开,掏出一把长刀来。刀刃上反射的烛火在舞台上投出耀眼的光芒。

尽管帕内尔感觉自己快要倒下来了的,但不知怎的,往日的愤怒在他心中膨胀,与他的恐惧不相伯仲。“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杀死我?我碍了你什么事?”

汪达尔人兴味盎然地眯起眼。“为什么要杀你?你倒说说为什么不杀你?”长刀在帕内尔眼前明晃晃地闪烁。

“你们所做的一切……摧毁所有美好的事物,把书籍与画作全都烧光……”帕内尔内心的激愤渐渐压倒了恐惧,“我们的传承、文化与文明,人类伟大的痕迹本就所剩不多了,难道你不明白吗?你们的行径和野蛮人有什么分别,只知道烧杀抢掠……”他看见汪达尔人挥舞着匕首朝他靠过来,赶忙闭上嘴,脸上的兴奋神色消失了。

“你真是位音乐天才,嘴巴也能说会道,但扯来扯去都是废话。你知道你所谓美好的文化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吗?是尘土,战斗,还有人吃人!你如今是个和气优雅的老头儿,当杀戮与饥荒四起时,你已经是个成年人,可我们当时还只是孩子。你能想象我们的经历吗?我们终日躲躲藏藏,祈祷别被成年人当成果腹的食物;我们只能吃土啃泥来苟且过活。那就是你们那美好的传承带给我们的,天才先生,所以别跟我提什么人类有多伟大,那都是胡扯。”

汪达尔人朝帕内尔靠过来,嘴里的臭气热乎乎地喷在老人的脸上。帕内尔一语不发,看着对方退后几步,瞪着自己说:“而你之所以坐在黑暗中弹奏着美妙的乐曲,无非就是想让我们过回从前的日子!而我们这些人,正是要确保从前的悲剧不会再度上演。现在你不妨跟我讲讲,那音乐,那文化,究竟有什么好?”

帕内尔的思绪在颤抖,最后他简单地说:“它能带给人们快乐,这就够了。”

讥笑又浮现在汪达尔人的脸上。“好吧,大音乐家,杀死你也能带给我很多快乐。但首先,我得当着你的面把这架可爱的乐器砸得稀巴烂,好让你也高兴高兴。这主意怎么样?”汪达尔人说着转过身,握住长柄锤,高举在三角钢琴的上方。

帕内尔的心碎了。

他一跃而起,抓住了汪达尔人的手臂,对方一下子愣住,手中的锤子掉到地上。帕内尔朝他的脸抓去,汪达尔人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拳头,打中了帕内尔的下巴,几乎将他击倒在地,但帕内尔的双手也几乎快要掐住对方的喉咙。帕内尔那双对着琴键练习了几十年手是他身上唯一依然强健的部位,他的两根拇指死死地摁住了汪达尔人的气管。那年轻人开始喘不过气,徒劳地想把帕内尔的手掰开,但老人骨节肿大的手指却紧扣住他的嗓子眼,歇斯底里地要置他于死地。两人保持着这个诡异的拥抱姿势,这一刻似乎格外漫长。终于,汪达尔人跌倒在地,帕内尔骑在他身上,双手仍旧掐着他的喉咙,直到他断气。

帕内尔发出一声哽咽的呼号,趴在舞台边上大口呕吐。他蜷缩着身子坐了一会儿,前一刻的反应与惊骇把他变成了大脑空白的野兽。最后,他转过身,带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凝视着汪达尔人的尸体。从音乐厅外面传来模糊的声音,那是其余野蛮人在烧杀抢掠时发出的尖叫与呐喊。而在音乐厅里,只有死亡的静默与吱吱作响的蝙蝠。

他朝着钢琴爬过去,长柄锤就在一旁。他把锤子当成拐杖,撑着颤抖的双腿站起身,然后把它拿在手上。

他痛苦地猛力一挥,把长柄锤狠狠地砸向钢琴弦。

剧烈的震荡冲击着他的身体。琴弦砰然断裂,木质琴身顷刻间化作万千碎片,四周回响着刺耳的噪音。烛台轰然倾倒,砸在地板上,火光熄灭,黑暗洒满整个音乐厅。

寂静良久,默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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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达尔人(vandals),原指曾无情洗劫罗马城的东日耳曼部族,转而指代文化艺术的破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