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臭得要命,再说,我凭什么认定你不会杀我呢?你杀了那么多人。”
“我没有武器。”
“脱了。”
“什么?”
“把你这身脏衣服脱了。我把它们烧掉,再给你打盆水洗洗。”(顺便检查他到底有没有武器。)
他没有力气脱衣擦洗。我讨厌碰他,但还是替他代劳了。我已经习惯了这些事,老妈只剩一口气的那段日子也是又脏又臭。(最后我给她的房间撒满松针,仍然于事无补。)我以为我再也不用做这种事了。我以为我自由了。但是,好吧,又来一次。我给他洗完澡,给他穿上哥哥的旧衣服,然后……然后怎么办呢?如果我杀了他,全镇人都会心存感激。
至少他的肉体与老妈全然不同,精瘦、强健、体毛浓密。这点区别还是挺不错的。要不是他这么难闻,我一定会乐于照料他。嗯,其实我挺乐意的。
整个过程中他都半昏不醒。
我把他的衣服丢进家里的小炉子烧掉了。在我给他洗完澡,喂他喝了肉干蛋花汤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要在他身上浪费一个鸡蛋?喝完汤他就立马睡着了,顺着墙滑下,再次平躺在地,与其说是睡觉,倒不如说是昏倒。
我决定为他剪发剃须。他绝不会被惊动。如果他神志清醒些,我会询问他是否留点儿唇髭或山羊胡子,不过他昏迷了我也挺高兴,正好随心乱剪,尝试不同的发型,不同的鬓角,越来越少的胡须,直到完全剃光。头发也是,我下手比原本打算的重得多,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他早晚是个死人。
不管怎么摆弄他的头发和胡子也打扮不出一个大帅哥,虽然中途有段时间理出的造型还行——胜过最终的效果。须发终于修剪完毕,我手艺不好,像狗啃的一样。胡须剃去的位置露出了苍白的皮肤,被帽子遮住的前额同样是苍白的,只剩眼睛下方的脸颊上横着一道被太阳晒出的棕黑。我喜欢他的阳刚,尽管他长相丑陋。我不在乎他的缺牙,在牙齿方面我俩可谓同病相怜。
我靠在饭桌上睡着了,其时我正在思考要怎么杀他,以及思索人心是如何转变的——换作是从前,我根本不会起杀人的念头。
早上,他似乎好些了——已能在我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行走,先去屋外上了厕所,然后回到我哥哥的房间。见他不停摸着自己的脸和头发,我便在穿衣镜前停下,让他好好看看。他的表情顿时充满震惊,就像一只浑身湿透的猫,或者被拔光了毛的鸡。
我连忙说:“抱歉。”我真心感到抱歉……为任何一个被我剪掉头发的人。其实他应该高兴我没有割断他的喉咙。
他盯着自己看了好一阵,然后说了句“谢谢”,语气真挚。我这才意识到,我已为他换上了最好的伪装。他曾说:“让我躲一躲。”我达成了他的意愿,现在不会有人把他当作野人了。
我扶他到哥哥的床上半躺下,给他背后垫上枕头,又端来牛奶和茶。他的状态好多了,我不禁思忖……如果他命大死不了,我得想想该怎么处置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其实他不管自称叫什么我都会相信,也好称呼他。
“说个名字就成,你叫啥我都不在乎。”
他想了想,然后说道:“贾尔。”
“改成乔。”
我不信任他。识相的话,他应该早看出来只有我能保证他的安全,尽管这年头人人都已麻木了。
“大家早就厌倦战争了。”我砰的一声使劲放下茶杯,茶水洒了出来。“你没发现吗?”
“我宣过誓,要战斗至死。”
“我打赌你连哪方是哪方都搞不清楚了。以前也差不多。”
“是你们让地球变热的,不是我们。是你们,你们的贪婪。”
我顿时怒不可遏,自从哥哥离家之后我还未如此动怒过。“地球变暖主要是它自身的原因,以前它就变暖过,你明明知道。再说,战争早就结束了,反正我们这方已经撤出了。杀那些疯子根本没有用处。你这个疯子!”跟疯子理论固然没用,但我还是继续说道,“你们这号山人都是疯子,净会惹麻烦。”
他默默地听着……也许听进去了,也许只是没有气力还嘴。
“我去抓只兔子咱俩吃。你要是想继续惹麻烦的话,趁我回来之前赶紧消失。”
我离开了,留他一个人与我的砍骨刀和辣椒粉做伴。我猜他的十字弩就藏在不远的地方,不如给他个机会展示真面目吧。
我挨个查看早些时候到山下镇子里布置好的兽夹。这里已经成了鬼镇,唯有我不时下来看看。通常我只在凉爽的日子里下山,但这种情况很少出现,今天的气温就肯定大大高于华氏110度。如今整座山谷的冬季炎热如死亡谷的夏季。
我在下头捕捉的其实是老鼠。我们把这种新型食粮讳称为兔子,虽然大家对它的名称早已无所谓了。
我捕到两只足有猫那么大的大黑鼠,它们比小棕鼠招人偏爱,因为肉多得多。(好像老鼠的体型一直在增长。)它们被我的兽夹夹断了脖子,不用费心再杀一刀。我把它们的尾巴拴到腰带上,在镇里稍微逛逛,希望能捡到被人漏下的宝贝。我找到一枚25分硬币,揣上了它,尽管它如今一文不值。也许派尤特人愿意换去做首饰。我刻意等到下午近晚,等带来的水全部喝光,才爬山回家。
进门之前,我特意查看了简棚和房子周围是否藏着十字弩和弩箭,还到灌木丛底下翻了一遍,但一无所获。
他仍在床上,睡得很沉,身旁不见武器。我去厨房清点了一遍刀具,发现最大的、大如佩刀的那把,不见了。也许他只是假装病重罢了。
不论是敌是友,总之我喜欢家里有个男人的感觉。我望着熟睡中的他,睫毛是那么长。我喜欢他指节上的毛发。仅仅是凝视他的双手,就让我油然意识到周围男性的稀少,实际只有四人。他的小臂……我们绝不可能像他那么强壮,不管用过多少条锯与铁锤,这样的小臂就连我哥哥也未曾拥有。我喜欢他脸上迅速窜出的胡茬,甚至喜欢他丛乱的眉毛。
但是,还有老鼠等着我去打理。
当客厅厨房区域的锅碗瓢盆响动起来,他起床了,蹒跚地走到桌边。途中他又在穿衣镜前停下,审视自己良久,仿佛忘了乱发下本来的模样。然后他坐下,望着我用两只老鼠配上野葱和萝卜炖汤,用从派尤特人那儿换来的栎实粉给汤勾芡。
肉汤还得过一阵才能炖好。我沏了麻黄茶,在他对面坐下。与他近距离对视令我心烦意躁,我只好又起身转过背去,假装汤锅需要不时搅动。为免他察觉到我内心的感受,我开口问道:“你的弩哪儿去了?还有我的刀呢?不告诉我就休想喝到这汤。”而我原本没打算用这么愤怒的语气。
“那间大屋的床底下,弩和刀都在。”
我过去查看,确实都在,还有几支弩箭。我把弩带回桌边,它做工精美,用上了不知从哪里卸下的旧金属片和旧螺钉,都上过油,亮可鉴人;木质部分雕花精致,犹如一件艺术品。看得出主人对它呵护有加。我要把它带去市镇集会,以示我搜查出杀人犯并处理了他。可我做得到吗?或许他们更愿意见到尸体。
“我不会射杀任何人。现在不会。”
“就算是吧,可你毕竟宣过誓。”
“我可以去别的地方战斗。”
“呵呵。”
吃完饭,我把残羹剩菜倒进一只旧的防熊罐,搬到灌溉渠边,沉入淤泥冷藏。
我不知道睡觉之前是不是该想办法把门加固一下。此刻我多希望家里的狗还在,可它早已进了我和老妈的肚子。反正它也活不到现在。如果它还在该有多好,我的安全感会大大增加。它是条好狗,只是年纪大了,我们觉得自己吃了它总好过让它被别人吃掉。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开始吃老鼠。
尽管身心疲累,我还是失眠了好一阵子。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假如他要溜进我的房间,不如就认命算了。但我还是把椅子抵在了门背后,只要一推门椅子就会倒,至少他进来时我听得到。
我睡不着,主要还是因为我在思索如何留下这人,尽量留下他,虽然明知他是个危险分子。我喜欢有他在身边的感觉,哪怕伴之如伴虎。我在心里默默计划。
来我们山间新村的人自然会先到我家,这一点合乎逻辑。比如熟知北方情况的外乡人。然后我带他去市镇集会分享他的消息,这样做也合乎情理。
但是,分享什么传闻好呢?第二天早上(椅子没倒)我们编了一些。可以谎称卡森市成了空城,跟我们的旧镇一样鼠患成灾。(这可能性极高,值得赌一赌。)我记得从前有那种依靠人力脚踏驱动的飞机(我想是叫蝉翼秃鹫),无须汽油,但飞行距离不长,所以我们这儿从未见过。乔可以捏造目击报告。
他说:“这样如何,说出现了由跳蚤传播的新型传染病?还没传到这里来。”以及,“这样呢?说远在里诺,人们发现了一座秘藏的军火库,里面的旧枪清理之后可以重新使用?”
我心里一合计,便教他向镇民假称认识克莱门特,再由我解释那是乔先来我家的原因之一——知会我哥哥的消息。(我想,之所以捏造这些信息,是因为我知道哥哥死了,否则我根本不会提起他。我一直告诉自己他就在镇外的山里,与那些疯子为伍,但我心底其实并不太相信,那只是我的心愿而已。)
他握了一下我的手,用力紧握——表达他有多么感激。我只得再次起身,转过背去,慢慢洗涤为数不多的几只碗碟。我是那么心慌意乱,几乎没体会出他手的触感。强劲而温暖的感觉,我知道的。
很多好事都发生在镇民集会上。我们有各式各样的互助委员会,大家也互相交换新的消息。从一些方面来看,人与人之间的关照比战前更深了。人们捕了野鹿和野羊会带来分食其肉,只是野味越来越少,而山狮越来越多,它们吃光了所有中小型兽,我们又不擅长猎杀山狮。我打赌乔可以,用他的弩。
于是我带他去参加集会,向众人介绍他。他们都聚拢过来,询问各自挂念的地方,或是曾有亲属居住的地点。他很擅长编造答案,我不禁暗想,他以前是政府官员吧?或者是演员?
我越发地爱慕他了,而且我看得出,每个女人都对他另眼相待,他可以征服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担心他终将离我而去,而我是唯一清楚他真实身份的人。不管最后谁得到他,终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精神状态也挺不错的,尽管发型理得十分糟糕。哥哥的蓝色农夫衫很衬他的棕色皮肤。这衣服他穿起来太大了,但是又有几个人的衣裳合身呢?
女人们进山掏鸟窝,煮了好几锅雏鸟汤。我很高兴她们煮的不是别的。
有一个派尤特女人定期来参与我们的集会,然后回居留地报告情况。她很美丽——不仅是“美丽”可以形容,她洋溢着异族风情,魅力无边。我早该料到的。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看得出……两人对视一眼,接着又迅速转开视线。
随后他坐下来,与几名妇女一道喝茶,包括那个派尤特女人。她们簇拥到他身边,我看见他特意挨紧了她。茶桌很小,而现在,他落座的那张小桌周围竟然密密匝匝挤了九把椅子,我搞不清具体状况,只见他俩双肩相触。他们的脸挨得那么近,真不知要如何才能看清对方。
我偷偷溜开,跑回了家。真后悔我没有留着他那身支离破碎的臭衣服,真后悔我没有留着从他身上剪下的肮脏缠结的毛发,它们被我一并烧掉了。好在我找到了旧帽子,有望说服他们相信我。我还带上了十字弩,作为他想蒙混进来的又一证据。
他们把乔吊死在了贮藏所。个中的情形,我让他们一个字也别告诉我,我可不想知道什么时候会把那副肉身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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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相当于摄氏43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