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格温回答,“但至少那不是他第一弹瞄准的目标。他可能会先攻击内布拉斯加州之类的地方。如果没起作用,那他可能会炸大提顿。”
我们正穿越一道横贯黑松林的狭长峡谷,我松开油门,飞行汽车缓缓停下,四周白皑皑的一片。“我们还在黄石,”我告诉格温,“可我们应该能在——四五个小时之内赶到夏延。”我们一直都贴着地面慢吞吞地兜风,如果有必要,随时能到指定高度上快速飞行。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格温说,“我不愿意让你俩到核弹爆破的地方去冒险。”
“我也不愿意,”我说,“但总比他最后为了吸引上帝的注意,把整条山脉都炸了好吧。”
“况且生态系统好不容易恢复元气,又要遭到破坏。”乔迪补充道。
此时已没有雪片在我们周围纷飞。汽车的风扇把它们都吹远了。我将控制杆拉向一侧,等汽车完成调头,将控制杆往上一提,踩紧油门向上拉升。汽车升到树林上空,开始朝东南加速驶去。
我说:“夏延应该是安全的,毕竟戴夫本人就要去那儿。你觉得我们应该提前告诉他吗?还是给他来个突然袭击?”
“如果我们告诉他,他会避而不见。”乔迪说。
“但是,如果他知道你们就在爆破区附近,他也许就不会引爆核弹?”格温问。
“只是‘也许’吗?”我反问一句,“你认为他已经疯狂到这种地步了?”
“也许他根本不会引爆。”格温回答,“我说不清。我们所有人面对那样的情形时都会感情用事。我真怀疑现在还有谁能保持彻底的理性,可我们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是否理性呢?我们所处的境遇是前所未见的。”
“我不认为引爆核弹是理性的行为。”乔迪说。
“即便他能成功让上帝注意到我们?”
“那就更加不是了。”
格温挖苦地笑着说:“这话也不怎么理性啊,乔迪。”
“我只是在说我的感觉。”
“而戴夫无疑认为他必须把上帝叫回来接他。”
“没错。我觉得我必须阻止他这么做。”
格温点点头:“阻止归阻止,千万别害得自己丧命。”
乔迪大笑。“那样就违背初衷了,不是吗?”
当我们飞过位于夏延西北方向一百公里处一块风声呼啸的盆地时,看见地平线上升起了蘑菇云。
一瞬间,我惊得动弹不得,呆呆地看着那球形的冲击波冲上云霄,看着云层激荡翻涌。然后,我突然回过神来,大喊“天哪!”赶忙拉仪表盘底下的紧急制动杆。我是第一次在车里执行这样的操作,车门、车顶与仪表盘里的安全气囊同时弹出,我跌坐在驾驶座上,视野足足被阻挡了十几秒。此时自动降落模组发挥作用,让我们像石块一样下落。我们猛地弹了一下,像软木瓶塞崩到水里似的,接着哐一下着陆了。气囊被吸回原位,我向前倒向仪表盘。我们的身体正与地面大约呈三十度斜角。
乔迪在倒向前方时用手撑住了身体。她看向窗户外面,说:“我们落在了一棵山艾树上。”
我扭头看向我这一侧窗外,确实,一棵瘤节遍布的小灌木将汽车的尾部顶在了半空中,以这么个姿势迎接冲击波的到来可不太妙。我启动发动机,拉动操纵杆往上飞,只听车外传来像是冰块被粉碎的动静,汽车将灌木割得粉碎,蓝灰相间的叶片碎屑扬得满天都是,透过通风口传进来一股呛眼的鼠尾草气味。但我们总算飞上去了,在我把汽车再次停下来之前,狂风把我们又往前推了几米。我们坐在那里,看着云团升起,等待冲击波的到来。
等啊,等啊,风略微偏转了方向,然后又转了回来,过了一会儿,我们意识到在如此远的距离之外恐怕什么也感觉不到,于是我小心地又向上拉升了几米,再次往东南方向飞去。汽车在刚才的撞击中受损,开起来震得很厉害,但还能正常飞行。
当我们靠近时,蘑菇云从我们前方向东刮去,被不同高度的风吹得消散开来。但我们前进的速度比风快,就在我们快要接近它的时候,我们意识到引爆点就在夏延附近。
乔迪面带忧虑地看着我。“我记得格温说他会把一发核弹投向内布拉斯加。”
我也开始担心起来。“说不定它在发射管里就炸开了。”
“我们最好打个电话,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我不愿意失去给他来个突然袭击的机会,可如果他真的受了伤,我们还是应该知道。“好吧。”我说,于是乔迪拨通了他的手机号码。
手机响了十几声仍旧无人接听,我开始真得感到担忧了,就在这时,电话屏突然一闪,他的脸出现在我们眼前。“我是戴夫。”他说。
乔迪表情严肃地对他说:“上帝刚打来电话,他让我转告你,别再做傻事。”
只有一瞬,我仿佛在戴夫的脸上看见了希望的光华。但他马上皱起眉,说:“有趣极了。所以你给我打电话就只是为了骚扰我?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跟我说?”
“我们是想看看你是否平安。爆炸看上去离镇子并不远。”
“本来就在镇子里。”戴夫说,“其实是在空军基地,跟镇子也差不多吧。火箭弹都飞不了,所以我原地射了一发导弹。”
“你在哪儿?”我问。
戴夫大笑。“科罗拉多的斯普林斯市,北美防空联合司令部的控制间。顺便告诉你们一声,我距离山脉只有不到半英里的距离,最好别来阻止我。”
乔迪调侃地说:“你难道不怕上帝再一次把你落下?”
戴夫摇摇头。“你们不会相信这里的间谍网络有多厉害。卫星监视器遍布全世界。只要他一出现,我就会知道。然后,我在离家不远处再射一发导弹,他就知道我在这儿。”
现在我们也知道了。我调头向南驶去。
“你有没有考虑过,上帝对核弹爆破怎么看?”乔迪问他,“一瞬间把他精心塑造的一切全都毁了,这也许会让他发疯。”
“我愿意冒这样的风险。”戴夫说。
“可你这是带我们所有人一起冒险,我可不愿意。”
“暂时而已。”戴夫回答,“等我成功,你就会感谢我了。”
“如果你失败了怎么办?没人会感谢你往空气里释放了这么多原子尘。我们还得在地球上生活呢,戴夫。你也是啊。”
他笑起来。“那正是环保主义者的想法。所以他们不再砍伐森林,不再燃烧化石燃料,为了什么?环保主义者们都不见了,森林和化石燃料却还在这儿。简直是莫大的浪费。”
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这么想?”
“真的。”
“没想到你这么坏。”
他眯起眼睛。“啊,我为什么要跟你废话?”他凑到屏幕跟前,然后影像消失了。
乔迪转头看向我。“我们恐怕不能轻易制住他。如果他真在司令部的指挥中心,那我们可能都没法靠近他。”
“等我们到了那里总会想出办法来的。”我说——既是在说服她,也是在说服我自己。我不知道我们能做什么,可除了试一把,还能怎么办?
正在我们无计可施时,飞行汽车又在怀俄明州和科罗拉多州的交界处意外出了故障。先是车尾扇叶震动得越来越厉害,我只能贴着地面行驶来减轻损耗,希望能在风扇彻底报废前开到下一座城市。在我们离柯林斯堡北部还有一段路的时候,右引擎发出锐响罢了工,汽车侧摔在地面上打转,翻了个底朝天。气囊嗖地弹出,再次把我们固定在原位,但乔迪身前的气囊爆开了,我听见她惊声尖叫,头部重重地撞在挡风玻璃上。
“乔迪!”我挣扎着想去帮她,却完全动不了。汽车在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停下来,由于是车底朝上,气囊缓缓地排气,我们总算没有一下子落到车顶把脖子折断。我设法从前气囊和座椅间气囊的空隙里挤出。乔迪被夹在车顶和变形的挡风玻璃中间,额头上一道深长的伤口汩汩冒血,流得满脸都是。她正在伸手摸索,想抓住什么东西好使上劲。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应该平躺,以防弄伤脖子或脊椎,然后我意识到根本没这么大地方让她躺下,她还不如直接坐直身子。我拉住她的手,帮她转身,直到她能坐在车顶上。座位紧贴着我们的头顶。“有什么地方骨折了吗?”我问,一边在座位和底板间的空隙里找医药箱。
“我不知道。”她弯曲手臂和双腿,然后说,“好像没有。”她用一只手挡在前额的伤口上,不让鲜血流进眼睛里,同时使劲眨巴眼睛把眼里的血弄出来。“两只眼睛也没事。”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她的声音略显含糊,却是分外平静,这要归功于多年的紧急情况训练。
我找不到医药箱,只好从衬衫上撕了一块布下来,帮她擦拭血渍。当我蹭到她的伤口时,她疼得一缩。我正庆幸只是伤到皮肉,没有深及骨头,可血刚擦干净就又冒了出来。
“你一定能挺过去。”我说道,不想让她听出我声音中的焦虑。这点伤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在冬季科罗拉多州的户外过夜就难说了。我弯下腰朝窗外看去。太阳仍高挂在山脉之上,几小时之后暮色才会降临,可我看不见周围有任何房屋,也不知道我们能坚持走多远去找过夜的住所。这里的风没有北方大,可还是十分凛冽,会让人越发觉得寒冷。汽车中的热量正在慢慢耗尽。
乔迪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我突然有点不喜欢空无一人的地球了。”
“麻烦还在后头呢。”我告诉她,“首先,地球上并非空无一人。”我按下车载电话的开关,在倒挂的拨号盘上按了几下,然后等着,希望发射器能连上我们身下的天线。
“你要给谁打电话?”乔迪问,“戴夫吗?”
“没错。只有他离我们最近。”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来帮我们?”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先问问再说。”
电话开始尝试建立连接。我们等了十几秒,最后终于看见指示灯闪烁,挡风玻璃上出现了模糊的影像,戴夫的声音夹杂着静电杂音传了过来。“又要干啥?”
“我是格雷戈尔。”我说,“我们的汽车在柯林斯堡北部失事了,现在被困在残骸中。乔迪受了伤。你能来接我们吗?”
他那张上下颠倒的脸怀疑地看着我们。“你们是想用诡计把我从这里骗走吧?”
“不是这样,”乔迪说,“你看看。”她朝镜头弯下身子,把额头上那块浸满鲜血的布条扯开。戴夫脸上只微微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
“对不起,”他说,“这是你们自找的,自己想办法吧。”
我说:“戴夫,现在不是在麻烦你帮个小忙,我们在野外会被冻死的。”
“说得还真夸张,你不是很足智多谋——”他的影像中断了一秒,然后又出现了,“——一定带着外衣和帽子之类的保暖用品。”
“我们被困在底朝天的汽车里,你只建议我们把外套穿上?该死的,乔迪受伤了!我们得送她去医院,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地方骨折。而且她可能有内伤。”
看着那上下颠倒、模模糊糊的影像,我们很难读出他脸上的表情。我想他是在皱眉,接着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吧,”他说,“我过去。但我得花些时间才能从山里出去,之后起码要过一两个小时才能找到你们。坐那儿等着吧。”没等我们俩做出任何回应,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想不通他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很快我就想明白了。“那浑蛋不会来的。”
乔迪猛地回过头来。“什么?可他刚才说——”
“他让我们以为他会来,其实是想让我们被活活冻死。想想吧。要想吸引上帝的注意力,最好的办法不就是让几个自由的亡魂去替他敲天堂的大门?”
“可是……他……他会这么做吗?”
“他当然会。他刚才不是说了吗,要‘花些时间’才能从山里出来,再‘花些时间’飞到这里,然后花‘更长的时间’才能找到我们。他一定会不慌不忙地拖上好久,等他来时,会真诚地说他已经尽力了,但没能赶上。”
她摇摇头。“不,我不认为他会这样做。”
“我觉得会。我不能白白坐在这里等死。”
“你想怎么办?”
我把手从座位底下伸到后排去找我们的外衣。当我帮乔迪穿上衣服时,我说:“我会朝柯林斯堡的方向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房子,或是别的还能发动的汽车。我不会走得太远,一定会在天黑之前回来。”
她想了想,回答说:“好吧。我给格温打电话,看看还有没有别人能来帮助我们。”
“好。”我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和手套,然后打开车窗,跳到了冰冷的大地上。一阵寒风卷着雪片往车窗里钻,我俯下身子亲吻乔迪,然后退后两步,确认她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这才站起身。
汽车在白色的雪地里是个显眼的黑色长方形,要是我能赶在天黑之前回来的话,应该不难找到它。我朝着城镇大概的方向走去,不时地回头张望,确认还能看得见那辆车,直到它彻底被斜坡遮挡,从视野里消失不见。科罗拉多州丘陵上的积雪并不像黄石公园那么深,但还是足以留下清晰的脚印,至少要在几个小时之后才会被雪片覆盖,所以我不用担心迷路。我艰难地往前迈步,双手插在口袋里,头歪向一侧,尽量不让冷风灌进脖子里,仔细寻找任何文明的迹象。
走着走着,我意识到所有机械设备都会渐渐停止运转,那时我该怎样去应对糟糕的原始生活。等我上了年纪,恐怕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得走着去。我甚至需要通过燃烧木柴来取暖——这取决于殖民地的发电装置能工作多久。难怪戴夫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把上帝召唤回来。
我想到乔迪还在车里等我,在我返回之前说不定她就会死于伤势恶化或是严寒。此时此刻,我甚至不介意真有个上帝在天上看着我们,只要他能在我们需要时帮我们一把。就算他不愿意,或是不能让她活下去,但想到我们俩在死后还能重聚,也算是聊以慰藉。
这念头无法让我得到太多安慰,因为这必须等我死后才能确定,即便如此,这种可能性也可以支撑我熬上一阵子。
这时我想到,要是乔迪死了,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加入戴夫的行动。但她不会死的。我要做的就是找到一处栖身之所,我们两个人都会没事。
最后,在一处地势平坦的山谷里,我找到了我要找的地方——一片高大的、光秃秃的杨树林中,矗立着一栋房子和一个谷仓。门前停放着几辆车,一条蜿蜒的道路通往那里,与我左侧的公路相连。我继续穿过田野,径直朝那里跑去。
这段距离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近——但我还是在夕阳碰到山巅之前赶到了。房子的门没锁,所以我用不着破门而入。屋子里面虽然也不暖和,但跟外面比起来还是棒极了。我想用手机给乔迪打电话,但当我打开时却发现屏幕上有条大裂缝,根本亮不起来。显然是汽车坠落时被我压坏了。屋内的电话也没法使用,这也难怪,毕竟这样的天气持续了整整四年。不过我在后门的钉勾上发现了一串钥匙,我把钥匙拿到外面,尝试发动那些汽车。
车道上停着一辆飞行汽车和一辆四轮皮卡。飞行汽车跟电话一样,早就无法启动。我又把钥匙插进皮卡的点火开关转动,车子突然往前动了一下。我脚踩离合器,再试一次,这回飞轮竟然发出轰鸣声,加速转动。油表指针处在低位,不过我只要开车去接乔迪,再把车开回来,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油。
在飞轮转动的同时,我开始在工具箱里翻找,想找一部能用的手机,结果却只找到一堆扳手和保险丝。这可不怎么令人满意。我慢慢松开离合器,皮卡开始向前,于是我操纵方向盘沿着车道往前开,颠簸着朝前方的公路驶去。我听说车轮很容易陷进雪地里,决定尽量沿着大路行驶,等快靠近目的地再试着在野地里开。
这是个好办法,可惜我沿路刚刚开了一公里就来了个大漂移,车子滑过谷底,开始往另一侧爬升。等我发现方向时已经来不及了,皮卡的车鼻子一头撞上路沿,又往雪地里栽了好几米才停下,卡得一动不动。不管我怎么踩油门或是倒车都没有反应,我甚至把车发动,下来使劲推了半天,仍无济于事。
车里果然没有铁锨,我必须返回刚才的房子去找工具。都怪我不好,怎么事先没设想周全!我只好沿着轮胎印往回走。
等我再次回到那栋房子的时候,天色开始转暗了。我到厨房的抽屉里翻找,找出一把还能用的手电筒,然后回到谷仓里拿了把铁锨。我跑回皮卡车那儿,一铲一铲地挖,希望乔迪不会因为我晚归而太担心。她离我只有一两公里远,如果我小心不再陷进雪里的话,用不了五分钟就能开到。
我在左轮底下挖出路来,正开始对右轮下手,这时看见有亮光从南边靠近。它从距离我不远处滑过,继续往前,朝我们飞行汽车所在的位置驶去了。是戴夫。
“我真是倒霉!”我大声说,“没想到他还真来了。”我靠着皮卡车喘了口气。这下我用不着跟它较劲了,戴夫和乔迪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找我的。
前提是他们能找到我。开着飞行汽车不容易跟上我的脚印,要是他们错过那间农舍,恐怕也不会发现被困在路边的我。
我钻进车里,打开车头灯。这应该管用。我同时也继续铲雪。
十分钟后,我把另一只车轮也从雪地里挖了出来。他们还没有找来。我爬进车里,踩下离合器想往前开,但松开离合器之后,车没有挪动半步。
我又拿着铁锨回到车外,这一次开始挖底盘下面的雪。又花了十五分钟。当我再次发动时,车子稍微动了一下,我前后挪动,直到车轮开始转动,然后沿着路全速往前开去。情况不大对头。
戴夫还开着着陆灯。我一抵达山谷边缘,就看见灯光在我们翻倒的汽车旁边闪个不停。有个人影站在车旁边,但我看不清那是戴夫还是乔迪。
这一走神就出了岔子。我一边咒骂着祸不单行,一边把油门踩到底,猛打方向盘,在碎石块和灌木间跳腾着往前冲,趁车轮着地的间隙控制方向。轮胎旋转着,飞轮马达发出刺耳的抗议声,但我还是死死地将油门踩住,皮卡一路颠簸地驶向那两辆飞行汽车。当我靠近时,看到戴夫站在灯光里,乔迪平躺在他跟前的地面上。她一动不动。
皮卡猛地一颠,工具箱的盖子突然打开,扳手散落得座位和车底板上到处都是。我右手抄起一把大的,滑行到戴夫的汽车旁边停了下来,举着扳手跳出车,大声喊道:“你把她怎么了?”
他甚至都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动手吧。没关系。我会告诉上帝是我罪有应得。”
“你没机会见上帝。”我说着举起扳手照他脑袋挥过去,他毫不闪躲站在原地,我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尤其是乔迪还躺在我们跟前。
戴夫脱掉了她的外衣和手套。她的脸和手现在像雪一样白,张开的嘴里没有呼吸。
“我们当时就应该意识到,必须有人为了大家去把他找来。”我弯下腰用手试探她脖子的脉搏时,戴夫对我说:“当我想明白这一点时,本想自己去的,但既然乔迪离死不远了,我想让她去也不错。反正谁去都一样。”
除了前额之外,我没在她身上发现其他伤口。她一定是在戴夫抵达时就已经昏迷,要么就是被他打昏了。我摸不到脉搏,可是我的手指早就冻得冰冷,没准连我自己的脉搏都摸不出来。我弯下腰,用脸贴着她的口鼻去感受呼吸,但还是没感觉到。我不知还能怎么做,只好嘴对嘴地往她肺里吹气。
戴夫抓住我的衣领。“不,我不允许你这么做。在确定她已经完成任务之前,你不许带她回来。”
我麻利地站起身来,用扳手给他左太阳穴来了一击。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重重地向后跌倒,从地上震起片片雪花。我再次蹲下对乔迪施救。
五次胸部按压,接人工呼吸,再来五次胸部按压,接人工呼吸,不断循环。不知过了多久,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发出一声呻吟。
我高兴地欢呼,用双臂将她抱起,带到戴夫的车里,将她放在乘客座椅上,立即打开暖气。
接着,我跑到车的另一侧,也爬了进去。当我将门砰地关上时,她尖叫着醒了过来,发现是我,又跌坐在座椅上。“天哪,你吓死我了。”她说,“我做了一个无比疯狂的噩——等一下。”她打量着这辆车,比我们飞来时的那辆要大得多。
“这是戴夫的车,”她看了一会儿,对我说,“他来过。”
“是的,而且他还把你拉出车来,想让你死。”我往车外看去,想确定戴夫还躺在刚才被打倒的地方没有动过。在我意识到他并不在原地的一瞬间,我身边的车门突然打开,他拿着我的扳手站在车外。
我伸手去拉升降控制杆,但没等汽车开始移动,他就用扳手狠狠砸中了我的手。“想得美,”他说,“出来。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完成这项实验。”
我用左手揉搓着突然麻木的右手,不知道还能不能把它握成拳头。要是能的话,拳头又能给我带来怎样的转机?
乔迪靠过来,好让戴夫看得见她。“已经完成了。”她说。
“什么意思?不可能。你还活着。”
她哈哈大笑。“我是获得了重生,你这个白痴。我死过一次了,到过那里,看见你那宝贝天堂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你真去了?”我问。
“真关着?”戴夫问。
“对。”乔迪看戴夫的眼光中有烈焰在闪烁。
戴夫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让我进车里去。外面太冷了。”
我考虑了一下,其实更愿意让他在外头多冻一会儿。然而乔迪却说:“让他进来吧。我有事情要告诉他。”我将座椅往前调了调,让他钻到后排座椅上。一等他坐好,我就立即拉动升降控制杆,飞行汽车直直地带我们飞上了一百多米的高空。
“你要去哪里?”他问。
“飞得高点儿,好让你在动别的念头之后三思而行。”我回答。
“他不会再动别的念头了。”乔迪说,“再也不会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问。
她笑得像是一群狼围住了一头小鹿。“因为如果他轻举妄动,一定没有好下场。如果你认为我们在人间是孤独的,那就等着,看看到了天堂会有什么来迎接我们吧。”
“有什么?”戴夫问,身体前倾,把头插到我们两人的座位中间,“你发现了什么?”
乔迪的眼神像是在遥望远方。“我找到了曾经的天堂。在一道狭长的光隧道的尽头。其实并没有什么门,那更像是……一个地方而已。很难描述它的样子。但我知道应该往哪里走,我知道它的入口是关着的。”
“永远都不开了?”戴夫问。
“感觉是那样。我记得走到了快要进入口的地方,没看到人来接我。于是我只好转身回来,但却找不到路。我四处乱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方向。要不是格雷戈尔在对我施救,我恐怕是找不到了。”
“在哪里四处乱走?”戴夫追问,“那里什么样?”
“像是雾。”乔迪说,然后又用颤抖的声音补充道,“我能透过一片灰蒙蒙飘渺无形的雾向外看。听不见任何声音,也闻不到任何气味;我甚至没有身体感官来听,来闻,或是感受。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你的身体在哪儿?”
“那你怎么知道你的下巴在哪儿?它就在那儿呗。”乔迪不再看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听着,我累了,头痛欲裂,而且今天死过一回。我只想休息一下。等明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我心领神会,开始一边飞一边寻找医院。
随后,我们包扎好乔迪头上的伤口,确认她没有其他地方受伤,然后我们住进了柯林斯堡希尔顿酒店顶层的蜜月套房。戴夫的房间在楼下。我原本想把他扭送到城市监狱里去,但乔迪阻止了我。
“他的利齿已经被拔掉,没法咬人了。”当我们躺在宽敞的大床上时,她对我说。我们身上盖了十几条毛毯,还在屋里点满了蜡烛照明。“他现在会对我告诉他的一切信以为真。另外,我们需要他。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当作一个正在接受康复治疗的酗酒者或类似的病人来对待,尽快让他融入我们的生活中来。”
“融入我们的生活中?”我简直不敢相信,“在他对你做过那些事情之后?他杀死了你。你都已经死了!”
她咯咯笑着回答:“这个嘛,我不是很确定。”
“哈?那么光隧道,天堂的大门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她压低声音说:“那些都是胡编乱造。我只是把他想听的说给他听。好吧,是我想让他听到的,随你怎么说。”
我透过摇曳的烛光看着她,一时间目瞪口呆。
她耸耸肩。“从我被戴夫敲晕的那一瞬间起,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醒过来,发现你在我身边。”
“你不记得?”
“嗯。”
“那你可真是演技高超啊。”
“很好,因为我想让他确信无疑。”
我想了想。“即便我们并不确定?”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什么?”
“你想让戴夫确信无疑,可我们的处境还是跟之前一模一样。死后会遇到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她再一次咯咯笑起来,在毯子底下与我靠得更近。“上帝是公正的,如果他真存在的话。毕竟,我是个不可知论者,我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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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顿山脉,位于美国怀俄明州西北部壮观的冰川山区。
柯林斯堡,科罗拉多州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