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录于《2002年世界恐怖文学大会会刊》(2002worldhorrorconventionprogrambook)
著吉恩·沃尔夫/genewolfe
译由美
吉恩·沃尔夫创作了三十余部长篇小说和二百余篇短篇小说,曾两次赢得星云奖和世界奇幻奖。他最著名的作品大概是四卷本的史诗《新日之书》(thebookofthenewsun)。作家迈克尔·斯万维克曾称他是“今天仍在世的最棒的英语作家”。他最近的作品有《巫师骑士》(wizardknight)、《西顿战士》(soldierofsidon)和《海盗的自由》(piratefreedom)。
下面这个故事讲述了两个归家的孩子发现了一栋空空的宅子,随后被迫匆忙长大。它最初发表于《2002年世界恐怖文学大会会刊》,而沃尔夫是大会的荣誉嘉宾。
就在这本会刊中,尼尔·盖曼分享了一些阅读沃尔夫作品的建议。这篇随笔的前两个观点是:
1)毫不怀疑地相信文本,答案就在其中。
2)不要过分挖掘文本的深意。这种解读具有欺骗性、令人失望,并且随时可能脱离你的控制。
阅读这篇小说时也请记住这两点。等你读完了,或许你还需要盖曼的第三条建议:重读,读第二遍的时候感觉会更好。
吉尔不知道这车到底是不是巴士,尽管它的外形像巴士,颜色也像巴士。首先,(她自言自语),车上的乘客只有吉米和我。如果这是校车,为什么没有其他孩子乘坐呢?如果这是上车买票的公交车,为什么没有人搭乘呢?另外,刚才路过了一个公交站牌,车也没停。
路很窄,破破烂烂的,巴士在路上慢慢地行驶。树木在头顶连成一片,严严地挡住了阳光。有那么一两次,树冠变薄,天空露出来,随即又合上了。
似乎,这路没有尽头。
路上没有小汽车,没有卡车,没有suv,也没有其他巴士。他们路过了一个生锈的标志牌,上面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骑在马上,但是周围没有女孩,也没有马。一头鹿站在一个画有跳跃雄鹿的标志牌旁边,它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巴士(如果这真是巴士的话)颠簸驶过。鹿让吉尔想起了某本书里的一幅画: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小女孩,胳膊环抱着一头鹿的脖子。故事里的小女孩总是会遇到坏动物和丑陋可怕的人。吉尔认为插画师很棒,因为他为小女孩安排了这样一个喘息的机会。吉尔看书中的其他插画时感到惊恐而着迷,然后她会带着一丝安慰翻到这一页。世上有坏事,但也有好事。
“你记得骑士从马上掉下来的样子吗?”她对哥哥悄声说道。
“你从没见过骑士啊,吉尔。我也没见过。”
“在我的书里。那个女孩遇见的人大多都很坏,但是她喜欢那个骑士,而且骑士喜欢——”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你们的妈妈就葬在右边。”他伸手指指,咳嗽起来。吉尔想看个清楚,但只看到了树木。
然后她试着回忆妈妈的样子。没有什么清晰的印象,没有嗓音、语气也没有她能记住的话语。从前有妈妈的,他们的妈妈,她的妈妈。她爱妈妈,妈妈也爱她。她会牢牢记着这一点,她对自己保证。这是他们无法埋葬的。
树木中露出一堵石墙,中间有一扇宽阔的大门,门上是扭曲的铁条。门轴旁是两根石柱,上面有两只石狮蹲着,瞪着他们。铁条上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白杨山”。
她还没来得及换一口气,大门、铁牌、柱子、石狮就都被抛到了身后。石墙继续延伸,前面是树,后面是更多的树。前面是赤杨,她在辨认,后面是枫树和桦树。并没有白杨。
“我看过你的故事书吗?”
她摇摇头。
“我也记得没看过。我总是打算读一读,但是从没拿起来过。好看吗?”
看见妹妹的表情,他伸过胳膊搂着她。“又不是永远找不回来了,吉尔。好不好?说不定他们会把书送来的。”
她擦干眼泪的时候,巴士已经离开了大路,拐上了一条狭窄蜿蜒的车道,在两侧树木之间向高处爬升。经过一段弯道,巴士减速,再减速,然后又一个转弯。她透过挡风玻璃瞥见了一栋大宅。一个穿花呢外套的男人站在似乎是房子后门的地方,正在抽烟斗。
司机咳嗽起来,吐了一口痰。“这是你们的爸爸住的地方,”他说道,“他就在附近什么地方,而且很高兴能看到你们。你们要乖乖的,不然他就会觉得自己白高兴了,听见了吗?”
吉尔点点头。
巴士靠边停车,门打开了。“你们就在这儿下车吧,别忘了自己的背包。”
即便没人提醒,她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包。包里装着大人允许她携带的全部东西,她毫不费力地把包拿起来。哥哥也拿着自己的包跟着她下了车,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她盯着房子的后门。门是关着的。“爸爸刚才在这里,”她说,“我看见他了。”
“我没看见。”她哥哥说道。
“他就站在门口等咱们呢。”
她哥哥耸耸肩。“可能进屋接电话了。”
在他们身后,那辆巴士掉了个头,然后沿着车道往下开去。吉尔挥挥手。“等等!等一会儿!”
司机大概没听见,或是装作没听见。
“我们应该进屋去。”哥哥大步流星地走起来,“他可能在屋里等咱们。”
“屋子可能锁着呢。”吉尔不情愿地跟在哥哥身后。
屋门没上锁,甚至没掩上。宽敞的厨房地板上积着落叶,好像起风的时候门敞了好几个钟头。吉尔转身推门,严严实实地把门关上了。
“他可能在前厅。”哥哥的嗓音有些嘶哑。
“如果他在讲电话,那我们应该听到啦。”
“也可能是电话那头的人正在说话。”她哥哥已经看够了厨房的情况,“走吧。”
可吉尔还没看够。那儿有一台电烤箱,加热元件发出绯红的光,然后变成了炽热的猩红。冰箱里有一磅芝士和两瓶啤酒。厨房附带的储藏室里塞满了罐头。还有足够的碟子、罐子、盘子、厨刀、汤匙和餐叉。
她哥哥又返回厨房。“前厅的电视开着呢,但是没有人。”
“爸爸应该就在附近,”吉尔说,“我刚才看见他了。”
“我没看见。”
“可是我看见了。”
她跟着哥哥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厅,屋子一侧有高高的、昏暗的窗户。他们经过大门,走进一间很大的餐厅,那里没有人用餐。随后是洒满阳光的起居室,这里够五六个司机停放五六辆巴士的。“这肯定是什么人干的。”她说道,环视四周。
“干了什么?”
“住在这儿。肯定有人挑选了这些家具、地垫和全部东西。”
哥哥伸手指点。“看那儿。那张椅子是动物的犄角做的。我觉得它好棒!”
她点点头。“我也觉得。不过我不会买。一个房间就像——就像一个相框,屋子里的人就是照片。”
“你疯了。”
“不,我没疯。”她自卫般地摇摇头。
“你说爸爸买这些东西是为了让他显得好看。”
“让他显得顺眼。你没法让人变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就是这样。但是你可以让他们看起来很舒服。只要待在合适的环境里,人人都能显得顺眼。如果你有爸爸的照片——”
“我没有。”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有,你就会给照片挑个相框。相框店的人让你随便挑,你会挑一个带银色花朵的黑色相框吗?”
“当然不!”
“就是这么回事。但如果是我的照片,我就喜欢那样的相框。”
哥哥笑了。“改天我就这么办,吉尔。你注意到那台电视了吗?”
她点点头。“一进这个房间我就看到了。但是听不到那个男人在说什么,因为电视被静音了。”
“那么刚才爸爸确实在讲电话,有这个可能。”
“他难道在另一个房间?”电话就放在电视机旁边的茶几上。她拎起听筒放到耳边。
“怎么了?你听到他说话了吗?”
“没有。”她轻轻地把听筒放回机座上,“什么声音都没有。电话没挂上。”
“那么他也不在别的房间喽。”
这不合逻辑,但是她无力争辩。
“我觉得他根本不在这儿。”她哥哥说道。
“电视开着呢。”她找了把椅子坐下,光蜡木的椅子,上面放着棕橙相间的靠垫。“那些灯是你开的吗?”
她哥哥摇摇头。
“而且,我明明看见他了。他就在门口站着。”
“好吧。”她哥哥沉默了一会儿。他个子高高的,一头金发,就像爸爸,已开始习惯于一脸严肃的表情。“如果他开车走了,我应该能听见汽车的声音。我一直在留心听这类声音呢。”
“我也是。”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她感觉到了——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弥漫着一种气氛,逼迫你去听。听,仔细听,一刻不能放松。
静音——屏幕上写着两个字,电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想知道电视上那个男人在说什么。”她对哥哥说。
“静音了,我找不到遥控器。我找过了。”
她一言不发,向后依偎在靠垫上,瞪着屏幕。椅子让她觉得自己被某种防御力包围着,尽管很微弱。
“你想换个频道吗?”
“你不是说找不到遥控吗?”
“有按钮。”他掀开屏幕侧面的一块折叠面板,“开关键。往前换台,往后换台。调高音量,调低音量。就是没有静音键。”
“不需要静音键,”她小声说,“需要非静音键。”
“换频道吗?看。”
下一个频道是灰屏,有一些波浪线。屏幕一角上有黄色的“静音”字样。再下一个台是一个亲切漂亮的女人坐在桌边说话。屏幕一角上仍有黄色的“静音”字样。女主播的手中拿着一枝削得很尖的黄色铅笔,她一边说话一边摆弄。吉尔希望她拿起笔写点儿什么,但是她没有。
再换一个台,屏幕上是一条几乎无人的街道,以及“静音”。那街道并不是完全空荡荡的,路上躺着一男一女。他们一动不动。
“你想看这个吗?”
吉尔摇摇头。“换回去吧,看爸爸看的那个男人。”
“最开始那个?”
她点点头。频道开始往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