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高兴嘛。”夏雨说。
“你们俩突然都开始对我发疯,是圣殿搞的吗?”
“我不介意我妈问我问题。我觉得无所谓。”
特拉弗斯和宾汉姆城之间的渡船是二十四小时运行的,为避人耳目,他们只得先向北航行一段,然后再转向西方朝奥克尔岛进发。冶炼厂和铸造厂向夜空排出带着一抹橙色的滚滚烟云,运煤船正在卸货,和白天没什么两样。白天看来阴郁乌黑的煤屑云在探照灯的照耀下看起来像是白雾。
“我爸就死在这里,大概就是这个钟点。”李海说。
“他是运煤的?”
“对。他以前是汽车销售。不过这个职业后来绝迹了嘛。”
“你当时不在现场?”
“我听到了一声巨响。我本来在睡觉,可是被吵醒了。然后就听到很多人大喊大叫,四下乱跑。我们当时还住在岛上,总能听到港口的噪音。从五十英尺高的地方掉下来一吨煤,把他给埋住了。”
迪弗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从来没说起过你家里人。”李海说,“我一直都记得我爸的事,可你却从来没说起过你们家人。”
迪弗耸耸肩。
“他不记得他们了。”夏雨平静地说,“迪弗是在平原上的某个地方被人发现的。匪徒杀掉了他全家,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人。他肯定是躲起来了,他们只能推测出这么多。”
“发生了什么事?”李海问,“你是躲起来了吗?”
迪弗不太想说这事,因为除了别人告诉他的,他什么也不记得。他知道其他人都记得自己的童年,可他却不,他不喜欢别人知道这一点时总是大惊小怪的反应。但李海问起来了,迪弗认为不应该对朋友有所保留。“我估计是吧,也可能我看起来太呆了,不值得他们动手。”他笑了,“我当时肯定是一个很呆的小孩,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他们估计我大概有五六岁了,这个年纪的小孩一般都知道自己的名字,可我却不知道。所以,发现我的那两个人,他们一个姓提格,一个姓迪弗。”
“你肯定能记得一点什么吧。”
“李海,我当时连话都不会说。他们告诉我,我直到九岁才开始开口说话。我真的是很迟钝。”
“哇。”李海沉默良久,“你怎么能连话都不会说呢?”
“有什么关系,”夏雨说,“现在都补回来了,迪弗就是个大话痨,迪弗就是个大喇叭。”
他们沿着岛岸航行,直到过了玛格纳镇。李海带他们去了水下回收部门在奥克尔岛北端搭建的一个仓库。仓库没上锁,里面满是潜水器材。李海的伙伴们给几个气瓶充满了气。他们拿了两套潜水服和水下手电。夏雨不下水,所以她什么也不需要。
他们驶离小岛,进入通向温多弗的常规货运道。这个方向上,至少大家比较理智,不会在夜晚出行,所以没什么来往船只。没过多久,他们便进入开阔水域。这时,夏雨关掉了尾挂发动机,这部引擎是迪弗找来的,李海把它修好了。“到了出力的时候了。”夏雨说。
迪弗坐在船中间的坐板上,把船桨装入桨架,划了起来。
“别划太快,”夏雨说,“否则手上会起泡的。”
他们穿过开阔水域的时候,有一艘小船经过,可能是大湖巡警,除此以外再没有人靠近过他们。之后摩天楼渐渐升起,挡住了大片星空。
“他们说,没获救的人还住在这些楼里。”李海低语道。
夏雨不屑一顾。“你觉得那里面还能剩下什么东西供人活下来?而且水的盐度太高了,没法长时间作为饮用水。”
“谁说他们还活着了?”迪弗用极其神秘的嗓音低声说。几年前他还可以吓到李海,让他的眼睛瞪成铜铃,现在李海只会露出嫌弃他的神情。
“得了吧,迪弗,我不是小孩子了。”
迪弗自己倒有点害怕了。大楼上的玻璃和塑料脱落,余下的大洞像一张张巨口,仿佛等待着把他吞噬,将他拖到水下,送往溺者之城。有时他会梦见水下住着数以千计的人。他们仍然开车出行,忙忙碌碌,去商店购物,去影院看电影。在他的梦里,这些人没有做任何坏事,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但他总会惊醒,一身冷汗。没有任何原因,他就是害怕。“我觉得,他们应该在这些楼塌下来砸到人之前把它们炸了。”迪弗说。
“可能还是留着比较好,”夏雨说,“可能有很多人想记住我们曾经能站得多高。”
“有什么好记住的?他们造了高楼,又用水把楼都淹了,这有什么可吹嘘的?”
迪弗其实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以前的事,但李海似乎沉迷于此。“发大水之前你在这里待过吗?”
夏雨点点头。“我曾经就在这条街上看过游行。记不清是第三大道南段还是第四大道南段了。好像是第三大道。我记得看到二十五匹马一起走过。我还记得,当时我可激动了。那时候很难看到这么多马。”
“我看过太多马了。”李海说。
“我最讨厌的是没看到的那些,”迪弗说,“真应该给它们配上屁兜。”
他们绕过一栋楼,看到摩天楼之间一条南北走向的通路。夏雨坐在船尾,最先看到它。“就是那儿。你们看见了吧。现在只剩下那些尖塔了。”
迪弗朝那条通路划去。水上耸起六座尖塔,四座稍矮一些的塔有一部分在水下,只有尖顶露出水面。两座较高的塔上有窗,窗口毫无遮挡。迪弗感到很失望。窗口这样大敞着,任何人都可能到这里来过。情况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危险。也许夏雨是对的,里面可能的确什么也没有。
他们把船系在北侧,等待天亮。“要是早知道这么容易,”迪弗说,“我就多睡一小时了。”
“现在睡呗。”夏雨说。
“没准我真睡了。”迪弗说。
他滑下坐板,瘫坐在船底。
他并没睡。尖塔上大敞的窗口就在几码开外,黑漆漆的,四周是星光照耀下呈灰色的花岗岩圣殿。他的未来,为自己和两个伙伴争取更好生活的机会,就在那下面等待着他。也许在南方,在某一片土地上,天气会更暖和,不会每年堆起五英尺高的积雪,不会总是下雨,四周不会被大湖包围。也许他可以在那样一片土地上生活很久,回首往事,忆起和伙伴们共度的快乐时光,也许这一切都在水下等待着他。
当然了,他们并没告诉他这里有金子。他是在路上,在帕罗宛的一个小馆子听说的。卡车司机都知道可以在那里歇脚,因为当地的铁矿倒班太疯狂了,所以餐馆一直开着门。那儿甚至还有咖啡,又烫又苦,因为那里摩门教徒不多,矿工也不肯任凭主教对他们指手画脚。事实上,那里称之为法官,而非主教。当然了,其他司机都不理迪弗,他们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聊天,有个人说到淘金热时期,摩门教徒尽其所能囤积了大量金子,藏在圣殿楼上,只有先知和十二圣徒能上去。一开始迪弗并不相信,可比尔·霍恩频频点头,就好像他很清楚这件事一样,卡尔·西尔伯还说他绝对不会在摩门圣殿胡闹,那简直就是找死。迪弗看他们说话时又害怕又谨慎的样子,说明他们真的相信确有其事,而他还清楚一件事:如果真有人能搞到那些金子,那就是他了。
抵达这里的确很容易,但这也不说明任何问题。他知道摩门教徒对圣殿的态度。他试过四下打听,但大家都缄口不言。而且也没有人到这里来。他问了很多人,问他们是否曾经乘船来看圣殿,气氛便立刻冷下来,大家要么摇头否认,要么跳转话题。如果大家都心怀畏惧,不敢过来,大湖巡警为什么还要守卫这里?不过,这个“大家”并不包括迪弗·提格和他的两个伙伴。
“真美。”夏雨说。
迪弗醒了。太阳刚刚爬上山头,天应该亮了有一会儿了。他看向夏雨凝望的方向。是过去的州议会上方山顶的摩罗乃塔,几年前他们把圣殿顶上的摩罗乃天使雕像移到那里去了。摩罗乃这个老家伙和他的号角闪闪发亮。但摩门教徒期待他吹响号角的时候,他却默不作声,他们的信仰就这样沉默了。迪弗清楚,他们只是出于怀旧而保留了它,但迪弗是一个向前看的人。
李海给他演示了如何使用潜水装备,他们练了两次跃船入水,一次不加配重带,一次加上。迪弗和李海游得像鱼儿一样好,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所有人基本上都只有这一种免费休闲活动。不过戴着潜水面镜和呼吸管就是另一回事了。
“呼吸管怎么有股马蹄子味。”迪弗换气时说道。
李海确认迪弗的配重带系紧了。“奥克尔岛上只有你知道这一点。”接着,他便前翻下船。迪弗下水时身子太直了,气瓶撞了后脑勺,但不是很痛,手电也还攥在手里。
迪弗沿着圣殿外围潜游,用手电照亮石头。圣殿外墙上长出很多水下植物,但大部分外墙仍然裸露。圣殿正面有一块巨大的金属牌子,大概在距离顶部三分之一的位置,上书“主的屋宇”。迪弗把牌子指给李海看。
他们返回船上之后,迪弗问起这块牌子。“看着像是金的。”他说。
“以前有另外一块牌子,”夏雨说,“跟这块有点不一样。以前那块可能是金的,这块是塑料的。我估计他们是觉得圣殿不能没有标志牌吧。”
“你确定?”
“我记得他们装新牌子的时候。”
最后,迪弗终于鼓足勇气准备潜入圣殿。他们得脱下脚蹼,爬进尖塔上的窗口。完事之后夏雨会把他们拽上来。在阳光照耀下,窗口看起来并不可怕。他们坐在窗台上,水拍打着双脚。他们戴上脚蹼,背起气瓶。
穿到一半时,李海停住了,呆坐不动。“我不行。”他说。
“没什么好怕的,”迪弗说,“没事的,下面没有鬼。”
“不行。”李海说。
“算你明智。”夏雨在船上朝他们喊道。
迪弗转身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呢!”
“我觉得你们不该下去。”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
“因为你想来。”
一派胡言。
“这里是圣地,迪弗,”夏雨说,“李海也感觉到了,所以他不想下去。”
迪弗看着李海。
“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好。”李海说。
“只不过是一堆石头。”迪弗说。
李海沉默不语。迪弗戴上潜水面镜,拿起一把手电,把呼吸管咬嘴放入口中,跳下水。
地板原来就在水下半米的地方。他完全没想到,结果摔了跤,一屁股坐在不到半米深的水里。李海和他一样吃惊,随即大笑起来,迪弗也笑了。迪弗站起身,开始穿着脚蹼四下走动,寻找楼梯。他迈步很艰难,因为戴着脚蹼动作变慢很多。
“倒着走。”李海说。
“那怎么看清方向啊?”
“把头扎到水下就能看清了,傻蛋。”
迪弗把脑袋扎进水里。没了水面反射的日光,他能看清了。楼梯就在那边。
他抬起身,看向李海。李海摇摇头,还是不打算跟来。
“随你吧。”迪弗说。他倒着踏过水,走向楼梯口,然后戴上呼吸管,潜了下去。
下楼很费劲。不会漂浮起来的话倒还好,迪弗心想,可气瓶不断撞在天花板上的时候,下楼就是另一码事了。最后他终于发现可以拉住楼梯扶手把自己拽下去。楼梯绕了一圈又一圈。下到底的时候,楼梯口堆满了垃圾,好像是金属和木头碎片,堵住了一部分走廊。他从垃圾上方游了过去,进入一个大房间。
水很浑,他的手电照不了多远。于是他沿着墙游,左拐右拐,上上下下。这下面的水很冷,为了保暖,他加快了游速。两侧有几列拱顶窗,上方还有几列圆窗,但从外侧用木头遮住了,唯一的光线来自迪弗的手电。在屋子里和天花板上游了几圈之后,他终于发现这就是一间大厅而已。除了满地的垃圾,屋里空无一物。
他已经感受到了深深的失望。他强迫自己对这种情绪置之不理。说到底,金子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放在这样的大厅里,不是吗?肯定有个秘密宝库。
大厅有几扇门。其中较小的一扇位于大厅一端的墙壁正中央,门大敞着。以前肯定有楼梯通上来。迪弗游过去,用手电照向门内。只不过是又一间屋子,小一些。他还发现了其他几个房间,但都被搬空了,只剩下石头。空无一物。
他察看石墙,试图寻找密门,但很快就放弃了——手电不够亮,就算墙上有缝隙,他也看不出来。失望的情绪愈发确凿了。他一边游,一边琢磨那些卡车司机是不是知道他在偷听。也许他们都是编的,就为了骗他有一天上钩。都是开玩笑的,他们甚至没机会亲眼看他出丑。
不,不,不可能。他们肯定是相信的。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不知道的东西。不管旧时代摩门教徒在这里干了什么,现在顶层都没有金子。他的未来是没指望了。可是,管他呢,他对自己说,我到这儿来了,我亲眼看见了,我总能找到点儿别的东西。没理由就这么灰心丧气。
他没有自欺欺人,这里也没有别人好欺骗。他很多年来一直在梦想一块块金条或一袋袋金子。他总想象着有一块帘子。他拉动帘子,它在水中荡开,露出一袋袋金子,他便拿了,就这么简单。但这里根本没有帘子,没有秘龛,什么都没有,如果他想寻找未来,那也只能去别处找了。
他游回通向楼梯的门。现在,垃圾堆看得更清楚了。他突然开始琢磨,这些垃圾是怎么来的呢?其他屋子都空无一物。垃圾不可能是水带进来的,因为只有尖塔上的窗户是打开的,而那些窗子在水平面以上。他游到近前,拾起一块垃圾。是金属。除了几块石头,所有垃圾几乎都是金属。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他要找的。如果要藏匿宝藏,别把它装在口袋里,也别把它铸成金锭,就这么丢在地上,像垃圾一样,大家就不会去动它。
他拾起一只手能拿下的尽可能多的薄金属片,谨慎地沿着楼梯游了上去。现在李海得下来帮他搬运了。他们可以用衬衣做成口袋,一次运一大批出去。
他跃出水面,倒退着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穿过水没过的地板。李海还坐在窗台上,夏雨也过来了,坐在他身旁,光脚在水中轻轻摇摆。他走到他们身旁,转过身来,将手上的金属递给他们看。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面罩外侧都是水,视野很模糊,还有点反光。
“你膝盖擦破了。”夏雨说。
迪弗把手电递给她,腾出手来拉下面罩打量他们。两人表情都很严肃。他把金属递给他们。“看我在下面找到了什么。”
李海接过几块金属。夏雨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迪弗的面孔上移开。
“是丢弃的易拉罐,迪弗。”李海静静地说。
“不是。”迪弗说道。但他看看手上的金属片,意识到李海说的是对的。这些金属片是从易拉罐壁上切下来之后又压平的,没错,就是易拉罐。
“上面有字,”李海说,“写的是,亲爱的主,我祈求您治愈我女儿珍妮。”
迪弗把手里的金属片放在窗台上。他拿起另一片,翻过来,发现了上面的字。“请宽恕我的通奸行为,我将不再犯罪。”
李海又念了一片。“主啊,请保佑我儿子从平原安全返回。”
每条文字都是用钉子或碎玻璃刻上去的,字很潦草。
“他们以前整天在圣殿里祷告,他们会写下名字,为这些人代做圣殿祷告,”夏雨说,“现在没人在这里祷告了,但他们还是会写下人名。写在金属上,就能保持很久。”
“咱们不应该看这些东西,”李海说,“应该把它们放回去。”
下面可能有几百条,甚至几千条金属祷词。迪弗这才意识到,大家肯定一直到这里来。摩门教徒一定有某种交通方式可以定期过来,把这些玩意留在这里。只是没有人告诉过我。
“你知道这事?”
夏雨点点头。
“是你带他们到这里来的吧。”
“有些是。很多年了。”
“你知道下面有什么。”
她没答话。
“她叫你别来的。”李海说。
“你也知道?”
“我知道有人来,但我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这件事的巨大打击突然压垮了他。李海和夏雨都知道。也就是说,所有的摩门教徒都知道。他们都知道,而他左问右问,却没有人告诉他。就连他的朋友们也没说。
“你们为什么还让我到这里来?”
“我试过阻止你。”夏雨说。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件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迪弗,你肯定会认为我是在骗你。如果我告诉你,你肯定会笑我。我觉得还是让你亲眼看到比较好。这样也许你就不会到处乱讲摩门教徒有多蠢了。”
“你觉得我会那样说?”他又举起一片金属,大声念了出来,“我主耶稣,请您在我死前快些降临。”他对她晃晃金属片,“你觉得我会嘲笑这些人?”
“你嘲笑一切,迪弗。”
迪弗看看李海。李海从来没这么说过。迪弗绝不会嘲笑非常重要的事物。而这件事对他们俩来说就非常重要。
“这是你们的,”迪弗说,“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的。”
“我从来没在这里留过祷词。”李海说。
迪弗所说的你们,指的不只是他俩,不只是李海和夏雨。他指的是他们所有人,摩门海的所有人,所有知道这件事却从未告诉他的人,尽管他打听了一次又一次。所有属于这里的人。“我是来为我自己找东西的,而你们一直都知道,那下面只有你们的东西。”
李海和夏雨相对而视,随后又将视线移回迪弗身上。
“这不是我们的。”夏雨说。
“我从没来过这里。”李海说。
“这是你们的东西。”他在水里坐下,开始脱潜水装备。
“别生气,”李海说,“我本来不知道的。”
你知道的比告诉我的要多。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咱们是朋友,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们和所有其他人共享这个地方,但却不包括我。只有我除外。
李海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片拿到楼梯口,丢了下去。金属片沉到水里,慢慢漂落到祷词堆上,静止下来。
李海划船带他们穿过摩天楼群,抵达老城东侧,随后夏雨打开马达,他们掠过湖面。大湖巡警没有看到他们,但现在迪弗知道了,就算看见也无所谓。大湖巡警几乎全是摩门教徒。他们肯定知道时常有人前往圣殿,只要不张扬,他们就不会干涉。他们会阻止的人大概只有外人。
回玛格纳归还潜水器材的一路上,迪弗一直坐在船头,和另外两人一句话也没说。船头似乎在迪弗身下弯曲起来。他们开得越快,小船与水的接触面积似乎就越少。它掠过湖面,吃水始终极浅,小船带起几缕波澜,但水面总是很快就恢复平静。
另外两人坐在船尾,迪弗为他们感到些许遗憾。他们还住在这座水淹的城市里,他们属于水下的世界,但却无法身置其中,这让他们感到无比悲伤。但迪弗不。他的城市甚至尚未建立。他的城市在未来。
他已经受够了开回收卡车,受够了住在储物室里。也许他会到南方去,前往新土地。也许他也能分到一块地。他将会拥有一些自己的财产,在土里种些东西,也许他就会属于那里。至于这里,呃,他从未属于这里,就像他待过的所有寄养家庭和上过的所有学校一样,这里只不过是另一个落脚点,待上一两年,两三年,他一直清楚这一点。他在这里没交过任何朋友,但这是他有意为之。交朋友有什么用呢,反正他都会离开,让他们失望。这样对待他人并没有什么好处。
圣殿,位于盐湖城内,故事中盐湖城被大水淹没,成为“摩门海”,圣殿仅有尖顶露出水面。
奥克尔岛,现实中为盐湖城西南方向的奥克尔山脉。
宾汉姆城,位于盐湖城西南,奥克尔山脉东麓,现实中这里因宾汉姆山谷中的铜矿而曾形成小镇,而后铜矿规模逐渐扩大,最终吞没小镇,如今已了无痕迹。宾汉姆铜矿是全世界最大的露天开采铜矿。
特拉弗斯,现实中为盐湖城东南方向的特拉弗斯山脉。
乔丹海峡,现实中乔丹河流经奥克尔山脉和特拉弗斯山脉之间,在故事中因水位上涨成为一道海峡。
道格拉斯堡,现实中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小型军事基地,位于盐湖城以东三英里,离圣殿很近。在本篇故事中,作者将道格拉斯堡“挪”到了奥克尔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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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德本人就是摩门教徒,摩门教对他的作品产生了深刻影响。短篇集《边缘人》写的就是末世后摩门教徒的故事,包括本篇《回收》五个故事情节大体独立,但在角色上有所交集。篇名salvage既有“回收”之意,又有“救赎”之意。
德瑟雷特州,摩门教徒在1849年提出建立的一个临时州,仅存在了两年多,并从未获得美国政府承认。而后经过多次商议妥协,建立了犹他领地,经过向周边各州多次出让土地,最终定型成为今天的犹他州。在“摩门海”系列故事中,摩门教徒成为了末日后美国唯一幸存且繁荣的社群,他们所聚居的犹他州及周边地区被重新命名为德瑟雷特州。
杨百翰(1801—1877),又译伯明翰·杨,是摩门教继创始人约瑟·斯密之后的第二位领导人。在杨百翰的带领下,摩门教徒屡次迁移,经过十多年颠沛流离,最终定居犹他州大盐湖一带。本篇作者卡德正是杨百翰的曾曾孙。
摩门教禁饮酒和含咖啡因的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