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菲利普很耻辱,几乎不踏出房门一步。
因为悲伤过度,他病倒了。几个月前,他禁不住科里娜的游说,把亲生母亲抛弃在这个旅店里。其实,那时科里娜和她的牙医已经偷情了。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母亲,满足于太太给他带来的消息,全身心扑在工作上,根本没想亲自问问母亲的状况。现在,他自己在这里,独自一人,毫无价值,日日借酒浇愁,失去了对生活的期望,而他的母亲就在几公里外,生命垂危。他很想自我了断,结束这生命的轮回,没有遗憾,向生活谢幕。
朱丽叶特每天把饭菜放在他门口,询问他的状况。他背靠着门,只用几个字应答。伊凡会在开饭前来看看他,悲伤地看着这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人沉浸在无尽的忧愁中。只有乔治与他保持距离,经验告诉他:菲利普还需要时间。
老先生关照了所有护士和身边的人要特别注意珀莱塔,她现在需要平静。大家都谎称菲利普出差了。珀莱塔假装相信,尽管她心里很清楚他们都在撒谎。她几乎天天失眠,即使睡也睡得很少,觉得罪孽深重。她慢慢丧失了胃口,食物和散步都没法激起她的兴趣。她变得难以亲近,沉默寡言,乔治发现她不再对任何事感兴趣。她总借口说天气太冷或是自己太累,以此推迟散步、阅读和看电影的时间。护士们都很担心,检查结果不太好,大家需要采取些行动。难道不能让她儿子回来吗?
乔治摇摇头:菲利普还需要时间。晚上在旅店,他听到隔壁房间总传来哭声。这个可怜的男人正备受折磨,他还没走出悲伤,但哀悼是必须的。第一段爱情结束后的忧伤乔治还历历在目,他知道菲利普也需要时间和独处。
一天早晨,乔治像往常一样拿着羊角面包来到医院。护士们却面露尴尬和担忧。珀莱塔明确表示今天不想见任何人。她说得非常清楚。乔治哑口无言,发生了什么事?面包的油从白纸袋里渗出来。老先生呆立在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突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毫无生命力。他明白珀莱塔也需要时间,他有时候也会有同样的需求。
他本来打算离开,转念又坚定地朝病房走去,轻轻敲了敲门,从房间的窗口望进去。老太太面朝窗户,似乎在睡觉。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明白自己打破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珀莱塔有时候需要与外部世界保持一些距离。他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老太太的呼吸告诉他——其实她并没有睡着。
他把羊角面包放在桌上,但没有脱下外套。
“珀莱塔,亲爱的。我不会逗留很久。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我知道这段时间,我的存在不如以往一样让你快乐了。我无法像从前那样让你欢笑,你的眼里无法再闪烁迷人的光。或许是我让你厌倦了,甚至让你厌烦。一想到这种可能,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样。因为我爱你,那么爱你,珀莱塔。”
他停顿了一会儿。
珀莱塔在床上捏紧拳头,他是不是打算离开自己了?滚吧!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在一起没有未来可言。她一无是处,会像行尸走肉般等着死神的降临。他要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却还有美好的未来。他还能再遇到某人,一起旅行、欢笑和相爱。她能满足他什么需要呢!她感到愤怒。
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接着说道:“知道吗,珀莱塔,我们的故事,我自己也没料到会发生!本来我对生活不抱任何期待了,生活继续着,却如一潭死水。不能说是厌倦,不是……只是生活于我而言了无滋味,就像一盘忘了放佐料的食物,而现在这碟菜里突然放了很多辣椒。”
她听到他在笑。
“对,没错,你就是我的佐料。相信我,一旦尝过这种滋味,其他都变得平淡无奇、毫无生趣。现在好好听我说,我的小姑娘,无论你想不想要,我都会在你身边,在房里或是门外,你来选择。但你骗不了我,我太了解你了,了解你的脾气、你受过的教育和你对‘不打扰’的执迷。我知道你这样做是怕自己变得烦人,怕纠缠太多让人厌烦。但在我这里有一个无限的空间,可以包容你这样的老太太。这个世界上,你是独一无二的。在我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如果你需要独处的空间,我理解。但求你,不要推翻我们已经建立起来的感情。”
珀莱塔的眼眶湿润了。
乔治站起身,戴上帽子,走近床边。他温柔地俯下身,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
门一关上,珀莱塔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乔治竟然如此了解她的想法,她感到震惊。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乔治的话无疑打开了她的心。她感到茫然,像审视陌生人一样审视自己,也因为变成了如今这样的人而感到温暖。她一动不动地沉思:爱自己,真的需要一生的时间来学习。
回到旅店后,老先生敲开了菲利普的房门。是时候跟她儿子谈谈了。他走进阴暗的房间,空气很糟。他不等菲利普同意,就打开了窗户和挡风隔板,初秋的凉爽空气进入房间。菲利普低声埋怨,乔治拉开他的被子,把裤子递给了他:“起来,菲利普,我们出去走走。”
透过餐厅的窗户,伊凡、朱丽叶特和马瑟琳娜观察着这两个走在田间的男人。在和煦的阳光下,两个人手背在身后,一路聊着天,他们说了些什么呢?
天黑时,他们终于回来了。菲利普挽着乔治的手臂,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坚持着每日的散步,餐厅也依然忙碌着。菲利普的气色越来越好,话也渐渐多了。但他依然需要时间,旅店就像他的避难所,他不敢离开太久,也没有陪乔治去医院。他需要重新找回力量,去面对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