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耐心地坐在破雷诺车的方向盘后。在等待珀莱塔的过程中,这辆车时不时发出爆裂之声。今天他特意穿了西装外套,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至少他表现得够得体。
他按了下喇叭,头伸向车窗外:“珀莱塔太太,您下来吗?”
“够了,伊凡!”珀莱塔从窗口探出头来,“跟医生预约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而且,你也知道医生都会迟到吧?难道要我在你的破车里坐到腰病复发吗?”
伊凡又按了按喇叭。
珀莱塔太太总算下楼了,怀里抱着包,几缕发丝散落在脸上。她最讨厌别人催她。
“走了!出发!”
雷诺车向前行驶,发出哧咔的响声。珀莱塔紧紧抓住头上的车把手,生怕这辆老爷车在散架前会把自己甩出去。伊凡拧开老式收音机旋钮时,她也根本没法放松下来,因为在保罗的车上,这些都进化为按键了。
吉尔伯特·贝高正在收音机里低声浅唱:
♪
大雨降临的那天
你和我
将会成为一对新人
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
珀莱塔转过头看向窗外,沿途的树木花草一闪而过。油菜花田反射着清晨惨白的阳光,乡间的小道都荒废了。不知何故,灼热的沥青路让她想起丈夫葬礼的那天。那也是个夏天。她跟着灵柩车向墓地走去,亲友都来哀悼,声音充满悲伤。隐藏在黑纱后的她,却想用尽全力呼喊“自由”。跟他一起十五年,那十五年实在太久了!儿时是父亲,然后是丈夫,她受了太久的压迫。这两个男人半斤八两,时刻提醒着她,他们对她的付出多么可怜,他们对于好妻子的定义有多么混蛋。
有天晚上她对他说:“路易,我怀孕了。”她下定决心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孩子不是你的。”
他甚至没放下报纸,也没有抬头。一阵沉默后,他说道:“你以为他想要你吗?”她一下子没能理解他口中的“他”是指孩子还是孩子的父亲。她端上晚餐的烤肉,路易安静地吃了晚饭,擦了嘴,喝了酒,上楼睡觉前还亲吻了她的额头。
就是这个吻,带有父权,充满自私、优越感和胜利感的吻。十五年后,她在浴缸中发现死去的他时,脑海里浮现的唯一画面就是这个吻。丈夫的离世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
歌曲快结尾时,发出难听的叮咚声,预告着一首新歌即将到来。刚听到前奏,伊凡就兴奋起来,他把大手伸向收音机,调高了音量。
“伊凡!”珀莱塔粗暴地指责,她只想享受片刻的宁静。
她把包扔在地下,双手捂住耳朵。
“来吧!您不知道这首歌吗?”
第一句歌词刚出来,伊凡就跟着唱起来。
♪
当我们周日在百老汇跳爪哇舞
就像在默东城摇摆
我们尽情投入
不需要波若莱
因为我们有波本
这或许不是最正宗的舞步
这是百老汇的爪哇舞
“……没错,但这正是让她着迷的……”
伊凡在珀莱塔面前边唱边打响指。珀莱塔狠狠白了他一眼。
“这或许不是最正宗的百老汇爪哇舞……但这正是让她着迷的!”
伊凡的好心情具有传染性。珀莱塔终于露出笑颜,随着音乐的节奏摇头晃脑。伊凡笑了起来,把自己的腿当成了架子鼓。
“这或许不是最正宗的百老汇姑娘……”
看着他扭动身体的样子,珀莱塔忍不住笑起来。圆滚滚的肚子被卡在汽车的方向盘后面。虽然唱走音了,但他唱得很投入。
“来吧,珀莱塔太太,该您唱了!”
“这或许不是最正宗的……”珀莱塔用老年人特有的柔和嗓音唱道。
“大声点!”
“伊凡,你够了!”
“没错,但这正是让她着迷的!!!”
伊凡举起双手假装在吹萨克斯风。珀莱塔赶紧抓住突然偏航的方向盘。
“伊凡!”
这首歌让珀莱塔想起乔治的爱情故事,这个可怜的男人,她暗自思忖。
昨晚,她重读了其中一封信,基本可以得出结论,这些信从没被回复过,有两种可能:一、这些信根本没寄到纽约;二、这些信被不该收到的人收到了。在这些信中,乔治经常提到一个男人,似乎是葛洛丽亚的舞伴。这个男人牢牢控制着葛洛丽亚。是不是他棒打鸳鸯,拆散了伟大的葛洛丽亚和乔治这个法国小伙呢?
珀莱塔本来很讨厌幽怨的爱情故事,但必须承认这段通信让她着迷。这些信是一个年轻人在好几个月的时间里,每天等待一个回应,最终什么也没得到的状态下写的。无论如何,至少珀莱塔这样认为。其中有一封让她特别感动。
1953年7月4日,勒阿弗尔
葛洛丽亚:
我希望有足够的勇气告诉你,这些是我留给你的最后话语。然而我太了解自己,我知道只要活着,就会继续爱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昨天在码头等了你一整天,看着乘客一个个下船,希望最后能看到你的脸。你会穿哪条裙子?一定是那条黄色的花边裙。每次看到你穿,我都会想到向日葵。
巨轮入港前拉响了汽笛。这个乘风破浪的庞然大物让我妒忌,因为直到几分钟前,它还独自占有着你。好不容易船靠岸了,金属栈桥上开始下客,我仔细观察着每顶帽子、每件服饰、每个笑容。我的目光盯着每张闪光的脸,在没找到你之前,我总害怕把你弄丢了。
一等舱的乘客很快就走完了,没有你的踪影。我心跳得飞快。别问我现在是几点,早餐吃了什么,或者味道是不是让我恶心。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心跳得飞快,胸口隐隐作痛。
我等着二等舱的乘客下船。或许因为你太善良,和其中某位乘客换了船票呢?可当水手卸下行李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我给了一个水手二十法郎,让他带我上船。我找遍每个船舱、每条过道、每块甲板、每个角落,你根本没有上船,对不对?我给所有人看了我随身携带的照片——你的照片,可没人记得见过你。夜幕降临了,有个水手向我走来,对我说:“女人啊!”然后留我孤零零地站在码头。
此刻已接近午夜,我待在特意为我们重逢而订的房间里。香槟已经不冰了,特意为我们铺的床看起来很刺眼。
女人啊,不是吗?
葛洛丽亚,今夜我很愤怒。令人痛苦的愤怒,像螺丝刀一样拧进我的耳朵,剖开我的心脏。
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登上这该死的船?
我们共同度过那么多时光,许下那么多诺言,共筑了那么美的梦。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我有足够的钱和无尽的爱。我在香榭丽舍大道上有套大公寓,白天你可以尽情练舞,晚上我们可以去最好的餐厅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