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提包后,珀莱塔没再说话。
车窗外是千篇一律的田园。零落的村庄、破败的谷仓,还有大片的油菜花地在眼前掠过。菲利普不耐烦地调着收音机频道。前面的雷诺车严格遵守着限速规定,开得很慢。一只苍蝇从车窗外飞进来,停在挡风玻璃上。菲利普想用手背拍死它,但没打着,他恼火地发出啧啧声。小苍蝇在仪表盘和挡风玻璃间嗡嗡地飞来飞去。它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像是在求救。
珀莱塔并不反对在他们夫妻出发度假前就搬去养老院。
“进展确实挺快的,”菲利普说,“但这样我们在度假时就可以放心了,有人能好好照顾你了。”珀莱塔其实心知肚明。
坐在后排两个儿子中间的科里娜,看到什么都很兴奋:“看那边,是奶牛!孩子们,看到了吗?”两个懒洋洋的小伙子戴着耳机,根本没反应。但这丝毫不打击科里娜的热情:“这地方太美了,而且从巴黎开车过来只要一小时,简直完美!对不对,菲利普?”
他们开车经过一个小镇,几座石头外墙的房子紧挨着一座小教堂,教堂好像关着门;车子驶过一小片墓地,小路的中央微微拱起,仿佛在说,谁都不应当打扰在此安息之人。
菲利普了解他母亲,知道她肯定有什么不对劲,但也并不了解个中原因。她收拾行李时还是挺配合的,上车后就不太对劲了。菲利普在设置导航时,她拿饮料罐头使劲敲着仪表盘,还大声嚷嚷。
“好了,妈。别敲了,别敲了!”
“菲利普!”她大声嚷道,“你马上送我去上迦山,不然我立马下车!”
时速一百三十码的小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菲利普完全没把他母亲的威胁当真。
“上什么山?你要去哪里?”
珀莱塔把饮料罐狠狠砸向儿子的脑袋。
“妈,别闹了!你在说什么啊?科里娜给你找了个非常棒的养老院……”
“菲利普,我说一不二,我会开门跳车的!”
汽车朝着设定好的路线前进时,珀莱塔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巨大误会的受害者。一场令人发指、糟糕透顶的误会。她犯了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低估了敌人的实力。儿子完全没想带她去那个走上台阶有大花园的高级养老院。他们飞驰前往的是科里娜推荐的某个破烂看护所——鬼知道在什么乡下地方。科里娜只用一个自制提拉米苏,就轻而易举地让丈夫相信了她,把珀莱塔送去她指定的养老院。而且打赌,这家养老院和珀莱塔自己看上的那个,差的肯定不止高尔夫球场、恒温游泳池和高档白色餐巾。
老天爷!一想到自己那么轻易就任人摆布,珀莱塔简直要气昏过去。
“妈,对我们有点信心吧,相信我们肯定为你选了最适合的养老院。科里娜一个同事的妈妈就曾住在那里……”
“她是个特别好的老太太。”科里娜补充道,“她说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
珀莱塔觉得孤立无援,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一刻钟后,菲利普把车停在一座有彩色护窗板的石头房子前。房子共有四层,坐落在田间。一辆自行车靠在墙根,房子周围种了几棵果树,空气里飘着肉和香料的气味。科里娜兴奋地欣赏着大门外两朵盛开的绣球花,门前的黑板上还写着当日主菜。
菲利普把车熄了火。柏树枝头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珀莱塔抬头望了望天。
“太好了,我们到了!”
“看看这地方,太美了!”科里娜拿着手提包准备下车。
菲利普偷偷瞥了母亲一眼,珀莱塔转头望向车窗外,故意不理他。
“我能下车了吗?我要去厕所。”
车门刚打开,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就从养老院里推开了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这位大个子手很大,眉毛很浓,但胡子稀疏,他热情地迎接他们。
“厕所在哪儿?”艾利克斯连招呼都不打,径直问道。
“往这边走,小伙子。”伊凡大声指引道。
“我是菲利普·梅西耶。”菲利普跟他打招呼,暗暗比起了气势。
“叫我伊凡就行了。欢迎来寒舍。”
这个眼睛带笑、大腹便便的老板,大概没有什么能打击他对生活的信心和乐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