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卢帕说。
“请给我三个。”我告诉收银员。
我们坐到包厢里,我坐在塑料桌的一边,我的继妹们坐在另一边,她们兴高采烈,一口气吃完才停下来,热切地互相看看,交换着我插不了嘴、属于姐妹之间的秘密。我享用着我的甜甜圈,心中惊讶她们的嘴比我小多了,跟我比起来,她们花了比较久的时间才吃完甜甜圈。我觉得自己跟她们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但与此同时,我却无法否认那些让我们联系在一起的事情。我爸爸当然是其中之一,但从某方面来说,他似乎最不相关。我跟她们一样经历了那段从印度来到马萨诸塞州的旅程,我的年纪够大,对旅程带来的惊讶已感受不到,却也还太小,没有资格对旅程表示任何意见。她们会记得这一切,或许不像我对头几个月在你爸妈家的记忆那么清晰,但她们会记得。我跟她们一样失去了双亲之一,现在也被要求接受取代之人。我心想,她们记得多少关于她们爸爸的事?那时琵欧大概才五岁吧。我妈妈过世三年半,但我对她的记忆却已慢慢消散,那数千个跟她相处的日子,只剩下几个普通的印象。我已经尽可能拥有了妈妈的陪伴,相比卢帕和琵欧,我算是幸运的。她们两姐妹似乎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她们的某些举止流露出这种信息,仿佛太早失去了什么,而且尚未复原,结果两人虽然看似无忧无虑,心中却已留下印迹。
“喜欢吗?”我问。
两个女孩都点头,琵欧说:“另一颗牙齿松了。”她张开嘴巴,用舌头把一颗带着咖啡色印渍的小小牙齿顶向前。
咖啡太烫,喝不下去,所以我打开杯盖,把杯盖留在柜台上。琵欧向窗外望去,看着进出停车场的车辆。卢帕盯着摆出来的甜甜圈、咖啡热饮器以及一缸缸冒泡泡的红色综合果汁。
“你想再吃一个吗?”
她摇摇头,避开我的注视。她比琵欧含蓄,有时似乎觉得新环境不怎么样。“我想带一个回家给妈妈。”
“上面有颜色的那一个。”琵欧跪立在包厢里,指指甜甜圈说,“那个最漂亮。”
卢帕不同意。“我喜欢盖着白雪的那一个。”
“这是一块美金。”我微微起身,伸手拿皮夹,“你们要不要多买两个?”
“我们不能碰钱。”卢帕说。
“这只是一块钱,就算你们走去那里的路上,把钱弄不见了,”我边说边回头瞄了收银台一眼,“也无所谓。”
“‘无所谓’是什么意思?”琵欧问,黑色的眉毛眯成一条线。
“不要紧。”
她们溜出包厢,走向柜台,各自握着那张一元钞票的一角,好像纸钞是游行队伍里的小型旗帜。我原本背对柜台,这下我半转过身子观看,我看到卢帕指了一次,又指一次,然后两人一起把钱推给收银员,收银员折起纸袋的封口,把袋子推前推后,不确定交给哪个女孩,最后把纸袋留在柜台上给卢帕。
“你们为什么没说话?”当她们回来时,我问道。
卢帕把零钱还给我,看来想要反驳。“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但是你们可以说想要哪一种口味,而不是用手来指,收银员把甜甜圈拿给你们时,你们也可以说声谢谢。而且,你们应该先说声你好。”
卢帕低头看看桌子。“对不起。”
“别道歉,我只是说你们两人不必害羞,你们越常在这些场合说英文,英文就会越好。你们的英文已经不错了。”
“不像你的英文。”卢帕说,“他们在学校会笑我们。”
“我也害怕去上学。”琵欧摇摇头说,双手遮住眼睛。
我并不想帮她们打气,但不这么做似乎有点冷酷。“我知道你们的感受,刚开始也许会有几个小朋友嘲笑你们,但没关系,以前也有小朋友嘲笑我,我十六岁的时候才从孟买回来美国,也得从头适应一切。虽然我在这里出生,但离开之后再回来,还是不容易。”
“那是你妈妈过世之前?”琵欧问。她一脸严肃地提出问题,还带着一丝悲伤,好像她真的认识我妈妈,说不定她想起自己的爸爸,我不太确定。
我点点头。
“她是怎样一个人?”
“她……她是我妈妈。”我说。我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忽然觉得在这两个小女孩面前毫无防卫能力。我认识她们不到一天,但从许多方面而言,她们却比相识多年的朋友们更了解我。四年前,坐在我对面的会是我妈妈,我们母子沿着大风飞扬的海滩散步后,她会一边啜饮热茶,一边抱怨茶一点味道都没有。
“你有她的照片吗?”卢帕问。一时之间,她的目光锁定了我的目光。
“没有。”我不想给她们看那张我皮夹里塞在身份证后面的照片,所以说了谎。照片是在我们孟买的公寓里拍的,那是早在她生病前,我们家正举办派对,相机拍摄的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朦朦胧胧。妈妈过世后,我把照片剪成小张,放在我的皮夹里,但从那之后,我从来没有把照片拿出来看。
“家里为什么没有她的照片?”卢帕问。
“我爸爸不想留下任何照片。”
“妈妈一直在找。”琵欧说,“她每个房间都找过了,但一张都没找到。”
我们回来的时候,琦川坐在窗边座椅上注视着我的车。她明显流露出焦虑的神情,却没问我们为什么去了那么久。琵欧和卢帕没给她机会说话,她们很快冲过去,仿佛好几天没看到她似的,一边把甜甜圈拿给她,一边告诉她开车出去多么好玩以及我多么慷慨。琵欧骄傲地说她们自己付钱买了甜甜圈。这两个小女孩显然很喜欢我,因为女儿们接受了我,所以琦川也愿意试一试。但我需要独处,家中开放式的设计却让我没法独自看电视或是听音乐,而不跟她们有所交流,于是,我只好坐在客房的床上,一边看着后院,一边翻阅《波士顿环球报》。然后我出去慢跑,在蜿蜒的小路上,冒着寒风跑了五英里。我回来的时候,她们坐在米饭、豆蓉和昨晚的剩菜前,正在吃口味浓重的孟加拉菜肴当午餐。琦川邀我一起吃,我婉拒,反倒洗了澡,然后拿着电话进客房,打电话给洁西卡。
“你为何不干脆过来我家?”她建议。我真希望我能,一心想着跳上车,开到她爸妈家。但我无法离开,我做不到,最起码目前还不行。当我回到走廊把电话挂回原位时,我发现她们全都上楼睡午觉去了,就像我在印度的亲戚们一样。自从回家后,我第一回在沙发上伸伸懒腰、看看电视,不知不觉地,我自己也睡着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她们都在楼下,而且跟我坐得很近,却表现得好像我不存在似的。屋外已经变暗,呈圆弧形弯下的立灯投下一圈光影,洒在鸡尾酒桌上。琦川帮女孩们梳头发,重新编辫子,然后梳理起自己的长发。她用手指打理,缓缓松开原本绑成一条辫子的浓密长发,柔顺的发丝几乎流泻到她的腰际。这幅景象令我反胃:我没法不想到妈妈一簇簇地掉落的发丝以及那顶丑陋的假发,直到她过世那天,即使在医院里,她依然坚持戴着假发,那件人造的物品,却比她身上任何部位看起来健康。
卢帕坐在琦川后面帮她妈妈按摩头皮,拔下几根白头发,琦川则往后靠,闭上双眼。我猜这是例行公事,不需要指示,也不需要解说,她们自然而然就会做。我站起来观看,想象有一天琦川其他发丝也会变白,想象着她陪伴在我爸爸身边,变成一个老妇人,正如我妈妈原本应该注定如此。想着想着,我真的对她起了怨恨,琦川好像知道我的想法,睁开双眼看着我。她一脸不好意思,很快把头发盘绕在手中,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几分钟后用托盘端了一壶茶和几杯阿华田回来,托盘上还有两个圆形深盘和一个小碟子,深盘中摆着两种不同口味的孟买混合小吃,碟子上放着切成四块的甜甜圈。
“你要喝杯茶吗?”她问我。
我说好,从托盘中端起她事先泡好的茶,茶里加了热好的牛奶和太多的糖。
“这是从haldiram店里买来的。”她边说边递给我其中一个深盘,“全加尔各答最好的。”
“不,谢谢。”
“这个房间很冷。”她继续说,“风从玻璃窗直接渗进来,为什么没有装窗帘?”
“那样会破坏景色。”
“楼梯也太滑,”她指指通往二楼的悬空阶梯,“而且没有扶手,我好怕卢帕和琵欧会跌下去。”
我转头看看一块块沿着白墙而下、设计得有如空书架的原木阶梯,即使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我妈妈照常爬上爬下,毫无怨言。
“为什么没有扶手?”琦川再说一次。
“因为我们喜欢那样。”我说,察觉到自己听起来有点卖弄。“因为那样才漂亮。”
我们再也无话可说。我们坐着看了一个又一个电视节目,琦川拿着一支勾针编织某样东西。我心想,接下来的四个星期,她都在旁边,我怎么熬得过去?我们都等着我爸爸,等着他回来跟我们解释为什么我们一起坐着喝茶,只要他人在就说得通。爸爸回家后叫我到外面帮忙;他车顶上绑着一棵圣诞树。“我本来打算明天就去买。”我边说边帮他解开绑住圣诞树的绳子。我没戴手套,这样工作起来顺手,但在夜晚寒冷的空气中,双手也感到疼痛。我们把树拖到屋内,竖在客厅一角高高的石头壁炉旁边。琦川和女孩们围了过来。
“但它看起来跟外面其他的树都一样。”琦川指着玻璃窗外说。
“其实不一样。”我说,“我们家周围的是松树,这棵是云杉。”
地下室某处有个箱子,我爸爸说,箱里装着基座、灯饰以及挂在树枝上的圣诞树吊饰。我们在这栋屋子里的第一个圣诞节,也就是妈妈在世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买了这些东西,我很惊讶爸爸没有把它们扔掉。他叫我到地下室找那个箱子,我们在这栋房子里只住了几年,其中大部分时间妈妈已不在人世,而我也离家上大学,因此,我们的地下室看不到杂七杂八的东西。过去的岁月中,没有让我们胡乱累积东西的阶段,只有迫使我们丢掉东西的种种事件。尽管如此,墙边依然有些叠成一摞的纸箱,有些是曾经装着电视和音响喇叭的空箱子,有些依然被胶带贴得好好地,里面装满了我爸妈从孟买运过来却懒得拆封的无用之物。
我用车钥匙划开几个纸箱,打开封盖,其中一个装着我爸爸以前的工程教科书,另一个纸箱里是一套用《印度时报》包着的晚餐餐具,多年以来,我用这些边缘有一圈橘色小钻石的餐盘吃饭,但我早就忘了,直到此刻才又想起来。我还找到我的放大机、钳子、一套托盘以及几瓶旧的定影液,这些都是我高中最后一年设置暗房时添购的东西。妈妈有时下楼陪我,我手忙脚乱把底片装到冲洗卷筒上,她则静静坐在黑暗中。我们一起闻着化学药剂的味道,化学药剂具有腐蚀性,我有橡胶手套保护双手,丝毫不像化疗在妈妈体内造成的伤害。她经常用她的手表帮我计时,让自己熟悉整个过程,熟到可以告诉我什么时候该把溶液倒进、倒出显影槽。我们都知道我最终还是得买个定时器。“一定像是这样。”她有次在那完全漆黑、沉寂、密闭的空间中说。她不必多作解释,我也知道她正想象死亡的感觉。“我想就是这样。”
我正在寻找由妈妈的笔迹标示着“圣诞节”的纸箱,这三个字不是写在容易被看到的箱子侧面,而是写在箱顶一角。我对箱内的东西没有特殊情感,但依然不想看到它们。我想象琦川仔细检查每样东西,一想到她将会翻遍纸箱,我就升起一股怒气,就像今天一整天,我看着她料理家里的厨具和茶壶,一度还拿着听筒跟我爸爸打电话,得知他正在回家路上。我看在眼里,心里同样气恼。当年爸爸试图抹去妈妈在家中的痕迹,我怪他做得太过分,但现在我却怪他做得不够。
“我找不到。”我回到楼上后说。爸爸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坚持自己下去找,他在琦川面前表现得不一样,似乎比较愿意接纳生活中小小的不如意。我自告奋勇去店里购买我们需要的东西,庆幸又有理由离开家里。我回来之后,爸爸和我一起修剪圣诞树,琦川和女孩们从沙发上注视着我们。我们把树放进基座,旋紧螺丝,在树枝上挂上灯饰。我们没有任何私人或是特殊的吊饰,只有一盒宝蓝色的小灯泡,因此,这棵树看起来不像某人家中的圣诞树,却比较像是摆在银行或是办公大楼大厅一角的圣诞树。但是卢帕和琵欧很开心,大声宣布她们从来没有看过比这个更漂亮的东西。爸爸上楼,拿着装满礼物的购物袋下来,礼物全都包在专人黏贴绑扎的绿金色包装纸中。他把礼物放在树下,八个盒子聚集在一起。“你们每个人都有两样。”他随便对着我们其中一人说。卢帕和琵欧随即站起来过去看看,兴奋地发现小标签上写着她们的名字。
“我们能拆开吗?”琵欧问琦川,琦川不知如何作答。
“等到圣诞节早上才可以拆。”我说,“在那之前,你们只可以看,轻轻摇一摇也可以。”
“真漂亮!”琦川说,圣诞树已经修剪整齐,这令她印象极佳。
“卡西克,照张相吧?”我爸爸建议。
我摇摇头,我把那部爸爸的雅西卡日本老牌相机留在了学校。
“但你总是随身带着相机。”爸爸脸上短暂地露出气恼而无奈的表情,也就是那种他在妈妈过世那天所浮现的、跟琦川结了婚之后却消失的表情。
“我忘了。”我说。这是真的,我确实随身带着相机,即使以前回家时,周末安安静静,我和爸爸整天没见到任何人,我也把相机带回家,带着它出去散步。但这次我知道我不想记录任何事件,所以把相机留在学校。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忘了。”我爸爸说。
“我也不明白。”我回答,“你已经好几年不想照相了。”
“那不是真的。”
“确实如此。”
我们陈述着事实,却也在争吵,而只有我们完全理解这个争执所涉及的深度。我走进厨房倒了杯酒,端着酒走到餐桌旁,琦川告知大家再过几分钟就可以吃晚饭。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大家吃完之后,琦川跟昨晚一样清理所有碗盘,把它们端进厨房,好让爸爸和我饭后轻松一下。妈妈在世的最后几年,爸爸和我从来没办法像这样轻轻松松,我们必须负责清洗碗盘,把它们放进洗碗机,好让妈妈静静休息,现在我们再也不必承担这种责任。我坐着喝光我的酒,卢帕和琵欧滑下座椅,回去客厅继续看电视,我爸爸站起来跟在她们身后,拿着报纸安坐在他的躺椅上。他翻到刊登大幅相机广告的那一页,拿起原珠笔画圈。
两天后是圣诞夜,爸爸没去上班,他提议我们五个人一起去市区,带着琦川和女孩们参观一下波士顿。我找不到借口,只好跟他们同行。我坐在爸爸车子的后座,被夹在卢帕和琵欧之间,虽然路程不远,但很奇怪地,这次出游却感觉意义重大。妈妈在世的最后两年,我们不停进出医院,除了偶尔带她到海边散步外,我们哪里也没去,也没有出外游玩。当年我跟爸妈从孟买飞往马萨诸塞州途中,一家人在罗马转机,那是至今最后一次感觉像在度假。我对新英格兰的印象只限于我家附近,以及前往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的路上,我们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直到再也没必要为止。
爸爸先开车带我们到剑桥参观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琦川问说我应该可以到这些学校读书,为什么反而选择离家里如此遥远的大学。我没理会她的问题,正如我没理会许多她对我说的话。“他想离开马萨诸塞州。”我爸爸解释。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在不同的地方下车走走逛逛,但琦川说天气太冷,我爸爸也同意。他绕过肯德尔广场,开过麻省大道大桥,转到装点着灯饰和圣诞花环的共和大道,然后在公共花园和波士顿公园附近绕了一圈。他指指议会大厦的金色屋顶以及比肯山丘陡峭街道两侧的美丽房屋,那些房屋后面就是爸爸和我一起去了无数次的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有天早上,我们很早被一个电话吵醒,第一道强烈的橘红色晨光划破天空之际,我们就开车前往波士顿市区。妈妈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看起来跟前一天晚上一样,只不过所有的机器都已关掉,这个我们度过无数寂静时刻的病房,感觉更加沉静。我碰碰她的皮肤,感觉冰凉,好像她刚从寒冬中散步回来。这时,我抬头看着医院的窗户,但我爸爸却把头转向琦川。“美国的婆罗门阶级就住在这里。”他边说边因自己的诙谐而笑笑。坐在前座的琦川露出微笑,我看了就知道她已坠入爱河。
我爸爸给我一件毛衣和衬衫当作圣诞礼物,后来又给我一个装了十张一百元钞票的信封。“你需要钱买东买西。”我告诉他不需要那么多时,他这样说。我爸爸还安排了五天的迪士尼假期;这个假期再加上树下的那些玩具,就是他送给女孩们的礼物。“欢迎你一起来。”他在圣诞节早上宣布这个消息之后对我说,但我婉拒,编了一个学校冬季班之类的借口。我爸爸没有试着说服我同行,但卢帕和琵欧却很难过。“你为什么不想去?”她们一直问,当她们发现我从没去过迪士尼乐园时,两人更是困惑。我感觉她们需要我的保护,正如我需要她们一样,让我们避开琦川和爸爸已经成为夫妻的不争事实。我若在场,则证明了我妈妈曾经存在,正如她们代表着她们已经过世的父亲。“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不会寂寞吗?”琦川问了我不止一次。在此同时,我却猜测她跟我爸爸一样,知道我不去之后松了一口气。我当然打算一个人待在家里,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计划。
既然她们即将远行,我觉得自己应该对女孩们好一点。为了补偿我不去迪士尼乐园,我一天带她们去科学博物馆,另一天带她们去水族馆,她们两次外出都很乖,从不抱怨或是过分要求,我帮她们各买了一个便宜的塑料龙虾玩具,两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她们跟我一起去哈佛广场,我去买唱片,她们在herrell's吃冰淇淋,就在这个时候,琵欧咬了一口冰淇淋卷筒,原本松动的牙齿掉了下来,我赶紧用餐巾纸止住她嘴巴里的血,把黏糊糊的牙齿放进我的口袋。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跟她们说掉牙仙子的故事。虽然我才二十一岁,但我记得自己心想,哪天若有了小孩,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我不怪她们叫我爸爸“爹地”,她们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的父亲,但有天晚上,我醒来听到琵欧在噩梦中放声大叫,一再吵着要她的亲生爸爸。
在除夕的几天前,我爸爸和琦川受邀到一个朋友家参加节日派对。琦川小心翼翼走下悬空阶梯,盛装穿上暗绿色的纱丽,戴上一串石榴石项链。爸爸出现在她后面,随后走到她身边,他现在无时无刻不陪在她身旁。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穿一件自从妈妈过世之后,我就没看他穿过的呢绒休闲外套。这些情景看在眼里,感觉真是奇怪。没有人期望我参加派对,但卢帕和琵欧打算一起去,两人穿上相同款式的红黑花格裙,头上戴着同样的黑天鹅绒发箍。出门前,正当我爸爸从橱柜里取出大衣时,卢帕转向琦川问:“我们可以待在家里吗?”
“当然不行。”琦川说,“这样不礼貌。”
“但是卡哥哥也不去。”
“说真的,她们也许会觉得很无聊。”我爸爸说,“我想那里八成没有跟她们年龄相近的小孩。”
“我没替她们准备晚餐。”琦川说,“她们还没吃饭。”
“我可以打电话叫比萨。”我自告奋勇,从沙发上抬起头来对着卢帕和琵欧眨眨眼。“我们可以自己开个派对。”
女孩们拍拍手,琵欧笑得露出新缺了的一颗牙。琦川跟我说她们九点前必须上床睡觉,然后跟着爸爸一起穿上大衣,出门参加派对。这是他们头一次单独出门,他们一出去我才想到,我不但帮了他们一个忙,也帮了卢帕和琵欧。女孩们脱下鞋子,但仍穿着裤袜和礼服,跟我坐在一起看电视。我们传来传去轮流吃着一包马铃薯片,吃光了之后,我打电话订了比萨,穿上大衣准备出去拿比萨,卢帕和琵欧瞪着我。
“你要去哪里?”琵欧问。
“出去拿我们的晚餐。”
“你要把我们单独留在家里?”
“那里离家里只有十分钟,你们还没有注意到我不在,我就回来啰。”
她们没说什么,但两人看起来真的很害怕,琦川居然灌输给她们这种惧怕的心态,想了令人厌烦。“好吧,如果你们愿意,就跟我一起去吧。”
我们开车过去,结果留在餐厅里吃了饭。用餐的时候,我喝了一杯啤酒,抽了几根香烟,卢帕和琵欧从高高的纸杯里啜饮可乐,她们再问一次我要不要一起去迪士尼乐园,我跟她们说我会考虑一下,这个谎言却已足够让她们重新燃起希望。我们回到家里时,电话正响着,是洁西卡打来的。于是我倒了一杯酒,拿着电话去了客房。我跟她说我爸爸要带琦川和女孩们去迪士尼乐园,洁西卡建议她可以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过来找我。我很想她,晚上躺在床上时,我思念着她,渴望着她,但我不想在我爸妈的房子里见到她。我没这么说,但她察觉到我的不情愿,我们第一次起了争执。那是一场尴尬的对话,谈话间充满了长久的沉默,即使从未演变为真正的争吵,但也令人疲惫。躲着她让我充满罪恶感,正如先前表示不去迪士尼乐园,也让自己感到歉疚。但我知道我若应允任何一方,只会让自己感觉更糟。我跟洁西卡说了同一个先前跟女孩们说的谎言,告诉她我会考虑一下,然后挂了电话。
当我开门出去再倒杯酒时,我发现卢帕和琵欧已经不在客厅看电视。我以为她们一直坐在电视机前,这时我大声叫唤她们,跑去厨房和浴室看看,然后上楼走向我以前的卧房。我没有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我看看手表,发现已经十点了,心想她们说不定睡了。我打开房门,探头进去看看。自从返家后,我头一次进去自己的房间。房里灯还亮着,我看到我的旧床和一张紧靠在旁边的小折叠床,两张床中间毫无空隙。我贴在墙上的东西,诸如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海报以及我从杂志里撕下的一张摄影家保罗·斯特兰德的作品《盲女》,依然没被取下。衣柜的门开着,前面摆了一张椅子,好像有人特别把椅子摆在那里,用它从架子上取下某样东西。我以为房间会因为卢帕和琵欧而变了个样子,但房里只多了一张床,墙角摆着她们圣诞节收到的玩具,玩具整齐地叠成一小堆,除此之外,房里没有她们的痕迹。卢帕和琵欧坐在玩具旁边,身上仍然穿着礼服,她们背对着我,面对地毯上某样我看不到的东西微微低头。“这张她看起来很悲伤,”我听到琵欧用孟加拉话悄悄说,然后卢帕说:“她和卡哥哥笑起来一模一样。”
“你们在做什么?”我说。
她们一听到我的声音,吓得跳起来,各自站到一边。灰色的地毯上大约有一打我妈妈的照片,照片像扑克牌接龙游戏一样排列在地毯上,八成来自那个我妈妈过世后我爸爸封藏在衣柜里的纸盒。即使远远看去,那些被舍弃的影像依然朝我猛然袭来:妈妈穿着泳装,置身在我们于孟买俱乐部的游泳池畔;妈妈把我抱在她大腿上,坐在以前我们剑桥家中的木头台阶上;妈妈和爸爸在我出生以前,站在白雪覆顶的树篱前。
“你们到底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我这时说道。
卢帕看看我,一双黑色的眼睛闪闪烁烁,琵欧哭了起来。我走进房间,捡起照片,把它们面朝下放在我的旧五斗柜上。我一把抓起窝坐在地上的卢帕,猛摇她的肩膀,她小小的身子松软无力,裹在黑色紧身长袜里的细弱双腿左右摇晃。我很想把她摔向墙壁,但我反而拖着她走到折叠床旁,强迫她坐下,心里很清楚自己捏她捏得太用力。“告诉我,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的?”我大声质问,距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
这时卢帕也哭了起来,但她指指衣柜。我走向衣柜,仍然坐在地毯上啜泣的琵欧摇摇头说:“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爬向她姐姐坐着的折叠床,拉出一个周围是白边的黑色鞋盒,原本把盒子封起来的胶带已被撕掉,我一把抓起琵欧,猛然把她拖离床边,用力把她推到一边,好像她一靠近鞋盒就会污染了它。
“你们没有权利看照片。”我告诉她们,“这些不属于你们,你们了解吗?”
她们点点头,卢帕好像因为寒冷而颤抖,琵欧紧紧咬着嘴唇,热泪从她们的小脸滚滚而下,但我嘴里依然不停冒出那些我不该说,也不该被人听见的话语。“好,这下你们亲眼看见我妈妈多漂亮,你们的妈妈根本没得比,她不过是帮我爸爸洗衣烧饭的女佣,那就是为什么她在这里,你们两个也是。”
女孩们这会儿不再哭泣,两人低下油黑的头凝视着地毯,身子动也不动,也没说话回应。我拿起鞋盒和其余妈妈的照片走出房间,我要把照片带离家中,走得越远越好。我回到客房,匆匆收拾东西,然后走进我的车里,心中暗想爸爸和琦川很快就会回家。我的举动似乎出于自发,几乎不由自主,仿佛受到紧急状况之下肾上腺加速的驱使,但事后想起来,我知道从某些层面来说,我早就想要逃走。卢帕和琵欧一直没有走出房间,也没有开门看看或是问问我在做什么,我发动车子时,她们也没有从屋子里冲出来,哀求我留下来。
我不晓得要去哪里,但我开上高速公路,开始朝北方前进。我很快就离开马萨诸塞州,驶过新罕布什尔州的一小部分,过了桥进入缅因州。开到接近缅因州的波特兰时,我转进一条比较窄小偶尔靠近海岸行驶的双线道路。我开车直下漆黑、空旷、绵延的道路,路边偶尔出现一排排教堂、餐厅和房屋,打破了单调的景致。我看不到大海,但闻得到咸湿的海水,听得到猛烈的海风,那个声音就像燃烧中的大火,贯穿车子紧闭的窗户和车门。我原本打算连夜行驶,但后来感到疲倦,找了个地方休息。大部分的旅馆和汽车旅馆在这个季节都已不营业,看起来照常营业的几家也因太晚而歇业,我正考虑是否停在路旁打个盹,立即看到一家汽车旅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招牌在停车场上闪闪发光。
第二天我被海鸟的叫声吵醒。我在破烂的黄铜床上坐起,透过窗户第一次看到大海。我记得与房间相比,窗户小得不成比例,好像旅馆本身就是一艘船。海中波涛起伏,灰色的海水比天空的颜色略深,大海虽近,但在我熟睡时,我却不知道离大海有多近,也不知道海水起伏。房间潮湿阴冷,贴着白沙地和蓝色小船锚的壁纸,浴室里的药品柜空空荡荡,柜子周围生了铁锈。柜台人员跟我说几英里外的路边有个餐厅,而我现在在佩诺布斯科特湾的某处。
早餐后,我沿着海港在镇上走走,走过钉上木板的商店以及夏天才有人住的房屋。但我大部分时间待在旅馆里,不是坐在房里的扶手椅上看着大海,就是到楼下的酒吧喝酒,心中对自己昨晚的行为厌恶至极,又害怕自己,又感到羞愧,眼前一直浮现卢帕和琵欧低着头,两人等着再度被抓着猛烈摇晃、默默咽下那些我不敢跟爸爸和琦川提起的事情。我也想到我离开后,她们被留在家中,而我却很清楚她们多么害怕单独在家。我不知道爸爸和琦川回家后会作何反应,也不知道卢帕和琵欧会告诉他们什么,我猜她们已经和盘托出,表达了我无法也不愿表达的情绪。我知道我不告而别,一定会让爸爸担心,但一想到自己如此对待那两个小女孩,心里更加难过。我应该跟卢帕和琵欧道歉,但我也知道事情做都做了,现在说什么都永远无法弥补了。
下午的时候,我找到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到爸爸的办公室。“我知道你不快乐,也知道这对你不容易,”他跟我说,仿佛他已经料到我会离开这回事。“但你可以表现得像样一点,等到早上再走。你最起码说声再见吧。”
我没有提出解释。我说不出理由,反倒问说当他们回家时,两个小女孩怎么样。
“她们睡了。”我爸爸说,“但你不应该把她们丢在家里,卡西克,那么晚了,你不该这么做,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琦川非常不安,她担心你是因为她才离开,也怕她说了或是做了什么惹你生气。她尽了全力,你知道的。”
这下我才知道女孩们什么都没说。琦川不知道我怒斥她的女儿们,也不知道我伤了她们,让她们饱受惊吓。
“我们后天去佛罗里达州。”我爸爸说,“你打算在那之前回来吗?”
“我想不会。”
“你会准时回去上课吧?”
“会。”
“好,那么我们过几个星期再谈。”
他挂了电话,他甚至懒得问我去了哪里。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车里,连着好几天,我做着相同的事情:开车沿着海岸而上,饿了就找家餐厅吃饭,累了就找个旅馆休息,用爸爸圣诞节给我的钱支付一切费用。我没有特别买张地图,一个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跟我说,我最终会开到加拿大。大海不时出现在我面前,依稀可见小小的海岛,斑驳的灯塔以及陆地的一隅。天气严寒,冷得让我无法下车,但我偶尔还是走出车外,看看大海或是探索小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地方,这里完全不像马萨诸塞州北岸,天空也不一样,天色暗淡,缺乏色彩,看起来紧绷而令人畏惧。但最令人畏惧的是大海,海面有时几乎全黑,我知道它冰冷得足以让我丧命,也猛烈得足以将我撕裂。海浪无边无际,拍击着没有沙滩的岩岸,我开得越远,越是人烟罕至,比我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荒凉,但正因如此,这种景致深深吸引了我,带给我好久以来没有感受到的平静。
大部分的渔村都停工了,捕龙虾的渔船冬季停靠在岸边,木制的捕龙虾器叠成一摞,空无一物。我希望自己带着相机,但那几天没有留下任何纪录。食物通常相当难吃,但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想念小餐馆中苦涩却味道很淡的咖啡,整叠泡在枫糖浆里的薄饼,黏稠的杂烩汤,以及油腻的煎蛋,仿佛在那之前,没有其他食物喂饱过我似的。酒馆是唯一始终看得到人的地方,这些奇怪的小酒馆感觉上比较像是客厅,墙上挂着渔网,桌上摆着贝壳当作烟灰缸。渔夫在小酒馆里喝酒,其他酒客也在渔村生活了一辈子,我跟他们无话可说,他们的脸被烟草玷污的胡子所遮掩,双手粗糙龟裂,口音难以理解。他们称不上友善,但也没有敌意,我知道自己引人注目,不过我不跟人打交道,电视播放什么,我就看什么,静静观察大家打撞球。我不需要任何人做伴,在此之前,我从未单独旅行,但我发现这样也不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也没有人找得到我,感觉好像已经死了;我的逃避让我品尝那种妈妈永远拥有的庞大力量。
我花了五天开到加拿大边境,又花了四天往回开,几乎花光了爸爸给我的每一分钱。在那几天当中,一年划下了句号;多亏有天晚上在小酒馆喝到一杯免费的威士忌,我才知道已经到了年终之时。我确定如果妈妈来到世界的这个角落,一定会说服爸爸替她买下其中一栋房子,这些我开车经过的数百栋房子俯瞰开阔的大海,有些甚至单独坐落在小岛上。酒馆和小餐馆里总是堆满了列出滨海房产的小册子,从简单的分时度假别墅到有着角塔的豪宅,一应俱全。有时我没有其他东西可读,所以稍稍翻阅。翻着翻着,我想到以前离开孟买之后,爸妈在马萨诸塞州四处找房子。而就在那年冬天,当我独自徘徊在缅因州海岸的时候,我想到了你,也想到五年前的另一个冬天,我们在你家一起度过了几星期。
你现在应该上大学了吧,说不定跟我一样回家过圣诞节,但我记忆中的你跟卢帕差不多大,我也记得当年在大风雪后的那一天,我说了一些话惹得你跟卢帕和琵欧一样哭泣。我以前厌恶住在你爸妈屋檐下的每一天,现在却带着怀旧之情回想起那段日子。虽然我们不属于那里,但那却是最后一个感觉像个家的地方。我妈妈假装没有生病,我们身边围绕着一群不知情的人,因为如此,所以我多多少少也相信,她能跟你妈妈一样长长久久活下去。第二个家就不同了,我们随时打电话给医生,药瓶散放在各处,家中每个角落每个房间都充满她病中所用的物品。虽然妈妈为那栋房子投下许多精力和金钱,我们却始终无法好好住下,也由于她的状况,我们始终快乐不起来。就在那里,妈妈准备毅然前往另一个我们无法与她同行而她也回不来的地方。
接近加拿大边境的一天,沿着俯瞰芬迪湾的悬崖行走时,我发现一个格外令人屏息的地方。一个路牌告诉我,这是美国最东端的州立公园。小路穿过气味浓郁的松林垂直而下,不太好走,松树顶端纤弱细长,点点雪花飘落在较为低矮的树枝上。风势凛冽,穿蚀一切,陡然而下可以见到大海。我独行走过小路,好久好久,我看着海浪来来回回,厚重的浪头打在岩石上,浪花猛然分散,那种永不停息的动作反而带给我平静。隔天,我回到同一个地方,这次带着装了妈妈照片的鞋盒。我坐在地上,打开盒子,开始一张张浏览照片,好像是一叠我快快翻过稍后再细看的邮件。但照片实在太多,看了几张之后,我变得跟爸爸一样,再也看不下去。只要指尖一松,我手中握着的照片就会随风飘到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散落到妈妈的骨灰已经长居的海中。但是,我却办不到。因此,我把照片放回盒中,动手挖掘僵硬的泥土。我手边只有一支木棍和一块尖锐的石头,挖出的洞口也不怎么样,但小洞够深,足以掩埋鞋盒。我用泥土和石头盖住小洞,大功告成时,空中正闪烁着第一道月光,我在那道月光之下,调头走回车上。
在我大学毕业的几个星期前,爸爸打电话来说要卖掉我们的房子,他打算跟琦川和女孩们搬到一栋设计较为传统的房子里。房子位于不那么偏远的波士顿郊区,附近住着其他孟加拉人,镇上还有一家印度超市,这些对琦川而言,比我妈妈所重视的现代化建筑、靠近大海等等更加重要。我不打算跟着爸爸搬进新家;我已经做好安排,毕业后前往南美洲旅行。始终没人提起圣诞节期间所发生的事情,琦川、卢帕和琵欧跟着我爸爸坐在草坪的折叠椅上,观看我的毕业典礼。轮到我上台时,他们全都一起鼓掌,而且还穿戴我的毕业服和帽子,站在我旁边跟我拍照。女孩们知道今天我是主角,对我相当尊重,但与此同时,我们却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面。我知道她们一直没跟琦川或是我爸爸透露我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秘密,她们借由沉默来保护我,却也借此惩罚我,那天晚上的往事如今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其他一切都相形失色,她们极其礼貌的态度揭示出这一点。她们只跟彼此说话,虽然两人的口音已经美国化,但是我这两个继妹,这两个最像是我亲手足的女孩,如今却比她们刚刚抵达时更难理解。“大家靠近一点,”我爸爸从新买的相机后面下达指示,我伸出手臂揽住她们,卢帕和琵欧的肩膀却变得僵硬。“我们两人都向前进啰,卡西克。”毕业典礼后,爸爸跟我说,“新的路途等着我们探索。”不必明说,我也知道我们都感激琦川,谢谢她在那个留有妈妈一丝踪影、妈妈最终称之为家的地方烦心,也谢谢她逼着我们带上了那里的门。
原文为“easy”,可解释为“慢慢喝”或是“少喝点”,但也有“容易”之意。原文中,爸爸叫儿子别喝得太急,下文儿子却对“easy”另有解释。
madhubani,印度的一种绘画风格,画作内容多为宗教图案。
ifamilyfeud/i,美国广受欢迎的益智节目,主要由家庭五人上该节目,回答出制作单位向一百人作问卷调查的游戏。
brahmin,印度种姓等级中的最高等级。现也可泛指上层人士。
jimihendrix(1942—1970),美国六十年代著名摇滚吉他歌手、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