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也痴迷地仰望天空小声呢喃:“拓也想骑着这脚踏车去月亮那儿。”
朋美看着我微笑,我静静地闭起眼睛。也许现下这个瞬间已然停止,像照片般记录在夜空的某个远方吧。
我告诉大西夫人,那晚我发现自己还有所谓童心这样的东西,简直就像在都会遇见了幽灵般地惊讶。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件可以称作真实的东西。夫人边笑边听,然后说:“我记得《》这部电影里头也有这样的画面,我看的时候还不知不觉哭了呢。”我抱怨说:“请不要跟那种幻想故事混为一谈哩,我现在所说的既不是比喻,也不是想像或是教训。”
“你谈起朋美的事情时,偶尔会有那种与我何干的冷淡表情,可是一谈起拓也,老是一脸认真呢。”
夫人接着说:“朋美小姐的前夫不是也说你只爱拓也吗,没想到还真对呢。”
“拓也是小孩啊,怎么说都不能拿来和身为大人的朋美比较吧。”
我一辩解,夫人脸上就浮现那不怀好意的惯例浅笑,说:“这种解释,正好显示了你对拓也的感情深厚呢。”
她接着说:“不过,你既然会为了不是自己的孩子而红了眼眶,那更应该要担心住院的母亲吧。”
夫人一脸得意,我心里一边咋舌一边想又开始了。夫人喜欢谈起我的母亲,最近常常近乎说教地提起她的事。
“母亲的事和这件事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她是把你生下来的人呢,没看过像你这样两年来一次也没去探病的儿子,她的病情不是很严重吗,不赶快回去的话会后悔莫及哦。”
“没那个必要,为什么昭子小姐总是不能理解呢。”
“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解决朋美小姐和小拓也的事呢?最终不就是和朋美在一起,然后变成拓也的父亲吗!如此一来就不像你了吧,但我觉得会变成那样哦。”
我陷入沉默。夫人挖了几匙木瓜送入嘴中,突然抬起头,身体靠了过来对我私语道:“你如果想要小孩的话,我也可以帮你生哦。”
我立刻回她说:“别开玩笑了。”
“那么,只要是别人的孩子你就能接受吗?不是自己的孩子也无所谓吗?”
夫人不知为何异常执着地逼问我,夫人很少这么做。
“我呀,其实是个专注力很差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无法持续,无论怎么思考脑袋里也不会有完整性的东西。我总是很快就觉得很累。就拿恨人或爱人来说吧,不管哪一种都需要贯彻始终的努力吧。要是能够像上钢琴课那样,从头到尾有按部就班的课程就好了,可是我老是有那种‘只此一次没有后悔的余地’的冲动,而不是去作一个决定。我欠缺那种定力,就是那样,所以跟现在的老公也是,不是特别喜欢却跟他结婚了。”
夫人老是说这一类的话。
“没错,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要有自己的小孩吧。”
我这样回答后,夫人更加重了语气,像是长久以来一直等着要说这些话,她一口气说下来,没有停歇:“就算我生了,也不会给你制造麻烦的。就算把他当成我丈夫的小孩也好,或是离婚,我一个人养育也行。”
“今天的昭子小姐有些不对劲呢。”
夫人一副逞强的样子让我的胸口感到微微的压迫感。夫人像是冷静了下来一般,叹了一口气,然后用蛮不在乎而充满辩解的语气说:“那人又有新欢了,这次说不定真的会分开了。”接着像是为了要吸引我的注意,沉默了片刻,重新恢复热切的语调说,“昨天,在我来这里之前,和许久不见的大学朋友见了面。她今年一月生头胎,生产的过程很辛苦,还有生产后遗症,另外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说从生产完到现在,一旦突然跑步的话还是会漏尿,好像一辈子都治不好了。我吃了一惊呢。若是过去的她,一定会为这样的事羞于见人的,现在却可以毫不在意地说,‘不过幸好宝宝没事,所以这点毛病也只好忍下来了。’
“我呀,已经不想为那个人生小孩了,但是我今年已经三十二了,为了宝宝好,现在如果不生的话以后就麻烦了。”
“你的语气好像是肚子里已经有了宝宝一样呢。”
“虽然我没到她那种地步,但是也许连像我这样的女人到了这种年纪都会有这种想法,很奇怪吧?但我昨天真的这样想呢!”
“我想起以前读过的小说,有一段是描写被丈夫责难出轨的女人突然疾言厉色地说:‘就算我跟多少男人睡过,生下来的小孩还是你的,对于女人来说那是最重要的事情了。’我觉得不可思议,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不过那果然是胡扯的。”
我转移话题,但胸口的压迫感仍难以消除。
“是啊。”
大西昭子干脆地回答。
一如往常,我跟夫人拿钱的时候,夫人就会问起母亲的状况,于是我回答:“由于大量使用烷化剂抗癌药的关系,造成皮肤到处溃烂的副作用,她心情很低落,这是前些日子妹妹打电话来告诉我的。”
夫人再度规劝我早点去探望母亲,我说:“的确已经是到了末期,可能随时会走。”
夫人说:“你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真是奇怪。”
“因为我每个月都寄足够的钱过去,尽管那有一半是昭子小姐的钱。”
夫人缩了下脖子,说:“你和我相反,也许你把一切都想得太复杂了。”
我看着夫人的脸,不禁想这还真像是枝里子说的话。我和枝里子许久不见,上周碰面时,枝里子也说了类似的话。
她先是强烈表示女性要比男性想要更努力地去了解对方,然后正色说道:
“举个例子来说吧,我一直关注你的事情,所以,有件事非先说清楚不可。这件事在我和你去京都回来之后曾在日记里写了一些,你那个时候似乎心情不太好吧?
“你啊,对于世界上的种种事物只想找到专属于自己的答案。你对于一般人所拥有的喜悦、满足、悲伤,是否要亲身去体验感到犹豫不决,你认为应该有那种只属于你自己的新的喜悦或新的悲伤,因此老是抑郁不平地发牢骚。就拿刚刚来说吧,我们像刚刚那样做完爱,现在有些微的倦怠感袭来,我想忽略那倦怠感,今晚紧贴着你入眠,但是一看着你,那倦怠感似乎会变成了绝望。我喜欢你,刚开始时真的只是喜欢,可是现在却有点不同,渐渐变得怯懦起来,现在变成很努力地想要不讨厌你。我也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着无法互相了解的部分,不过我觉得只要忘掉这个部分就可以得到安慰跟平和,现在也是这样哦。你不觉得这种倦怠感只要稍微花点工夫就可以转变为悠闲和安稳吗?然而,你却像是个不懂游戏规则的孩子一般,又像是第一次恋爱的男孩一样,只要认真地盯着别人看就会觉得不自在。我并不是说这样不行哦,因为你很棒的地方也就是这一点。不过我觉得你真正想理解的事物却不是可以用那种简单方法理解的,我常常很担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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