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笨蛋啊你们。”我啐骂着,然后大笑。

我在厨房恍神了近三十分钟,之后换了衣服外出。

原想先吃个中餐,便往森下的方向走去,却无意间发现朋美和拓也走在对面十字路口附近的人行道上,正朝着我的方向走过来。我感到很意外,这时已经两点多了,心想也许他们正好从区议员那里回来,但奇怪的是朋美捧着一大束花,而且两人是朝和“崭新灵魂”反方向的森下车站并肩走着。我躲进钟表店的屋檐下,看着他们进入地铁的出入口后便急忙追了下去,跟在他们后头。

我发现他们站在往新宿的月台上,于是隔着一段距离躲在柱子后观察。拓也穿着短裤,两脚纤细得仿佛快折断似的,而朋美则右手捧着花束,另一只手牵着儿子,头发依然很干燥。

她拿着那么巨大的花束是要去哪里呢?至少不像是要去区议员那里。不久,往桥本的电车进了月台,我确认朋美搭上这班车后也跟着走进隔壁车厢。

他们两人在明大前下车,换搭井之头线,当然他们没注意到我紧跟在后。

最后他们在下北泽下车。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要去哪里。朋美手中的花束在站前路上繁忙的人潮中若隐若现,给人一种奇妙的栩栩如生之感。

如我所料,他们出了下北泽车站走了大约十分钟后进入一家小剧场。

那是个观众席虽少,但却拥有最新舞台装置、颇富历史的剧场。玄关放着几个花篮,年轻情侣接二连三地走进剧场。今天好像是近来颇具人气的小剧团的首演,外头挂着原色调的大型广告牌,上头贴了主演者的巨幅照片,不用说,朴一功的脸也在其中。

我在看不到朋美他们之后,站在剧场前面抽了根烟,之后绕回原路。下北泽车站前有间我学生时代偶尔会去的广岛煎饼店,我在那里吃了一份叫作“大盘”的广岛烧,喝了两杯乌龙茶苏打酒后回到自己的公寓。

三天后的晚上,我拿着三张白天在池袋playguide买的后乐园“儿童节特别入场券”来到“崭新灵魂”门前,但是,却没有心力打开那扇门。最后我只好把手抽离门把,直接走回家。

归途中,我把塞进皮夹里的门票拿出来撕了个粉碎,丢进路旁便利商店的垃圾桶里。

我决定不再和朋美以及拓也来往。

我边走边想,原本一直以为我和枝里子的关系会比朋美更早结束,但现在却正好相反。

那晚我辗转难眠。

不知道为什么拓也的面容在脑海里掠过,让我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一想到我突然消失不知道拓也会怎么想,胸口就像是被紧紧勒住了一般。和拓也相处之后,我才了解孩子活在与大人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可是他那小小的世界却老是遭到大人的恣意破坏。

躺在床上,我想起去年夏天和拓也两个人一起去奥多摩溪边玩水的事,那是个炎热的一天。拓也只穿一条短裤,戴着小草帽,蹲在溪里高兴地玩水,似乎玩不腻。我坐在日光直射的河边,因舒服而涌上睡意,但也不敢分心,不时盯着他瘦小的背脊。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来了一个中年男子,在拓也旁边钓起鱼来。拓也拿着从家里带来玩沙用的水桶汲水,还把河沙挖进去,等变重之后再连桶子一起丢进河里,反复玩着这样的游戏,在浅滩弄出小小的水声。

男子放下钓线后不久,睡意茫茫的我忽然听到了尖锐的叫声,急忙回神看着拓也,起先还以为是他掉进河里了,但并不是,只见钓鱼男子举起手打算赶走拓也,还一边怒喝:“过去那边一点!”

拓也吃惊地抬头看着那男子,一脸欲哭的表情跑回我身边。我一生从来没这么愤怒过,只觉得脑子里的血液一片混浊。

我跑近那名男子大声吼道:“你给我滚!”接着便从河边抓起一块大石子往钓竿的钓线扔去,那男子一脸愤慨,我更是生气,冷不防地一把抓住他的胸口猛力推倒他,他跌进浅滩,我更向前一步,举起右脚不顾一切地踢着他的下颚,男子喷出了鼻血,惊慌失措地收拾钓具,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但是我的怒意却没有停止,我捡起更大块的石头紧紧握住,追着往远处逃去的男子,男子中途丢下了钓竿和冰箱,一边狂叫一边回头,继续往前逃。我追了好一阵子之后,把钓竿折为两半,再抡起石头砸破冰箱,等到附近完全看不到男子的踪影,才终于冷静下来。我回到刚刚的河边,叫仍是一脸怯意的拓也继续玩水,这次连我也一起加入,抓鱼、堆沙堡,拓也非常高兴,后来他一直蹲在河边玩,偶尔回头看我,天真地笑着向我挥手示意,一脸安心的表情,一个人玩。

于是,不知道为什么,拓也当时的模样让我在相隔十多年之后重拾了那令人想要落泪的感受。

我被视为必要的存在。

我正开始打盹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想到今晚枝里子应该会回来,以为是她打来的,于是接起电话,然而却是朋美。朋美低声说着:“这么晚了真抱歉。”她说拓也三天前开始发烧,为了照顾她,今天也没开店。拓也的发烧一子下退一下子又升高,身体变得非常虚弱,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于是打了电话过来。

我那时才突然发现,这么说来,刚刚去的时候“崭新灵魂”的招牌的确没点亮,如果那时候我稍微转动门把,应该就会发现今天店里没有营业吧。

这让我受到不小的打击,平常绝对不会忽略的地方今天却不小心忽略了,像这样的不小心是我最恨的事。

“我马上过去。”

我挂上电话,到公寓后头的停车场开车,一边想着要是拓也病情加重了该如何处理。我想起附近综合医院的位置,结论是用这部车绝对会比叫救护车来得实际。

于是,我突然想到。

今天要是自己没忽略招牌的话,大概就不会像这样毫不迟疑地赶到朋美那边去吧。再者,今天之所以会买那三张票,原本就是打算要把它们撕掉才买的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拓也的房间充满了病菌的气味,他睡在小儿棉被里,头上放了湿毛巾,间歇地咳着,似乎正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我拿起毛巾,手掌贴上他的额头,他烧得很厉害,脸色却极为苍白,呼吸急促,鼻翼随着呼吸而震动。我看到床单的一部分有些脏污,便问朋美是怎么一回事。

“刚刚打电话给你之后他马上吐了。他从前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只喝水。”

朋美在洗手台拧毛巾,把毛巾放在拓也额头,连眼睛也盖住。朋美说,拓也从三天前,也就是星期天晚上开始发烧,前天烧得很厉害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感冒,吃药后昨天白天终于退烧了,她才稍微安心一点,今早却又烧了起来,之后一整天里反复地发烧退烧,傍晚后开始咳嗽,显得呼吸很困难的样子。虽然他也常常感冒,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实在很令人担心。

拓也的样子的确很奇怪,与其说他睡着了倒不如说意识很模糊。我把手伸进棉被底下,掀起他的睡衣,手贴上他瘦弱的腹部,他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下腹部却鼓胀。

“应该是肺炎,而且看起来有点严重。”我说。

朋美的脸皱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了。

“大概是那天在区议员的事务所感染了严重的病毒吧,那地方出入的人太多了。”

朋美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紧抿着嘴,坐在枕旁看着拓也的脸,连声喊他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到隔壁朋美的房间打电话叫救护车。

拓也一被送到住吉医院马上被戴上氧气罩,纤细的手腕插进长针,开始打点滴。朋美因为这样的场面显得惊慌不已,边咬着手帕边呜咽。

“还不至于是肋膜炎,不需要那么担心。”

值勤的医师看着挂在诊疗室面板上的胸部x光片这么说道,于是朋美央求医师:“医生,拜托你救救拓也。”医师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记下医师名牌上的名字,在急诊等候区打电话到公司。由于恰好是周刊校订的最后截稿日,一个以前曾共事过的后辈记者还没下班,我请他到五楼资料室查《医家名鉴》,找那名医师的履历,知道他是在著名的大学医院服务很久的小儿科专科医师后,便告诉朋美,要她不要担心。

拓也被移到三楼的儿童病房,我和朋美在拓也床边的塑料椅坐下来,窗外已经天明。从刚刚打点滴到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隔着面罩可以看到拓也的脸色变得平和一些,鼻息也缓和下来,朋美露出了稍稍安心的表情。

朋美嘀咕着:“要是这孩子怎么了,我会活不下去的。”

我以责怪的口气说:“别说不吉利的话,当心会成真。”接着又说:“拓也应该会住院两三天吧,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明天我会带一大捧花束来探病。”

朋美听到我这么说显得有些惊讶,一瞬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我跟她说,这种事还是通知一下朴一功比较好,朋美回说,接下来她自己处理就可以了,她要我先回去睡觉。

“不需要。”我盯着拓也的睡脸这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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