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晚上我去探病的时候,朴也在病房里。
拓也已经完全恢复,盘腿坐在床上专注地玩着应该是朴买来的汽车玩具。我昨天买来的大捧花束放在青色花瓶里,摆在小柜子上头。我自报姓名后,问朴:“朋美在哪呢?”
朴回答朋美要开店所以傍晚时回森下去了,今晚他打算留下来。我听了之后,跟拓也说:“爸爸来了真好呢。”拓也也很高兴地点着头。
朴邀我:“去下头的大厅抽根烟吧。”
他说话的态度非常柔和,遣词用字也很礼貌。朴的身材高大,脸尖而瘦,眼睛异常地大,眉毛很淡,鼻梁像是削的一样利落,一头中分的红发垂至耳际。他的声音低沉响亮,整个模样即使在远处看到都会让人留下印象。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着他,发现拓也其实不像朋美,而是长得和这男子一模一样。
我们一起走下楼梯,这时已经很晚了,医院里没有其他探病的民众,我和朴两人脚下的拖鞋在楼梯间发出啪嗒啪嗒的巨大声响。大厅已经熄灯,只有紧急照明的绿光和尽头药剂室的灯光,四周显得一片昏暗。大型电视旁放着一盆大型观叶植物,墙壁上挂着黑色大钟,钟摆外的玻璃门上头还有药厂的名称和“致赠”等金字,旁边是坂本繁二郎《放牧三马》的复制画,画框的金箔有多处剥落。
我们走进放有“吸烟区”立牌的角落,一起在一张绿色塑料长椅上坐下来。
朴从他那件许多口袋的厚质地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根烟,接着又从烟盒拿出一根给我。我摇手婉拒朴为我点火,拿出自己的打火机点了火。
朴专心地抽着第一根烟,像是深呼吸一般地缓缓大口吐出烟雾。
“常听朋美提起你,谢谢你多方照顾她。”
他庄重的口气让我有些意外,我说:“并没有那么严重,不需要这么客气。”
“可是,这次也是,如果不是有你在,朋美一个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没事,只不过是邻居的来往罢了。”
朴看着我,脸颊往一边笑了起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抽着烟,就我而言,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跟这个男人说,于是便等着邀我的这个男人开口,他该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吧。朴在眼前的高脚烟灰缸里仔细地把香烟捻熄丢弃,然后点上第二根。
“拓也的身体很弱。”朴说,“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我恰巧在四国巡回演出,看到他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好像是因为出生时黄疸很严重,气色很不好。”
听着朴低沉的嗓音,我觉得他说话的方式有点职业病,像演戏一样。
“我想你也知道,朋美是我在剧团的前辈,年纪也大我一岁,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最后还让她放弃演戏生下拓也。那个时候的我啊,彻彻底底地空无,空无的人不管对谁做了什么还是空无,所以觉得做了什么都无所谓。一个空无的人却生下小孩,这种事老实说还真难以置信呢。”
我不懂朴究竟想说些什么,那一字一句宛如铭刻般的语汇让我一阵厌烦,于是我回说:“倒也不是你生下来的吧。”朴一听,出声笑了出来。
“朋美惟一一次对我耍性子,是她表示无论如何也要把拓也生下来。那时她仙台的双亲强烈反对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自己有国籍的问题,和朋美还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朋美几乎是半疯狂状态,情况很糟,她在肚子还没有明显隆起来的时候就给婴儿取了‘拓也’这个男生的名字,扬言要和拓也相依为命。在我看来她那样子就好像野兽一般,她真的是很平凡的一个人哪,这点你应该还不清楚吧。也许这是因为她年纪比我大,而且一直看起来很成熟的缘故吧。”
我猛然察觉到朴即将要说“很重要的事”而有些退缩。终归一句话,他正在享受多管闲事的乐趣吧。我想,他对我抱持好感,不过我却很讨厌这种把自己所见所感轻易地转换成语言告诉他人的人,就算那不是强加于人也一样。
我说:“这不是很常见吗?虽平凡但不软弱,何况,被男人抛弃也一样能坚强活下去的女人不是到处都是吗?”
“可是,就像这次一样,拓也常生病……”
“说是生病但也不是重病吧,父亲这个角色反而没什么功用。如果孩子打从出生之后就没有父亲,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自然,通常都能正常地生活下去,而女人则是大半有个孩子就能安然度日,至少孩子能支持她一路走下去。我看朋美也是如此,如果你担心他们两人的事,我觉得是杞人忧天。”
朴一脸呆然若失地听着我的话,突然说:“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朋美说得对,你对于该和别人建立什么样的关系实在不怎么行。”接着下结论说:“看来你似乎不懂什么叫作人际关系,也没怎么费心去经营。”
我不禁为这古板的说法笑了出来,我说:“你却好像想和每个人都建立良好的关系哪。”
“总之,”朴先起了个头,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想跟你谈的,不是关于我,而是关于你。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看朋美的,之前和她见面时,她告诉我,她很在意你,但是不知道你对她感觉如何,不过她知道你爱拓也。我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竟有这种事情。”
我不是很了解朴话里的涵义。
“你为什么关心这种事情呢?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想过自己爱不爱谁这件事。这种事情你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多少要靠行动来证明吧。”
朴又笑了出来。
“如果你不喜欢爱这个说法,换成别的也无妨。我想说的并非是你怎么想,而是你是否想像过朋美对你的心意呢?。”
“我才不会干那么失礼的事情。”
我这样回答,朴一脸如我所料的表情点点头,他接着以断然的口吻说:“一般而言,那就是不爱了。事实上你没有接纳过任何事物吧,你只考虑到自己,只是玩弄朋美和拓也,最终你想要的就是享受这种不会有损失的利益交换吧。”
像心的表层被涂上那么一丁点污秽似的,对这一幕的台词,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怒。只考虑到自己的不是我,是朴一功。我总是顾虑每个人,避免以不确实且浅薄的感情去强压别人,同时我也时时留意不要让对方产生错觉,或者大意地造成对方有如此的情绪。而且,为了确保我一贯的态度,我贯彻施行的铁则是,不管什么时候、什么状况,绝对不以自己的利害为优先,也不与他人作利益交换。
我说:“我觉得如果只是天真地期望对方能了解自己的心意,那是无法真心爱任何人的。”
朴以锐利的眼神斜睨着我的眼睛说:“那么,你就与偶然相识的对象做爱,有时给对方一点钱,在各方面照顾对方?你不觉得那会玩弄对方的感情吗?”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我就算对朋美做了什么也与此无关。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偶然,玩弄对方感情也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
作者“白石一文”的其他小说
《你是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