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枝里子静静地听我说完,问我是否还要喝酒,我回答是。她离开吧台,拿回了两杯威士忌加水,一杯是她自己的。

这时候刚好我出版社的某杂志总编辑在舞台上以几近发怒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他担任这个聚会近似司仪的角色,丝毫不隐藏自己的神经质,而且始终坚信要彰显自己的无赖行为,算是这一行常见的麻烦人物。他是个坂口安吾的信奉者,意欲实践安吾所谓的“拼死游乐”,但对我来说他只是个俗物罢了。

“竟然一首歌也不唱,你就是为了跟那样的美女两人偷偷摸摸地搞什么才来的是吧!真是个混蛋,以前只要一点名,年轻后辈总是不敢多说两句直接唱个两三首,我现在命令你,赶快上台来唱。”他发出充满醉意的浑浊声音吆喝,而且还开着麦克风如此大放厥辞,这样的酒品未免太差劲了。

我转过圆椅面向他,大声说道:“我很不会唱歌,所以才不在这种场合唱,只有这样做才不会坏了在场每个人的雅兴。”一瞬间,会场陷入一阵爆笑中。

但是总编辑先生还是怒吼:“别啰里啰唆,赶快给我过来。”

他一定误以为自己被当成笑柄了吧,全场又陷入一阵寂静,枝里子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朝向吧台,我在她耳边说:“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然后起身离开圆椅,走上舞台。

我接过麦克风再把它放回观众席,跟乐团其中一个乐手借了一把古典吉他,缓缓地唱完了整首《四月她将到来》。

开始唱的时候,枝里子一脸意外地直盯着我。

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俗烂的总编辑叼着烟一副要我再唱一首的样子,但我还了吉他走回枝里子身旁的位子,一口气喝完冰块已经完全融化的加水威士忌。枝里子手靠着吧台两手拄着脸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说:“你真是个大说谎家,明明歌唱得那么好,想必也是多才多艺,为什么老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呢?我觉得那种类型现在已经完全不流行了。”

我回睨枝里子,顿时想让她看看热泪盈眶的样子,但是觉得麻烦,所以又编了一些话。

“家母癌症末期,去年夏天入院开了一次刀,不过成效不彰,已是风中残烛。医生也说可能活不过这次新年,由于我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很是挂心,所以老是这样。”

枝里子变得一脸正经。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没关系。”

“是我不好,不过谢谢你告诉我,否则的话,我……”

看她一下子就变得如此低落,我不禁笑了出来。

“刚才我也说了吧,你的个性就是太容易相信所有事情,说别人是大说谎家,结果还是又被骗了。”

枝里子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注视了我一会儿,突然以十分严肃的口气对我说:“你编这样的谎言实在是太恶劣了。”我完全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说:“我想我大概是醉了,想出去吹吹风,失礼了。”枝里子说要和我一起出去,我觉得麻烦透了,问她她家在哪,她说在人形町,和我住的森下是同一个方向。

枝里子似乎很高兴地说:“原来是邻居啊。”然后下了圆椅。

我们走到外头,迎面吹来阵阵冷风,我不禁缩起身体,一边对枝里子说:“有一间适合你这种人的店,一起去吧?”

枝里子点点头,于是我们朝麻布那边走了十分多钟。

我带她去的是“甜甜圈先生”,我说:“这种比白天还明亮的玻璃窗隔成的店,像你这种橱窗模特儿型的人最适合不过啦。”枝里子听了之后非常不悦,我看了之后笑说:“真容易动怒啊。”接着一口一口咬着甜得吓人的甜甜圈,突然一阵恶心,赶紧跑到厕所吐。

我蹲在厕所里,难受得完全忘了自己是跟别人一起来的,过了十多分钟,传来敲门声,我说:“门没锁。”

枝里子走了进来想要帮我揉背,但我猛力拨开她的手,随即站了起来走出店外。

之后我们搭出租车到日本桥一间我熟悉的店,喝酒喝到天明。

在店里,我详细地谈了一下我们俩相识的关键三岛由纪夫,枝里子似乎耽读三岛的小说,但对三岛的卓越的评论文章却是个门外汉,于是我以近于议论的方式,解说了三岛决意切腹的思想历程。

我说,三岛是这么写的:

若不亲身接近死亡,即无法展现人真正的力量与生命的毅力,这就是所谓人生的结构。如果不以坚硬的红宝石或蓝宝石摩擦以确定钻石的坚硬,便无法证明其为钻石。生命的坚硬也是如此,如或不以死亡的坚硬撞击,便无法得到证明。因死亡而损伤破裂的生命,或许只不过是如玻璃破碎了。

不过事实上我们活在暧昧不明的时代,除了车祸之外我们鲜少死去,现今医药完备,曾威胁病弱青年的肺结核,以及威胁健康青年的兵役,都已不复存在。因此,在没有死亡危险的地方,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有的是发狂地探究性欲,有的则是仅为满足暴力欲念而投入政治活动,因此产生了甚至连艺术也无法带给他意义的焦躁感。毕竟艺术还是得在闲情之下享受的东西。

枝里子以欣羡的眼光望着精通三岛文章的我,于是我不得不在一开始就说明,我熟读三岛文章就和她的美貌一样,都是完全不足取的,然后我说:“结果三岛毅然决然以自己的生命去冲撞自己的死亡,或许这死亡迅速伤害了他,他像玻璃一样支离破碎了。不过,就算真的如此,我认为他还是比起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作家还诚实而正直地活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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