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两年前的十月,某一天的前一整个晚上我因为老毛病神经性胃痉挛完全没合眼,疲累至极还在东京的街头为了工作四处打转。早上是为了某大学教授所写的关于俄罗斯政府的经济政策论文,在国会图书馆查数据,下午则又为了另一位教授准备要写关于高中“日本史”教科书的论文,到教育部的教科书管理课采访。之后在八重洲的饭店和前来东京的秋田农业经营者见面,两人只是点头之交,交换了关于自由化后种稻农家所面对的问题和意见,接着又去了大手町的报社花了一小时访问当时传为首相幕僚的某个人物。

离开报社的时候大概是傍晚五点,一方面因为什么东西都没吃,两脚像是踩不到地板,疲累到了极点。尽管如此,五点半之前还是得到一家设计事务所拿相片的排版样稿,于是急急忙忙从大手町转搭地铁赶去事务所。

完全是偶然,我遇到了枝里子。

大手町车站有几条地铁路线,我要搭乘的路线是新线,月台在最深处,往来要利用上下各两条相邻的手扶梯。

我的心情就像松掉的领带因太沉重而垂头丧气一般,脸朝下,搭上往上的手扶梯。随着手扶梯缓缓移动,我无意识地抬起头看着明亮的上方,发现右侧往下移动的手扶梯上有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是穿着鲜红衣服的枝里子,站在她身旁的是蓄着胡须看来四十好几的男人,从他身上的灰色西装一眼就可看出是时装界的人。我们之间隔了大约三十公尺的距离,这之间一个人也没有。枝里子也马上就注意到我,一如往常,她的视线直盯着我缓缓靠近。这是我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观看枝里子,下颚附近的曲线像是罗特列克笔下的完美线条,非常精巧。不过她化着浓浓的妆,与来公司的时候不同。

疲惫状态下的我意外地遇见枝里子,让我的心情有些波动。又旧又皱的西装,肩膀上挂着巨大的提袋,里头装着满满的厚重的成叠影印纸、录音机、傻瓜相机、各种笔记等,此刻映在枝里子眼帘的应该是:漠然的脸上还浮着油光汗水,一副年轻上班族的模样。这样一想,我又把脸朝下躲开她的视线,在此同时,枝里子的美貌让像我这样无关的人也产生了自卑感,我心中涌起了一股愤恨,她那种总是可以看着对方眼睛而毫不在意的态度实在是一种无礼的表现。我又往上看。

我的视线里有白色东西飞了过来。

那是放在手扶梯黑色橡胶扶手上枝里子的右手,形状良好而细瘦的手指,涂着珐琅色指甲油的指甲明亮清晰。我的视线随着意识缓缓地从枝里子的手,顺着肩膀、喉头,移到她的脸。枝里子俯视着我,我用尽全力回以毫无感情的眼神。虽然互相接近不过是短短数十秒,我却觉得无比漫长,和枝里子交会的瞬间,大约是三十公分的间隔,我伸出了手抓住往反方向移动的她的手,枝里子下意识地想要逃开,但我硬是压住了她,紧紧地握着那柔软得令人吃惊的手。

我放开了手,和枝里子他们擦身而过,后面传来了枝里子身旁男人高声问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那之后我和枝里子在公司相遇的时候,依然没有交谈。

一直到在车站相遇过了一个半月之后,我们才有首次长时间交谈的机会。

以某个女性作家为首的忘年会已成每年的惯例,那年是十二月初的某个晚上,作家特别从外地来到东京,在六本木郊区的一家大型餐厅租了包厢,聚集了许多人。

每次聚会的模式总是出版业界的众人极力褒扬女作家正在连载或被拍成电影的作品,之后穿着和服得意洋洋的她总会一边听着每个到场人士的拿手歌曲,喝得酩酊大醉。

每家出版社为了争取她的作品,这种场合,总是派了许多人来参加,再加上她是单身的中年女性,当然要派年轻的男性社员来,于是前年我也被指派参加这样的聚会。

我坐在入口附近餐桌旁的椅子上,椅子是红色天鹅绒质地,像是圆形的化妆椅。我啜着加水的威士忌,看见枝里子和一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子一起走了进来。

各出版社的重要人物已经轮流致辞完毕,大家开始唱歌,会场里大约聚集了五十人吧,还特别请了乐团来现场伴奏。

枝里子进来的时候,刚好光文社的出版部经理正在高歌弗兰克·永井的曲子,枝里子身旁的男子带她到作家旁坐了下来,和作家交谈了起来,感觉像是以前就互相认识了。

即使在昏暗的店里,枝里子的美丽依然是如此亮眼,如同以往,许多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我看着她五分钟,决定还是专心喝酒,在这样的场面赶快喝醉,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几个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已大致唱完,他们开始点名年轻一辈,拉人上台唱歌。他们也叫了一次我的名字,不过座位隔了老远的我摇头拒绝,恰巧其他出版社的人插队擅自唱了起来,于是我躲过一劫。

似乎直到听见我的名字,枝里子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而当时我已经喝得迷迷糊糊了,完全忘了枝里子,直到她走了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问道:“可以坐你旁边吗?”我撒了谎,“不行,有个女生坐在这儿,她去洗手间。”我自顾自地喝酒,无视她的存在,但是她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只好抬起头来提议说:“那么,我们就一起去吧台坐吧。”我一口气喝完刚送来的两倍浓度威士忌加水后站了起来,没想到我的脚步已经不稳了。

我们俩并肩坐在吧台前的高椅上,背着舞台开始聊天。枝里子先是问我刚刚被点到名为什么不上台,我觉得这个问题很烦,加上醉意,一下子情绪变得很差,我回答:“那跟你没关系吧,若硬要找个理由,那就是我是个超级大音痴。”

醉意急速地在体内扩散,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非常碍眼,于是举了几个从小到大对音乐是如何外行的例子,整整说了五分钟。小学学期末总是要考歌唱,还要在大家面前唱,每次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都会加倍练习,但隔天一开始唱,大概只要唱到第五小节就会被老师喊停,挖苦我说:“松原同学,不可以自己乱编曲哦。”于是全班哄堂大笑,我羞耻地几乎想哭。

“不只是唱歌,就连口琴、竖笛、风琴等无论什么乐器我都会走音。五年级的时候,班上举行才艺表演,全班要吹口哨表演西尔歇的《洛列莱》,我却连口哨都吹不好。你看,我的门牙咬合时都还会有这么大的缝隙,一走音就吹不成口哨,所以我在练习时总是拼命地装出发出声音的样子打马虎眼,我差不多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总是在担心何时会被大家发现,差点快吓死了。真的没骗你,因为太过于担忧,终于早上起来就开始肚子痛没办法去上学,但是,因为都已经特意练习了,表演会当天老师还是来接我,结果就变成会漏风的口哨表演,真的是很丢脸啊。”

我也顺带说了自己从小胆小老是被朋友欺负,总是哭个不停的事情。我还随口胡诌了几个例子,枝里子听了直笑。

她说:“那样胆小的人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大胆的呢?”这句话正如我所料,我觉得十分可笑,于是回答:“你的手非常柔软,摸起来很舒服。我觉得你的手指骨头简直像吸管一样柔软。”枝里子说那之后被身旁的设计师友人不断嘲笑,于是我点点头说:“想必如此吧,我那样做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不要太在意,如果觉得不快的话,还请你见谅。”

枝里子突然说:“你真是个怪人,从去你公司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我说:“那一定是错觉,你会这么想一定是你每天都过得太单调、枯燥了,稍稍感觉有些转变,就很容易相信那种错觉。据我对你的观察,你现在的这个工作完全不适合你。”

枝里子露出讶异的表情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想,我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这样说。”我说:“我只是这么觉得,理由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接着我又说:“‘为什么’这个词是很失礼的,所以请不要在我面前使用。”

我说:“不管对方是谁,如果对别人的话有疑问,为什么不先在自己脑袋里想想别人为什么这样说,如果真的怎么想都想不通才开口问‘为什么’,这样才对。就算这样,还是应该隔几天之后先提出自己的推论,再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你能花点心思这样做,就会理解大部分的事情其实都没有反问的意义与必要。你已经是大人了,这世界不会永远都是学校,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是你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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