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里摆着直弼的等身立体纸板肖像,枝里子一脸认真地读上面的说明。我看着她的背影,一边想着,她该不会关心什么井伊直弼、日美修好通商条约、安政大狱事件、樱田门外之变诸如此类的事吧?
“你读过《花之生涯》吗?”枝里子突然回过头问我。
“读过啊。”我答道。
“真的是博览群书呢!”
“也没那么厉害。”
“是怎样的故事啊?”
“嗯,印象不是很深刻,故事的主角与其说是直弼倒不如说是他身边主导安政大狱的长野主膳,这两个人再加上绝世美人村山多加,应该可以说是一本描写三角关系的小说吧。”
“哦。”
然后我一边回想一边背诵《花之生涯》里我最喜欢的一段。
古云:诱惑人心者莫如色欲。据闻,久米仙人见浣衣女子雪白足胫而意乱情迷,顿失神力;揉女子之发为绳,足以缚象;又,以女子足下之屐为笛,足以引秋鹿。女者,魔性之物也,不可轻忽。
枝里子一脸愕然地看着我。
“我常常想着你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
“这是京都旅店主人和助因为看不惯长野主膳沉迷于村山而评论的一段话。意思是说,像你这样的人连头发都能把鲸鱼钓上来,两手将你此刻穿的鞋子拿起来敲击出声的话,一定连熊猫都可以召来。”
我索尽枯肠勉强地从记忆里想出这些字句,只觉伤神不已。隔了这么久之后重新咀嚼这一段文字,不禁慨叹真是一针见血。
女者,魔性之物也,再也没有什么比色欲更能诱惑男人了……
水手队的铃木一朗还在欧力士队的时候,曾和情妇发生纠纷,他的性事最后被杂志披露出来,闹得沸沸扬扬。根据情妇的说法,一朗曾如此喃喃自语:
“惟有性欲是男人无法压抑的事。”
我在读这段报道时颇有感触,这位以精准无比的挥棒技巧睥睨群伦的天才,竟也无法控制下半身的那一根啊!没错,美丽的女人是多么可怕,而此际站在眼前的枝里子也必然如此。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这周一和同样负责某位作家的某出版社经理一起喝酒时他说的话。
“我啊,每天一定要自慰之后才去公司,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于是我问他:“你会一边看着成人录像带之类的吗?”
他说:“偶尔吧。通常是早晨醒来之后在床上一边幻想一边做。”
虽然他位居经理,但不过才三十八岁,我不禁想,再过十年之后我也会变成那样吗?我焦躁起来。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也描写主角会在约会前自慰,而我,晚上若是没有像昨天那样和枝里子做爱,又或者是没有和朋美或大西小姐碰面,通常都会自慰。
有时候我会想像已婚男人躲着妻子自慰应该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吧。他们到底是怎么处理的呢?至于那些人妻,若是一天到晚待在家里的话就可以找适当的时间自己解决,或者在某些情况下,也有可能去卖春,或是靠着当前盛行的交友网站来解决对褪色的婚姻生活的不满。
上个星期,我在浦和车站前搭出租车去取稿件,看那年约五十岁的司机频频检查手机的电子邮件,我忍不住问他。
他自豪地说:“我跟两个别人的老婆发生关系呢。两个都是二十多岁,二十四跟二十六,说是年轻男人太可怕了,所以跟我交往。”
我再问他:“不过,网上交友的成功率不高吧?”
“也是啦,这两个人也是我试过好几十个才遇上的。”
他的声音里有着掩藏不住的兴奋。
彦根城的天守阁是废城即将拆毁的前一刻,大隈重信前来视察,惋惜其威容,而特别上奏明治天皇才保留下来的,今天一看果然壮观无比。不过,事实上这座天守阁是从京极高次的居城大津城迁建而来的,据传这里的天秤橹本来是与秀吉有渊源的长浜城的瞭望台。
爬上陡峭得惊人的阶梯后再爬上三层楼高的天守阁最上层,我们眺望着西北方广阔的琵琶湖,我向枝里子说起迁城的典故。
枝里子说:“以前的人回收的工作也做得这么好呀。”
“是啊,筑城可是非常花钱的大工程。尽管每次遇到战争城墙就会被烧毁,但是残余的建材或石墙还是会被适当地再利用。没办法,不这样的话既花大钱又耗时。”
“想不到那些战国诸侯的经济观念也挺实际的。”
“那当然啦,他们比现在的人活得踏实多了。”
“他们不是一天到晚只顾着打仗吗?”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了解死亡,不知死亡的人是不可能踏实地活着吧。”
“那,你了解死亡吗?”
“不,我只不过是每天怀着如果没有出生在这世上该有多好的想法活着。”
“又来了,老是说些奇怪的话。”
枝里子牵着我的手一同凝望晴空万里的景色,平稳的湖面波纹不兴。沉默顷刻,她说:“不可以说‘要是没来到这世上多好’这样的话,会遭天谴的,毕竟,有很多人想活却无法活。”
这话让我突然想起母亲。
母亲此时此刻也还是一面祈祷着能继续活下去,然而却只能无可奈何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吧。
“那样的人到底要活到什么时候才会觉得够了呢……”
我小声地咕哝,并没有刻意要对枝里子说。
“哪样的人?”她回问我。
“就是想活却无法活的人啊。”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波光粼粼的湖面,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枝里子的手。
“我觉得,如果有人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那么我这条命随时都可以给他。但是,假使把我这有限的生命给了那个人,过了几十年后,无法继续活下去的那一刻终究还是会到来,那个时候他一定还会说‘无论怎样都想活下去’,不是吗?”
“但是,快死的人不是都会想如果还有一年就好了。”
“那么,就是说过完一年死了也没关系啰。”
“情感上是这样的吧,想作些接受自己死亡的准备吧。”
“是这样吗……”
我思索了一下。死亡需要准备吗?要说准备,那活着本身不就是在为死亡作准备吗?
于是我说:“我觉得不是这样,如果可以多活一年,那大家一定只是拼命地活下去而已,只不过是死的时候比起一年前甘愿而已。”
“那种甘愿一定很重要。”枝里子随即这么回答。
但是,我不这么想,甘不甘愿不重要,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如果甘愿“很重要”的话,那么我说“没有来到这世界有多好”又为什么会“遭天谴”呢?!
枝里子说的话乍听之下好像有些道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只是信口开河,缺乏一致性。
我们稍晚在彦根王子饭店用了午餐之后,开车前往安土城参观安土城遗址。近年来由于一波考古调查和研究的热潮,政府借由计算机绘图重现了安土城的原貌。当年竣工的宏伟规模和黄金打造的天守阁曾经成为热门话题,但实际的遗址只有小丘上的石墙,景象萧条。不过,只要循着定界拉绳的痕迹就会发现城郭的范围超乎寻常地宽广。枝里子一边爬上通往山顶天守阁遗迹的长长阶梯一边嘀咕:“为什么这楼梯阶与阶的间距这样宽啊!这样的话不是反而难爬吗?如果能更用心做窄一些就好了。”
“大概是为了要让马匹能爬上去吧,而且,也要有一定的宽度让士兵持枪时能两脚踩稳,才能在敌人来攻时迎击。”
“啊,是因为这样啊!”
一如往常,枝里子露出非常佩服的神情。
从天守阁出来,太阳急速西沉,开始吹起冷风。由于两人都流了不少汗,不禁感到寒意袭人,于是依枝里子的提议急忙下山,回到了京都。用晚餐的时间有点晚,但是她带我去一家位于鸭川河边的餐厅,不仅味道不错,连账单也是枝里子付的,我很高兴。
“先说好,你可不要随便怀疑这家店哦。”
由于在穿过玄关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向她道歉:“真抱歉,是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
枝里子咬着嘴唇,神情变得有些哀伤。
饭后换我带枝里子去我每次来关西就一定会造访的店,那是祇园的一家和式酒吧。这间酒吧的老板娘曾经是我负责的一位年轻作家的父亲的情妇,擅于交际,她胖猫似的身躯以及凝脂般滑腻的雪白肌肤都与那年轻作家非常相似,我暗自猜想,他应该是这老板娘的孩子。
那晚老板娘接待我们两人,我向她介绍枝里子,她反复地说:“好漂亮的美女啊!松原先生你好啊!”
等我认真喝起酒后,老板娘把枝里子叫到吧台旁窃窃私语了许久。
搭出租车准备回昨天住宿的饭店时,枝里子说了这样的话:
“老板娘说,虽然你总是绷着脸,但其实是很容易感到寂寞的一个人,忍受不了孤单。这样的人啊,出人意料地没什么地方可去哦!”
我听了她这么说,想起许久前在那里醉倒,后来在二楼房间过夜的事。我那难堪的样子,老板娘一定印象深刻吧。说不定我也曾有伏在老板娘膝上痛哭着好孤独好孤独这样的丑态。但是,那不过是一种测试罢了,我在许多店里都曾那样试过,这有点和狗在地盘里的电线杆上小便的愚蠢习性一样。
我心想,老板娘的多管闲事有点不切实际,不过我却没有把这感想告诉正在兴头上的枝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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