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于是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在高高的、疾风肆虐的丘陵地上行走;汤姆阴郁瘦长的身形在风中仍旧努力保持着端庄的形态,安却有意让她的头发在风中肆意飞扬,故意以此来气他。

但他们动身太晚了,当晚没有抵达布里奇波特,等第二天早上赶到,他们听说押送犯人的囚车已走了好几个小时了。因此,直到第二天下午晚些时候,他们才在半路坐上一辆从查茅斯来的马车,然后才到达霍尼顿拥挤的感化院。他们向外面的士兵打听着,他先查阅名单,之后不情愿地歪歪扭扭地站起来,领他们进去。他大喊着亚当的名字叫他到大厅来。

“在这儿!”有人指着一个坐在后排凳子上的矮墩墩的人大喊道,他开始缓缓站起身来。但这不是她父亲,而是约翰·斯普拉格。当他看见她,他站着一动不动,胡子拉茬儿的脸如壁炉里的死灰一般灰白。

“但那不是我父亲。他不在这儿。”安吃惊地转身看着那个士兵。

那个人挠挠头,显然是很疲倦,而且对这一切也很厌烦。

“呃,很抱歉,亲爱的,但我们就这么一个亚当·卡特。你想还是不想跟他说话?”

“不——好的,好的,我想!”

“好吧。这个年轻人会照看你,是不是?你想出来的话就喊我们一声。”

她父亲根本不在房间里,但约翰·斯普拉格会知道他在哪里。她挤在人群中朝他走去,不知道他为何站在后面的凳子边上,就像兔子见了狐狸般注视着她。

“约翰,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用我父亲的名字叫你?”

约翰·斯普拉格紧盯着她,嘴唇傻傻地颤动着,就像个白痴似的,似乎觉得应该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他不在这儿,安。”

“我知道!但是为什么?他在哪儿?”她声音里的焦虑让一屋子的人都朝她看去。约翰·斯普拉格还是缓缓地摇着头,泪水涌上他的眼眶。

“跟……他……跟主在一起,亲爱的。”

这些话轻轻地吐出,她一开始并没有听清或者听明白。之后,约翰·斯普拉格用手捧着脸开始哭泣。安开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心中的恐惧让她感觉比严冬还更加彻骨寒冷。

“死了?约翰,他不会死!罗伯答应过我的!他没有死!”

她将她教父的手一把就从他脸上抓开,紧紧地盯着他,她绿色的眼睛吃惊地大睁着。

“他们为什么用他的名字叫你?”

约翰·斯普拉格又绝望地摇着头,似乎极力要摆脱这一切,而又很清楚摆脱不了,现在不能,永远也不能。

“他……他把……他把他的命给了我,丫头。他让我这样做的。他说他不想活下去了,在……”

“在什么……”

“在你做出……那事以后。不!”他更剧烈地摇着头,用手抓着他的前额。“对不起,安,我不该这么说。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是错的。如果你救了一个人的命,这就是件好事,不管这是怎么做成的,你父亲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之一。只是……他不想活了,愿上帝原谅我,但我还想活!”他将脸埋在手中,身体因抽泣而颤抖着。

“你回应了他的名字。”安慢慢说道,真相像把冰冷的刀在她心里划过。“于是,他昨天被带出去吊死在多尔切斯特,而我们正在往这里赶。但他没有那样说我,约翰,告诉我,他没有说那些话!”

约翰·斯普拉格看着她,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亲爱的,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你一定要忘掉它。如果他说了的话,这也只是当作他的一个借口,我肯定,他只是为了说点什么来隐藏他对我的善意。他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男人,丫头,而且他深深爱着你,他是真的爱你……”

“而你夺走了他的生命!你现在活的是他的命——是我救下的命!哦,约翰!”她将手从他的手中猛然抽出来,转身就走。“带我出去,汤姆,我们必须走!狱卒!”

那个士兵终于来了,为那个大个子年轻人和哭泣的姑娘打开了门,但他并没有问她为何哭泣,或者问她为何不回头看看那个她奔波了这么远来看望的人。他感到疲倦而无聊,在此之前他已经见多了此番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