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记得。‘我们若有悖逆的意思,或是违背耶和华,愿你今日不保佑我们。’只是听到这话从一个像那边那个小子一样的懦夫之口说出来,怎么就变得那么别扭。”
“我才不是胆小鬼,斯普拉格先生。你这么说实在是太过自以为是了。”但是汤姆的声音消散在了空气中,约翰·斯普拉格背对着他,阴沉着脸倒在了墙边的毯子上,根本就没在意汤姆的话。
亚当深吸了一口气,端直地正对着他。“不管怎么样,小伙子,你把我女儿安全地带到这里,我为此感激你。我相信如果我不在了,你会照顾她的,就像我们以前说过的那样。”
“如果她忏悔……”
“别谈这个,父亲!你不会死的;可能缴一笔罚金,你就会得到赦免,然后就出来了。我们到时再谈这件事!”
“你什么意思,汤姆,如果她忏悔?”在这个跟女儿一块来的健壮的大个子面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如此渺小,犹如一个小孩或衰弱的老人那样无力。可是在那一刻,他清楚而肯定地知道,如果手里有把刀的话,他会拼尽自己残余的力量将它整个捅进他的肚子里。
“如果她为自己的淫欲之罪悔过,我就会娶她。”
“我告诉过你,汤姆!”安转过身抓住汤姆的胳膊强迫他看着自己。“我确实后悔跟你做过什么,我最诚挚地为此忏悔!我来之前就告诉过你了!”她转过身对着父亲,眼里饱含着屈辱的泪水。“但是没有必要讨论结婚的事,父亲。我不会说这件事的,直到审判过后,你就自由了,可以为我做主了。”
他难过地摇摇头。“我不会自由的,安,现在不可能。这只是你痴人说梦。你觉得怎么对就怎么做吧,亲爱的。我现在什么也帮不了你了。”
于是,他们又拥抱在一起,没人去理睬汤姆,之后,他们在拥挤的、散发着恶臭的牢房里握着手站在那里,周围人没完没了地来回走动将他们挤来挤去,他们就像一对孩子,而不是父女。亚当没话找话,问起了尼古拉斯·汤普森,还有克里顿其他一些他和约翰·斯普拉格都没见到的人们。
“尼古拉斯·汤普森还活着,父亲。他和其他一些人都藏在艾克斯敏斯特附近的树林里,等着一切风平浪静了再说。但威廉·克莱格被逮住了。他们将他和其他人关在克里顿的监狱里。据说杰弗里斯法官会到那里审判他们,等他在这儿审完了。”
“那么,你是怎么逃脱的,丫头?”
在他们待一起的剩余时间里,她把一切告诉了他。
战斗结束了,知道战败的消息后,她简直不敢相信,当时,她看见一小股疲惫不堪的残兵败将在那个矮小、顽强的韦德上校带领下,慌乱地撤退到布里奇沃特躲避起来。他们是她父亲所在团的余部,虽然战败,但还在一起,还没有被彻底打垮。她告诉他,他们是如何站在街上的教堂边,总计大约有两三百人,筋疲力尽,许多人在淌过“莱茵河”撤退的过程中挂彩流血,或者全身都浸湿了,那些还带着火枪的人就像老人一样靠在枪上支撑着,面色灰白,沾满火药粉,一脸的恐惧与疲惫。她绝望地在人群中找了个遍,但只发现了她认识的威廉·克莱格,那个干瘪的小个子几乎被他的所见吓得苍老得认不出来了。
之后,当一切都很清楚,不会再有其他团部的人返回,韦德上校对他们讲话,他的脸上因疲惫而憔悴不堪,黑黑的眼睛忧虑重重,他知道他所有要在这炼狱里凝聚起团部人马的勇气与决心都付之东流了,因为他的决定也不能挽回他们的大业了,而此时他们的领导都已逃之夭夭了。他告诉队伍解散,尽最大力量自保,因为他们势单力薄无法守城。
在那之后,安想到韦斯顿佐依兰去找父亲,但威廉·克莱格与尼古拉斯·汤普森都不让她走,说他现在肯定已经死了。于是,他们将尼古拉斯的三个重伤员送到布里奇沃特一个勇敢的妇女家的地窖里,她答应照看他们,他们拖过来一块地毯和一个木头衣柜压在地窖门上,便匆匆逃走了。
安跟着其余的人逃到了埃克斯穆尔高地,在偏僻的农庄深深的煤渣堆里,或是在山谷里躲了几个星期,直到他们判断第一轮搜捕应该结束了。于是,她和其余人就悄悄地返回家里,他们走乡串村专门挑偏僻的小道或者边道走,而且常常在晚上走夜路,就这样回到了家里。但即使在那儿,也并不安全,有些人会发现他们,因为他们的名字已经在当地治安官和国民兵手上的名单之列,他们仍在外面四处搜寻他们。
安悄声告诉父亲,医生跟其他人在去往艾克斯敏斯特路上的偏僻的森林里为他们自己盖了个小木屋,还有,她自己和其他一些村里人会经常去那里给他们送吃的。她还告诉他,一天晚上在路上他们突然遭遇四个龙骑兵,最后杀死两个并重伤了两个以后才得以逃脱。她说话期间,一直不停地回头看,以确保没有狱卒或者奸细在附近,而且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将细节讲得太清楚以免将谁暴露出来。她在父亲耳朵里轻声说出约翰·克莱普的名字,然后告诉他,那个胖胖的、乐呵呵的男人如何在士兵们搜他家的时候从床上翻下来躲进阁楼里,而尽管他们发现床还暖乎乎的,却没有找见他。听到这里,亚当会心地笑了。接着,她又讲了威廉·克莱格那件不幸的事情,他一路千辛万苦赶回来却在家里被逮住了,因为当他突然跑出去躲在花园里的卷心菜中间时,他六岁的女儿还以为这是父亲的又一个玩笑;于是,她就拍手大笑,将这个笑话解释给那些带着枪刚到他们家厨房的“好”人们听。
至于罗杰·撒切尔,安却什么也没听说,直到亚当告诉她他也被关在这里的另一间牢房;自从在去往埃克斯穆尔高地的路上离开他们后,她再也没有听到埃文斯中士或者纳撒尼尔·韦德的消息。
天快黑的时候,狱卒开始将访客往外赶,但亚当感觉他们要比平常赶得早一些。不过之前也没有人来看过他,他看着女儿的眼睛,感觉对不同的人而言,时间过得大不相同。一时间他竟然已经忘记周围的恶臭与人群的挤压,他竟然以为自己在家里的厨房跟玛丽和安在一起,他还想象着西蒙坐在椅子上看书,记起了玛丽怀里抱着一堆洗干净的衣物进来时的声音与气味,那些小姑娘们和小奥利弗在她裙边玩耍,还给她捣乱。接着,看守就将安拽走了,汤姆朝门口走去时将她隔开。
看着她离开,亚当心里空荡荡的,倍感疼痛,后悔没有最后拥抱她一次。他下意识地将胳膊徒劳地在身体前面伸出,就那样站了一会儿,接着便麻木地背靠墙坐了下来。
等所有来客都走了,牢房的大门又打开了,一个胖胖的带着假发穿着双排扣长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四周有士兵守护着。牢房里顿时鸦雀无声,他开始讲话,亚当没精打采地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在说什么。
“……明天,你们将会因为犯下武装暴乱反抗国王陛下的滔天大罪而受到审判,……我作为巡回审判的副书记……来告诉你们,国王是非常和蔼而仁慈的,除了那些军官和犯下大罪的人,其余人等都不会诛杀。如果你们愿意使自己成为国王宽大宠幸的适合对象,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如实交代在哪儿加入公爵的军队,担任何种职位。否则的话……国王决不轻饶……肯定会严惩那些冥顽不化的犯罪分子。因此,好好想想吧,尤其是那些还想在法庭上拖延时间、用多余的谎言与托辞拒不认罪的人,因为,你们的审判明天就开始了。”
那个人大声念着名单上十几个人的名字,他们现在就要陪同他,向他和办事员供述,指明他们会如何辩护,于是,士兵们将他们拖起来押解着走了出去。等他们离开,牢房沉重的大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寂静的牢房顿时炸开了锅,人们七嘴八舌热烈地讨论着。约翰·斯普拉格兴致勃勃地拍着亚当的肩膀。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伙计?你看,你看!不用到周末你就会出去了,八成就自由了!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吊死这么多的人!我们会得到赦免的,老兄,赦免!”
亚当看着他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朋友,他激动地用手在膝盖上拍着,胡子拉茬儿的脏乎乎的脸上堆起了极度喜悦的皱纹。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想这件事。这看起来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你得认罪,约翰,”他终于说话了,“你得任由他们发落,而且还要告诉他们你在战争中都做了什么。”
约翰看着他,眼里闪着泪光。“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危害了,是吧,伙计?这很简单——我不会为此羞愧的。”
“只要你不出卖朋友,那些还没被抓住的朋友,就没有危害。”
约翰·斯普拉格停了下来,紧蹙的眉头令他的喜悦大为减色。“他们不会叫我们那样做的,是不是?他们只是想了解我们的情况。”
“还有我们所见、所做的,以及跟谁在一起。这从头到尾可能就是一个诡计,约翰。你必须知道这点。”
这两人注视着彼此,努力去相信他们所听到的话语,可又满怀恐惧,这不过是他们周围嗡嗡响起的众多类似对话中的一段。半个夜晚争论都在他们周围持续着,尤其是在那些像亚当和约翰一样要等到早上才会被约见的人们中间,而且满脑子想着这件事,几乎没人能睡。
半夜以后,刮起一阵风,将屋里的浊气从装着铁条的窗户那儿刮了出去,风儿惊扰着附近的市民不得安生,为几个战犯带来欢欣鼓舞的安慰。但对其余人等,它却带来了高墙外面令人不安的、惹人厌恶的生活气息,远处马厩和田野的气味。后来,天快亮的时候,又传来烧木头、加热炉子为到访法官还有城里的市民提供新鲜面包和早餐的气味。
风儿将海鸥从海岸那边吹了来,因此,清晨时分,它们在屋顶呼喊、尖叫着,它们孤独自由的声音让亚当想起以前风儿吹过克里顿的时候。他想起以前年轻的时候,带着玛丽和小不点们前往比尔鱼庄的小山坳那儿买鱼,看着一艘艘小船降下棕色的帆,被拖到鹅卵石海岸上。他记得海鸥如何在小船上不停尖叫、争论着,当时小小的满头红发的安尖叫着回来,扔着石头来保护他们买的东西。真奇怪,他记不得带奥利弗和瑞秋,还有萨拉去过那里,尽管那地方离家那么近。而现在……现在他永远也做不了了。
随着照射在牢房灰色墙面上的晨光越来越强,而风向的转变又带来了夜晚排泄物的恶臭,以及周围热乎乎的身体散发的气味,他知道安和那个法官试图带给他的那微弱的且折磨人的希望之光是虚幻的,必须予以忽略。唯一的希望就是快点审判,结束生命之前能少受点痛苦,还有,此后上帝能够仁慈地对他。
当约翰·斯普拉格从他不安宁的睡梦中醒来,转过身用那双热切的饱受折磨的眼睛看着他时,亚当鼓起勇气面对自己最终的决定,遗憾地聆听着他从未分享的希望。
paschallamb,指犹太人在逾越节时屠杀的用以食用的小羊羔。
巴比伦最后一个国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