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在队列中,亚当站在瘦小的威廉·克莱格后面,他那单薄的肩膀似乎还没有他扛的火枪宽,那顶旧头盔让他的头在那干瘦、紧张的小身板上显得出奇的大而虚幻。亚当已经注意这顶头盔很长时间了,因为这是他在迷雾中唯一能看清楚的东西。当迷雾将威尔完全笼罩后,一股恐慌突然涌上心头,他担心自己掉队。之后,他从右侧飘浮的头盔上看见苍白的月光犹如沼光一般。他磕磕绊绊地拼命追逐着这微光,看到它变成一个头盔,下面那个瘦小的身体在迈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前行,他感到无以言表地高兴。

几分钟后,因为威尔突然停了下来,亚当撞到了他的身上。紧随其后的约翰·斯普拉格也跟了上来,踩到了他的鞋跟,突然之间,在他视线内有十来个或者更多的人挤成一团,在等候着前面的障碍清除。

到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个小时了;每个人都紧跟着前面的那个人沿着狭窄蜿蜒的小路向前行走。有时道路在树篱之间陷下,有时又在柔软的泥浆上凸起,灰蒙蒙的薄雾在四周弥漫,似乎从那里朝哪个方向走都是一样的。一次,他们一定是站到一小块高地上了,因为他们的头突然在高地的上面冒了出来,亚当面朝着一片月光照耀的雾海,教堂的塔楼与切佐埃的民房就在他右侧不远处,朋友们的脑袋都围在他四周。

这是一种奇怪而神圣的感觉,似乎他们已脱离肉体凡胎,正孤身处于夜色当中享受着上帝的恩赐。亚当还记得,多年前一个类似的夜晚,那时他还是个年轻小伙,独自牵着驮马赶夜路回家。因为玛丽已近临盆的时间了,他急急忙忙地赶路,走了一天已疲惫不堪。迷雾在克里河上泛起,他和驮马沐浴在月光下往家走,他们的头犹如浮在水上一样。那晚的月亮与星星格外明亮。尽管他一人走在无垠的夜空下,却坚信他听见了苍穹之下传来的天籁之音。接着,他回到家将马关入马厩,之后发现玛丽在灶台边,正把那个新生的宝贝放进摇篮,他们日后称她为安。

但中士却为他们的暴露担忧。他担心会被发现,就急忙打手势要他们赶快将头再躲到迷雾表层的下面。过了一会儿,直到小路又通向下坡,他们始终低着头缩着肩走着。亚当不知道玛丽这会儿正在干什么,西蒙、瑞秋、萨拉,还有小奥利弗不知是否睡得安稳,或者,他们是否会在半夜醒来,是否知道他正在黑暗中投入战斗。

一次,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听到了前方路上马蹄的嘚嘚声,等他们过去了,有谣言传说是皇家骑兵在过马路。但没有人动,因此也就没有人被发现。上头已经传令下来,如果任何人说话或者喊叫,就会被身边的人用棍棒打死,或者被他们用刀砍死;但发布此命令实在是多此一举。还有一次是他们自己的一匹马不知被它以为看见的什么东西吓着了;但即便是那个时候,人们也只是尽可能地悄悄走到一旁,等着骑手拉住那匹马安抚它镇静下来,不要嘶鸣,以免将他们暴露。

亚当开始报以成功的希望。他们从一条宽宽的黑色排水沟里蹚过,他听当地人叫它们莱茵河群。他们一走出来就正好踏上一片开阔的泥炭沼。那柔软而有弹性的泥炭吸收了人们的脚步声,而且也没有石头能让马蹄踩上后发出嘚嘚声。如果他们还没有迷路的话,这就应该不太远了;而且,他们已经迈着悠闲的大步向前走了好一会儿了,这就意味着前面有人认路。他知道韦德上校就在那儿,就在前面他看不见的某个地方,罗杰·撒切尔在后面。早些时候他看见蒙莫斯跟着他们一起走,手里握着一把短矛,脸上还是那副热切而勇敢的老样子,让人们对他满怀爱戴。他,因为他的缘故,整个队伍更加骄傲地迈着大步向前走。他们真的会成功的,亚当心想;如果皇家军队到现在还没能知晓他们行踪的话,那么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一切就已经太迟了。当他们还在帐篷呼呼大睡时,他们就会向他们发起进攻,到时……

队伍停顿了一下,接着,前方又是一阵水花飞溅的声音,大队人马正在过另外一条“莱茵河”。一只苍鹭气愤地呱呱叫着飞走了。队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亚当看着威廉·克莱格的头盔上细密的水珠结成水滴。然而,就在他们慢吞吞地向前挪动时,“啪”的一声传来剧烈的枪响。

亚当呆住了,接着就笨拙地端着枪向前,为进攻做好准备;但什么人也没有来,只有水花飞溅的声音,还有一串愤怒的低声咒骂从前面的韦德上校和其他人那儿传来。这一定是他们当中的什么人开的枪。大家似乎都停了下来,甚至是那些正在过“莱茵河”的人也停了下来,去凝神细听……亚当隐约听见他们前方有马蹄奔走发出的模模糊糊的嗡嗡声,但很难辨别。可能什么都不是,或者就是他自己耳中恐惧的嗡嗡声。

他们跟在骑兵后面过了“莱茵河”后继续向前,但亚当的信心已经严重受挫。一路上大家大气都不敢出,悄无声息地长途跋涉,他们竟然会被某个愚蠢的军官给出卖了,真是想想都让人生气!他到底握着手枪在干什么?皇家军队如果没有听见枪响的话,一定是喝醉了!

他的恐慌在心中升腾,要比以往更强烈、更糟糕。他已经将它压制了如此之久,但现在他们暴露了,而且这不是他的过错!他们都将像狗一样走在被枪杀的路上,就因为某个愚蠢的军官,而他,亚当,将会下地狱!他为什么不请求国王的宽恕?他所说的那些豪言壮语与这个现实、这个地狱相比,又算得上什么?要是他们能停止行军就好了,这没完没了的行军让人无处可逃,只有其他人模糊的影子在他前面。

也许,即便是现在,要逃跑躲到荒野里也不算太晚!没人会发现他,只要走几步就进到迷雾里,他就会迷失。但这个想法也让他害怕。只要一步,这就会像地狱一般;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被朋友遗弃,除了自己良心的谴责,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无法忍受走到一边就此下地狱,但也不能忍受继续向前朝地狱而去。他踉踉跄跄地走着,感觉到胳膊抖得很厉害,他想自己可能会丢掉枪。

他哆哆嗦嗦地看着威廉·克莱格,他已经退回来了,这会儿正在他身边向前走着。两只黑眼睛从那张熟悉的满脸皱纹的老脸上往后看着他,在雾蒙蒙的月光下显得苍白而寒冷。接着,威廉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对他微微一笑。“镇静,亚当,老伙计,”他悄声说道,“现在要有信心。”他的手温暖而真实,他的恐慌渐渐平息,随后意识到自己吓得嘴巴一直张着,而且连整个身体都发软了。

他硬是将张开的嘴挤成一副微笑的模样,接着就紧紧地闭上了,一边深深地吸了口气好让自己镇静下来。因为不能说话,他严肃地对老朋友点点头,用自己的手握了握肩上的那只手,想起了他们在派德维尔订下的协议。真是可笑,他竟能从一只手上感到巨大的温暖与安慰,但确实如此。他握着它走了几乎有五步远,感觉内心的恐慌在逐渐消退。等他松开它的时候,人又镇定自若了。于是,在周围朋友坚强有力的支持下,他忘记了对地狱的恐惧。

他向威廉微笑致谢。

“很快就会暖和起来的。”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以显示他的信心。

“我也这么觉得。”威廉低声说道,亲切地拍拍他的火枪。“不只是我们俩会暖和。”

他们说话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大喝,接着一遍又一遍地在重复,似乎是一个疯子在呼喊:“醒醒,快敲鼓!敌人来了!快敲鼓!醒醒!看在上帝的份上,敲响你的鼓!”

一阵战栗沿线传来,他们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约翰·斯普拉格在亚当身后轻声笑道:“已经太迟了,我的伙计们!我们已经在这儿了!我们送他回去睡觉去!”

亚当一瞬间感到惶恐又重返心间,但很快又消失在急切的脚步当中了。他小心地检查火药盒是否盖好,火药粉和子弹是否在合适的位置,尽管他知道它们都一切正常,因为出发前他已经检查了两次。

之后,再也没有喊叫声了,突然而起的是梆梆梆急迫的击鼓声,就在仅仅几百码之外的地方响起。可是,他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突然的、极大的解脱,战斗终于在这儿要打响了,而且他们还依然可以突袭,因而也就可以取胜!

韦德上校正带领他们向右行进,因而鼓声是从他们左侧传来的,而不是前方。就在他们走向前越来越接近鼓声的时候,雾散去了,于是他们看见火绳正被噼噼啪啪地点燃闪烁着,男人们的身影跌跌撞撞急匆匆地从帐篷里跑出来,在他们的左边站成队列。他们停了下来,面朝左布置好队伍,准备前进。

“现在注意了,伙计们,快点完成!小心隔开距离!检查火枪。听到命令后再开枪!”威尔士中士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尖利而清晰,在他们的激动不安中注入一丝秩序与目标。这就是它开始的地方,亚当心想,我已经到这里了,不会逃跑了。他紧握着火枪,很高兴地发现手握得很稳,一点也没有颤抖。他们对面的队伍还在匆忙地集结。他看到自己两边的长矛都已经降低了。我们就要向前冲了,随时就要出发了!

他抬起头,看见骑兵从左侧穿过他们的前方,那是他们自己的骑兵,他认出了队伍前面的格雷爵爷。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为何不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