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是的,伙计。但我们得找个地方当马棚啊,是不是?我们正在四处查看呢,有人告诉我们这儿有一个大谷仓,正好可以给我们用,是不是?”他微微一笑下了马,紧紧抓着马儿抖动的头部让它保持镇静不受噪音干扰。另外几个骑兵已经将绳子系在柱子上,任由马儿在绳子的范围内溜达;与此同时,一些兴高采烈的步兵从外面的马车上抓着几捆新鲜的干草匆匆进来,一位助理牧师见此情形吓得气都上不来。

“这肯定是不对的,约翰。”亚当说道,他注视着四周越来越多吵闹的、肆意妄为的人群在漫无目的地转悠,他们顺手就将雕像推倒,将窗户砸碎,或者闲得无聊就用腿猛踢风琴的木架子。风琴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大多数的马儿受惊了,前脚离地直立起来,狂野地暴跳;一匹马竟然逃脱了,它打着响鼻嘚嘚嘚地跑过中殿,眼睛惊恐地大睁着,迫切地要找一个出口。

紧随着风琴的噪音,又传来劈木头的声音与金属管碰撞的铛铛声,原来是一些人在破坏这个异类的乐器。除了风琴,他还看见包括汤姆在内的一些克里顿人已经走进唱诗班的席位那里了。伊斯雷尔·富勒正轻蔑地从祭坛捡起金的、银的圣杯与蜡烛台。

“不。”约翰·克莱普缓缓说道,他转向一旁朝一间已经被毁的小礼拜堂望去,那里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它的蒙头斗篷紧裹着那张精致温柔的母性面容,上面的蓝漆已经褪色。“这是不对的,想想泰姆威尔是怎样烧毁陶顿的保罗礼拜堂的。那是比这还要恶毒的罪过。”

“但这纯粹是在破坏,约翰。”亚当说道,他的内心对此越来越厌恶。“像这样搞破坏绝不是上帝的工作!”

突然从正门传来一声愤怒的吼叫,于是他们转过头,看见几个人正毅然决然地匆匆赶往中殿。在最前方提着宝剑的是格雷爵爷,他那张一贯松弛疲惫的脸上一副阴沉果断的神情。在他的后面是迈着大步的韦德上校那矮墩墩的、矫健的身影,还有苍白的独臂上校霍尔姆斯以及其他几个人,包括他们看见的那个急匆匆穿过集市的助理牧师,还有罗杰·撒切尔,他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一脸的惊恐。有几个男人试图阻止这一群人从风琴那里进入唱诗班的席位,但格雷气愤地将他们推到一边,目光紧盯着主祭坛。

“你们这伙人!把圣杯放下!回你们兵舍里去!”格雷的怒吼穿透了带着回音的喧闹,立即就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唱诗班席位,看看要发生什么事情。伊斯雷尔·富勒将一个圣杯举在高处,轻蔑地将它倒置过来。

“这不过是金子,我的长官,钱财会亵渎上帝的住所!”

“是你在亵渎祭坛!把它给我!”格雷用宝剑的剑身对着他的胳膊肘外侧狠狠打了一下,使他放下圣杯,接着猛然将他掀到一边让出道来。后面的人群中立即传出怒吼,突然间那一群军官拔出宝剑背对祭坛,面对着一群愤怒喊叫的暴民。一时间,双方相互大喊,接着亚当看见有人拿起蜡烛台袭击罗杰·撒切尔,他再也不能畏缩不前了。

“快点上,威尔!约翰!这是暴动!”这三个人淹没进人群,在里面奋力推推搡搡挤到了前面。他们没有随身带上火枪,但在往前挤的路上约翰·斯普拉格从一个正在破坏风琴的男人手里扳下一根木头,亚当从一名骑兵的腰带上拿了一把手枪,把它调转过来当作木棒用。

当亚当刚到达人群的前面时,他被韦德上校当作暴徒给推了回去;而他和威廉·克莱格转向身边的人们,迫使他们也离开祭坛,他发现那位年轻果断的上校就在他身旁。

“当兵的,能避免的话,不要伤人!”韦德在他耳边大喊。“让这些傻子们清醒过来就行了。”

果真如此,虽然到处是喧嚣与愤怒,但看起来不会有人流血,因为军官们都只是用他们的剑身或者拔枪威胁一下而已,而且他们前面的人起初也就是动动拳头喊叫几声,似乎他们也害怕真刀实枪地干起来。但是亚当看见一柄长矛与两把大镰刀杀气重重、寒光闪闪地在其他人头顶上方朝他们逼近,于是大喊着警告他们。

看着长矛到跟前,罗杰·撒切尔拿宝剑朝它打去,试图切断枪杆,但只是将它推到一边而已,结果它却勾住了格雷爵爷的外套并将他逼退到祭坛无路可走了,就像被钉在那儿一样。亚当看见那长长的刀片在转动,这样的话,那邪恶的长矛若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刀片就可以捅进伯爵的肋部,于是,他一跃向前拼命地与那个长矛兵扭打在一起。当他把手放在长矛上,他发现握着长矛的不是别人,正是汤姆,目露凶光,脸上带着钢铁般的决心。

他瞥了一眼亚当,然后就朝一边望去,灰色的眼睛紧盯着祭坛,格雷就像被钉住的蝴蝶一般正在拼命挣扎着要从长矛那里脱身。亚当感觉到长矛在他手中转动,正被拉到一边以获得一点距离朝格雷的肋部捅进致命一枪。

“汤姆,不要!”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长矛压下后再推开,接着约翰·斯普拉格也从他身后跳了上去,因此,即便是汤姆也应付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于是,它将格雷的衣服撕开了,汤姆丢掉长矛,向前跃起,还是冲着格雷的方向走过来,但亚当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强拉回来摁在唱诗班席位上。接着约翰·斯普拉格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他们向一旁跌倒越过了主教的宝座,直到他们终于瘫倒在一个大坟墓旁边,这两个年长的男人也只是勉强能控制汤姆巨大的力气。

汤姆似乎这才第一次注意到是谁在抓着他,发出痛苦而懊恼的吼叫。

“卡特先生!斯普拉格先生!你们在干什么?让我杀了那个天主教狗娘养的!”

他又开始挣扎,将约翰·斯普拉格的头打到一边撞在了坟墓上,那俩人几乎是躺在他的身上,他们后面一片令人眩晕的混乱尚有一段距离。亚当将手中的枪把举到汤姆面前。

“老天助我,我会用这个在你的脑袋上凿出个洞,汤姆·古德柴尔德,如果你还不恢复仅有的那点理智!不许动!”

汤姆不解地怒视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放开我!我本来都可以干掉格雷了,你们看不见吗!”

“他是我们的长官,你这个傻瓜!不许你杀长官!”

“他是个天主教的神像崇拜者!你没看见他打伊斯雷尔吗?”

“伊斯雷尔不是他妈的供你崇拜的偶像,混小子!他在亵渎圣坛!”

“这不就是张桌子吗?这里里外外都充满铜臭和基督的敌人!我们是在将它清洗干净!他阻止我们,就是该死的天主教的邪教徒!”

“他是我们的长官,汤姆。就像你的韦德上校和罗杰·撒切尔长官一样,你会将长矛指向他们吗?”

一时间汤姆停止了挣扎,他似乎退避到了自己的内心里,脸上的狂暴也慢慢退却,但那冷酷的狂热却从未离开他的眼睛,他恨恨地应答着。

“你要下地狱,你,亚当·卡特,还有约翰·斯普拉格也一样!你们什么也不懂,你们站在偶像崇拜者一边反对主!在上帝的军队里,军官们应当根据纯洁的灵魂和对圣经的了解来选择,而不是根据军衔和花里胡哨的衣服这样华而不实的东西!”

亚当再也无法忍受。他举起枪把,准备将他老朋友的儿子一棍打死,就像他曾打死一条疯狗那样,但约翰·斯普拉格看出他要干什么,抓住了他的胳膊。

“算了,亚当。我们把这小子带到外面去。如果格雷查出是谁握着那把长矛,天不亮他就会叫人把他吊死,不用你动手!”

亚当看着他的朋友,颤抖着长吁了一口气。他看到身后唱诗班席位那儿的打斗似乎已经结束了,人群正在凝神聆听韦德上校坚定的演讲。

“你说的对,约翰,”他说道,“你来处理他。但今天他要胆敢再跟我说一个字,我会亲手绞死他!”

约翰·斯普拉格低头看着汤姆,举着那根短木棒凑到他的脸跟前。“好吧,小子,我们会放了你。但你要先听我说几句话。我今天已经听你说了一肚子的天主教徒和偶像崇拜了,更别提你对亚当和他女儿做出的勾当了。我们这个军队不仅需要宗教,也需要纪律,遵守纪律不是叫你拿矛扎自己的长官,不管你怎么看他们。你占了人家小姑娘的便宜,然后又不娶人家也不会让你受人待见的!”

“那不关你的事,约翰·斯普拉格,你一边待着去!”汤姆激烈地挣扎着要站起来,但他们把他压了下去,约翰·斯普拉格强行将木头压在他的喉咙上。

“现在,你给我闭嘴,听我说,小子!等他们把这里整顿好了,不论你说什么,格雷爵爷都会找那个企图杀他的人,所以,如果你还想保住你脖子上这颗脑袋,你最好悄悄走出这个教堂,回你的兵舍里去,祈祷他不要看见你。做不做在你,但我要告诉你这点:如果我看见你再动手袭击长官,我就用这棍子把你那死脑子敲出来,也省了刽子手的麻烦了!”

约翰与亚当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汤姆爬起来站直,怒视了他们一会儿,他憔悴的脸上愤愤不平,充满仇恨与懊恼。接着,他突然转过身,沿着过道走进了中殿,那儿拴着十几匹马,他经过的时候狠狠地对着一个坠地的雕像吐了口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