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早些时候,亚当仍然怒火中烧,那时他们正在朝着教堂小镇韦尔斯前进。汤姆前一天晚上没有过来见他,但亚当把他叫了出来,他们简短激烈的几句争吵让他气愤至极,四肢都在颤抖。他因为睡不着,半个夜晚都在住家的厨房里踱来踱去,约翰使尽浑身解数才让他平静下来。
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他被迫要去恳求汤姆来迎娶安。为了体面,他自己必须这样做,但他并不想现在就举行婚礼,一点也不。他越是听到那小子虔诚的控诉,想象着所发生的事,就越发厌恶他,越来越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与安的生活当中。
安也背叛了他,他想起以往种种就后悔不已,当时他与卢克·古德柴尔德竟然还那么支持他们妻子的最初幻想——要让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结为连理;还有,当他们还是三四岁的小孩时,他们像所有孩子一样在互相查看对方的身体,当时就被他逮个正着,但他仅仅只是温和地打了他们俩几下。要是他知道最终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他不拿鞭子把小汤姆抽死才怪,并且还要禁止他再接近女儿。
但第二天,随着部队离韦尔斯越来越近,他又在想,或许这也不全是坏事。那个小男孩现在已经长成高大、阴郁、帅气的男人,他就站在他后面几排。或许,他的想法似乎前后矛盾,这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虽然很丢人,但对孩子们来说这也是很常见的,而且是很自然的,他们要去探索对方的身体,直到有人教育他们这样做是错的。此外,许多年轻人将订婚看作是婚姻的象征;一些人并没有等很久。像伊斯雷尔·富勒之类的人可能会认为他太疏于管教了,但他能够原谅女儿那件事。
因为,尽管那天早上他对安说了不少狠话,但最终伤他最深的,不是他们一起做了什么。他永远不能原谅的是,汤姆竟然貌似虔诚地拒绝承认他在所发生的一切罪过当中负有任何责任,或者说,他还有任何义务娶安。这是一个谎言,一个傲慢的、自欺欺人的谎言,除了汤姆,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他已经离开了那条笔直狭窄的人生之路,难道他认为,他可以将安推进泥潭,然后还能再踏上那条路吗?亚当气愤至极,那天,有时一看到他的背影,亚当就想将火枪从肩上放下,就想当时当地在他的后背上打个洞出来。
他可以看出这件事对安的伤害有多深。他记得那天早上,她哭得多么伤心,满脸都是愤怒与伤痛的泪水。即便亚当在一边责骂她,而在心底已经原谅她了,就像他以往无数次做的那样。至少,她还有自尊说即使汤姆跪下来求她,也绝不会嫁给他。
于是,那一整天里,亚当的怒火都聚集在前面汤姆那宽阔的后背上,他再次感觉到安的任性不知怎地反而让她与他更亲近了,而他因此也更加爱她了。
当他们到达韦尔斯后,他本想再跟她说说话,但他知道,一开始她肯定得忙着帮医生安顿好伤员在住家里过夜。亚当被安排了一份特殊任务,被派去看守六辆补给车,上面装着大量的钱和武器,这是他们向西行军的途中拉姆上校的龙骑兵意外留下的。因此,一直过了四十五分钟以后,他们才解散。于是,他决定先跟其他人一起在城里随便看看,再去找女儿。约翰·斯普拉格与威廉·克莱格跟他一起去。
他们吃惊地看到城市周围有如此之多的真经和其他信仰的人们。威廉·克莱格曾听伊斯雷尔·富勒说起要到大教堂去看看。
“到教堂去做礼拜,这可不像我们伊斯雷尔的做派。”约翰·斯普拉格说道,“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也许他是要皈依主教,”威廉·克莱格说道,“那倒是值得一看。”
约翰大笑。“有道理,威尔,我一直就想看我们的伊斯雷尔在一个像样的讲道坛上布道。我想总有一天他能将一位主教给驳倒!”
当他们走到集市时,一位助理牧师像只鸽子一样急匆匆地穿过广场走来,微风中,他的黑白长袍在身后摆动着。
“我想,伊斯雷尔太能辩了,他们可不是对手!”威廉·克莱格大笑着说道,“他把那些神像崇拜者们就像风中的谷糠一样吹走了!”
他们在市场上犹豫了片刻,不能确定该走哪一条路,接着就朝东面墙的一扇大门走去,那上面耸立着教堂宏伟的塔楼。门口两位助理牧师企图挡住他们的去路,但是约翰·斯普拉格和其他一些人坚决将他们推到了一边。
“尽管你们有盲目的偶像崇拜,但这也是上帝的家,不是吗,先生们?我不认为他会将我们挡在门外的。”
“那些自称尊重上帝的人也应该尊重他的家。”一位助理牧师反驳道,他是个五十岁左右、又矮又胖的男人,双下巴使他说话时就像火鸡叫一样。
“我们不是来搞破坏的,先生,只是看看而已。”亚当安慰地说道,但是那人眼里的愤怒显示他根本就不相信他们。等他们来到门房的拱门那里,亚当得跨过一块沉重的大石头,那是从墙上的壁龛上掉下来的,但他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
在门房的另一边,教堂西侧宏伟的正面坚不可摧地矗立在他们面前,两座高塔直冲云霄。起初,亚当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因此并没怎么看下面。但接着他就听到一阵欢呼,还有一声沉闷的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坠落下来了,他看到一大群人像蚂蚁一般又黑又小,围在一座房子的地基周围,正在用长矛对着比他们略微高出一点的石像又戳又撬。
“这儿可没有讲道,威尔,”约翰·斯普拉格说道,“依我看,这倒更像是在拆房子。”
“看起来他们对死去的主教比对活着的还要怨恨。”威廉·克莱格胆怯地咕哝道。
这一群人急忙向前穿过草坪赶到那一伙暴民那里,他们正用长矛撬起另一座石像。石像坠落砸在了地面上,碎石屑飞得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他们不得不左闪右避。他们看见汤姆和伊斯雷尔·富勒正在其余人中忙活,于是就朝他们挤了过去。
“在忙什么呢,伊斯雷尔老兄?”约翰·斯普拉格朝牧师喊道,他正在拿帽子扇面前的灰尘,长满胡须的脸上一副踌躇满志的笑容。他骄傲地转向他们。
“这看起来怎么样,约翰?我们要将那些虚假的偶像和画像推翻,那些偶像崇拜者们竟然用它们来取代上帝。这是主的工作。约翰,卷起衣袖,跟我们一起干!”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身后一个男人将大门口石像的头部用长矛撬动,于是它向前摇晃着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站在它附近的另一个男人嘲讽地将它像球似的踢给他的朋友。
约翰·斯普拉格慢慢摇摇头。
“我是泥瓦匠,伊斯雷尔。我用双手盖房子,不是破坏。”
“你不会用手去建邪神的寺庙,约翰,”牧师厉声答道,“用你的眼睛看看吧,老兄,你看不出这是什么建筑吗?他们在这竖了一头金牛犊用来礼拜,而不去礼拜上帝!基督自己也会像我们一样做,就像他在耶路撒冷的庙里一样!”
“说的对,牧师。”杰克·贝内特说道,这是一个从陶顿来的面色铁青、留着小平头的男人,是跟他们一道儿来的。“这个建筑是石像的纪念碑,不是神圣的,看那边!”他指着上方墙上一尊高大的主教石像,正竖起两根手指赐福于那些下面的人们。“这是彻底的罗马天主教,是的,不折不扣的天主教!嘿,汤姆小家伙,拿上长矛到这儿来!”他很自觉地大步走开加入到了其他人中,留下约翰·斯普拉格、亚当和威廉·克莱格他们几个在一起。
“很明显,这是天主教,”威廉·克莱格说道,抬头看着石像,“可是我却不想举手推翻它。”
“我也不想,”亚当咕哝道,“我到这儿来又不是跟石头打仗的。”
他们左侧又传来轰隆一声,接着是欢呼声,随着大门的突然打开,一大群人瞬间闯了进来,他们一路说说笑笑。亚当和其他两人随着人流的压力,略有些不情愿地走进了教堂的里面。
当他们走进去后,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驻足片刻,里面空旷的空间感与光线让他们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对亚当而言,他好像踏进了一个巨大的石林,那儿的树叶滤过各种红、黄、蓝、绿的光线,在灰色的墙面与地板上投下斑斑光点。他以前总以为克里顿的教区教堂已经够大的了,但这里又不知比那里大了多少倍,而且更加美轮美奂。虽说他在清教徒家庭中成长,但还是突然感到一种无可抵御的宗教的敬畏感与惊奇,人们竟然能建造出如此辉煌的石头建筑来颂扬其造物主。他想在其中一根巨大的柱子跟前跪下,感谢世间竟有如此宏伟的奇迹。
然而就在他站着的时候,突然再次爆发出一阵得意洋洋的笑声,将这巨型建筑里耳语般的回声击得粉碎,他们前面管风琴旁有两间小礼拜堂,其中一间里传来石头砰的落地声。在教堂宽广开放的中殿,他看见一些人正在肢解一座从小礼拜堂里抬出来的雕像。一个男人捡起主教的一只手,大笑着将它使劲扔了出去,它穿过他们头顶上方右侧的一块彩色玻璃窗直接飞向回廊,突然之间,一大片强烈而刺眼的日光一泻而入照在那精美的古画上。一瞬间,又有其他几个人捡起石块仿效他,于是日光似液体泼溅到窗户上,犹如一幅画上沾满了粘鸟胶。几位牧师绝望地站在一边看着,还有一位则跪在风琴旁热切地祷告着。
就在亚当犹豫地站在那观望的时候,从西门远远地传来嘚嘚声,于是,他们转身看见十来个骑兵在众人当中骑着他们紧张不安的马。威廉·克莱格看见约翰·克莱普也在其中,于是就向他招手。约翰·克莱普嘚嘚嘚地骑到他们跟前,又圆又红的脸上兴奋得直放光。
“又在干什么呢,约翰?都骑到教堂来了,还真当你是地主呢?”威廉·克莱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