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吊死他了?”安紧盯着站在门口的罗伯特。她愤怒的声音在这个镶有护墙板的小房间里回荡。“以上帝的名义,这究竟是为什么?”
“没错,正是以上帝的名义,更重要的是,还是以詹姆斯国王的名义。他不思悔改,还破口大骂说国王陛下是魔鬼化身,我们是服侍他的天主教叛徒,而我们本应该服侍蒙莫斯公爵。”罗伯特的声音严厉而肆无忌惮,好像他被逮着偷盗但就是不愿意悔改。
“也就是说,如果我说同样的话,他们也会吊死我?”
“不,当然不会!至少,只要你不参军反对我们,而且不像他那样大声诅咒每一个人,那就不会。”罗伯特试探性地笑了一下,但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哦,罗伯特!你都在干什么呀?”她沙哑而惊恐的低语声似乎充斥了整个房间,因而,有那么一瞬间,恐惧涌上他的心头,荒谬而可笑,令他不寒而栗,她是不是一个巫婆?
“我们在保护国家,使它免受国王敌人的伤害。这是场战争,安,一次叛乱,不是孩子的游戏。”
他小心地走进房间里,在床上坐了下来,他感觉到了她愠怒地排斥。
“那我就是个孩子的游戏吗?”
“不是。”他们仔细地读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他的话慢慢融进了他们之间的沉默中。罗伯特的眼睛与嘴角周围有细微、冷酷的纹路,唇上带着一丝坚毅的决心,这些她以前从未注意到;可是,在它们后面依然还是同样一副瘦削的、长着雀斑的面容,上面还是一副略微困惑的、诚挚而热切的神情,似乎她是他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她自己的脸看起来也比从前更严厉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她那双绿色的大眼睛更加突兀,皮肤不知怎的,却更加细实紧致。
也许只是由于紧张的局势,缺少可以笑谈之事的缘故,然而在他们两人看来,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开始修正和打磨彼此的面容,因而其内在的特征也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了。
“你知道,你对我而言远比那更重要。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这些话缓缓吐出,似乎很难启齿,可是说话的时候,他那严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因此,这就是为什么你把我当成囚徒,就这样被你关在马车后面,然后拖在你身后?这样一来,每天夜晚你就可以用邪恶的方式对我,就像你那些骑兵们企图做的那样?”
他脸上闪过的痛楚让她感到痛快。这是她的报复,报复雨天里坐在厨子的马车里没完没了地晃过来又晃过去,还要尽力不去理睬周围那些骑兵和步兵异样的窥探。随着马车的每次颠簸,厨子那笨手笨脚的学徒就会尽可能地紧挨着她,而且就坐那儿动也不动,咧着嘴笑着,傻乎乎地盯着她看,他大大的齿缝间散发出大蒜的臭气。
一整天,她都为这支军队和她与汤普森医生跟随的那支军队间的差异着迷,而且惊骇不已。皇家军队的人员少多了,而他们行军和佩带武器的方式有种散漫和倨傲,这让她对他们又惧又恨。新到的步兵只装备着火绳式步枪,她父亲吹嘘说那种枪已经过时了;可是,它们足够平滑,而且其主人操作起来得心应手,这与蒙莫斯的人截然相反。在她父亲的部队里,每一排士兵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与其他人的动作不合拍,他们焦急地左顾右盼下一步该怎么操作这生疏的器械。但这里却并非如此。而且那些龙骑兵们和身着蓝装的牛津勋爵的骑兵队——罗伯特也是其中一员——驾驭起他们的坐骑来轻松自如,根本不像格雷爵爷手下的马匹那样暴跳如雷,它们的主人还骂骂咧咧的。
虽说他们精湛的技艺令她着迷,但他们对乡下人冷酷的蔑视也让她惊骇。那天有好几次,跟在厨子马车后面的粮草小分队进一个村庄征调食物;如果不能很快地得到大量食物,他们就强行闯进民宅,将居民推到一边去抢夺他们想要的东西。然而正午的时候他们被迫停下来,两个男人被抓,罪名是涉嫌参加蒙莫斯的军队。她看见他们被五花大绑着地拽着从士兵堆里经过,人们嘻嘻哈哈地大笑着,还对他们吐口水,有人还试图绊倒他们;后来,她听到从路边过去一点的小木屋里传出剧烈的惨叫。她大为惊恐,忙问是怎么回事,那个给她频送秋波的厨子告诉她,他们可能让犯人“在火边暖手以帮助他们回忆起可能忘记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格拉斯顿堡附近跟蒙莫斯的军队小规模冲突后,罗伯特的连队骑到了一个关着较多战俘的营地。他告诉她说,一个叫贾维斯的制毡者因为不愿悔改被吊死在树上了。
她自己目前来说是安全的,但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牛犊被牵引着暂时保护起来,只为了一场更可怕的屠杀,罗伯特就可能是那个屠夫,而并非她的情人。不过,不像她在树林里见到的屠夫那样,他的眼里没有肉欲与残忍,用她的话说,只有痛楚和有教养的、诚挚而略带羞涩的关心。
“我绝不会那样虐待你,安。你也该知道的。”
“我为什么该知道?我对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你只不过是弄断了我弟弟的腿,还有,你进门前刚刚吊死我父亲军队里的战俘。你还威胁要吊死我父亲,还有,你们的军队在乡下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而你就是他们的军官。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而且你还花言巧语诱骗我离家出走,却从不想要光明正大地娶我!”
她停住了,眼睛里突然之间竟然愚蠢地泛起了泪花,她被最后失口说出的几句话吓呆了。那绝不是现在该提的事情,她以前所说的都显示着一切必定都该结束了。然而,这正是他们之间所有一切的核心。
“诱骗你?老天,安,我从没有对哪个女孩像对你一样诚实!也没有过如此的耐心!你一定以为自己当真是美得不得了,还跟我谈婚论嫁,而你父亲正在乡下进军公然叛乱对抗国王!”
“我父亲只不过是在为了捍卫真理而冒着生命的危险。而对于你或者这个魔鬼之师的任何人来说,这都谈不上。因此,如果我和你之间涉及婚姻问题的话,我认为这也应该是你的荣耀。”
“确实!”他克制着自己,轻蔑开始取代了暴怒。“但我回想,并不曾有这样的问题。”
“没有。”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两人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他站在屋子中央稍微晃动了一下,于是,她等着他离开,但是他不能。想到山坡上共度的那些下午,她裙子下面美丽的胴体,那天晚上躺在地上的赤裸的、受伤的身体,他骑在马上抱在臂弯里的可人儿,被他的斗篷裹着在他怀里轻轻地颤抖,他像磁铁般深深地为她吸引。
“你的下巴怎么样了?”
她的手迅速摸了一下下巴底部青紫的瘀伤。还是很疼,但白天的诸多烦心事让她把这都忘了。
“好多了,谢谢。你昨晚派来的医生给我一贴膏药,敷过之后就不那么疼了。”
“那么,骨头什么的没事吧?”
“没事。”
“我很欣慰。”
接着又是沉默,只有壁炉架上的小时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还有马被牵着走过外面院子的吧嗒声。她不知道他是否会离开,接着意识到他是自己在这个地方唯一的朋友。
“我来是问一下,你是愿意把吃的送到这儿呢,还是愿意跟我和其他军官一起吃?”
“请送到这儿吧。我又不是捕获的小母牛,来供你的朋友们戳戳捅捅,沾沾自喜。”但她为自己的无礼稍稍脸红了。说到把食物给她送来,这似乎正式得近于荒唐了,因为她一直习惯给别人做饭来着。可是,即使她想接受,也不知道该怎么恰当地表达。
“那,也许我可以叫人把我的也端到这儿来?”
“你喜欢就好。”而这或许同样也是她喜欢的;她突然之间强烈地意识到这点,因而感觉自己吓得手都抖了起来,她害怕他会改变主意,害怕她的无礼会把他赶走。
“我去点餐了。你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噢,对了!”
“嗯?”他在门口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