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母亲有一架旧纺车,我也没什么用。它到现在都好使得很,和我的那台不相上下。那纺车是直立型的,放在厨房里也占不了多大的地儿,你应该在我们家见过,对吗,亲爱的?”

“是的,我见过,古德柴尔德太太,真是一架不错的纺车。我喜欢用直立起来的纺车。”

“我觉得,在那儿再放几口旧锅也不错的……”

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又响了起来,没听清楚的人便向他人询问是怎么回事。这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大家正在交谈,又沉默了下来,敲门声听起来愈发响亮。大家面面相觑,一脸狐疑;大多数人不过是好奇,但有个别几个人的神情——西蒙的、安父亲的、约翰·斯普拉格的,却是焦虑不安,还夹杂着一丝害怕。安想起了那天夜里西蒙说的话,关于罗伯特在法威村搜查人家里的事情。一定不会是他吧?她吓得心跳加快,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希望?

亚当推开椅子,大步朝门口走去。门并没有上闩。他停在门口,将手放在门闩上。

“谁?”

“是我,罗杰·撒切尔!快开门,亚当,我有个好消息!”

屋子里一阵叹息,接着,人们便皱起了眉头,尤其是女人们。这个人一定知道今天是这家的大喜之日——有什么消息,就不能等等吗?

亚当打开门,罗杰·撒切尔大步走了进来。他俯视着屋里这一群人,一边喘着粗气。他的脸红通通的,身上满是尘土,看样子是一路风尘仆仆骑过来的。

蒙莫斯公爵已在莱姆登陆了。

屋里有片刻的沉寂——可能持续了半分钟,也许半分钟都不到——当时,每个人脸上一片平静,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水池的石头在他们脑海中划过,接着,它击中了水面,刹那间泛起的一圈圈涟漪在他们脸上扩散开来,他们一脸的诧异。约翰·斯普拉格一跃而起。

“你说什么?他一个人来的吗?”

罗杰·撒切尔大步走到桌子的最里面,站在壁炉边上,这样大家都能看到他。

“一个人?不,约翰,他带了三艘船,随行的还有三百人呢,而且,他还召集起来了所有忠诚的新教徒,组成了一支军队!”

一时间,屋里一阵骚动,大家议论纷纷。最后,亚当·卡特的声音传了过来。

“罗杰,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你去过莱姆了?”

撒切尔笑了起来。“不,亚当。我当时正赶往艾克斯敏斯特,路上碰到了那个傻瓜奥尔福德,就是那个莱姆市长,他当时正骑马出城,仿佛所有地狱的恶魔都在追赶他一样。他出城去报警,并召集国民军。他还叫我赶快到克里顿也这么做。我真盼着当时能立马想出办法阻止他,不过,他现在应该径直赶往霍尼顿去了。”

“是的,那样的话,他们会派国民军出来把守在路上,阻止民众加入他。上帝与你同在,罗杰,我们必须赶快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约翰·斯普拉格那坚决而敦实的身形,他那张和蔼的脸上不再有笑容,神色严肃而又坚决,眼里闪烁着一线陌生而坚定的光芒。

“约翰!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要去参战吧?”露丝·斯普拉格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她丈夫,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他俯身看着她。“我必须这么做,亲爱的。你知道的。我们之前就说好的。男人就该首当其冲追随主,去捍卫他的宗教。”

“但这是谋反!你是在和国王作对!”露丝的哭声绝望而惊恐,一语道出了所有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她的丈夫迟疑了,为他深爱之人眼里的恐惧而震惊。

“你家约翰说得没错,露丝。”罗杰·撒切尔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善解人意,但是又坚定不移。“国王信奉天主教,是他要与自己的人民作对,并且还要摧毁他们真心信仰的宗教。”他的目光看着桌旁的每一个男人。“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之前已经讨论过此事了,并且已经决定时机来临的时候,该如何做。现在,时机已经来临。新教公爵现在就驻扎在莱姆七英里之外,难道我们就在这儿干坐着不理不睬吗?”

约翰·斯普拉格慢慢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罗杰·撒切尔的问题,也算是对妻子的恳求表明了态度。威廉·克莱格回应道:“绝不能!”他的声音高亢而坚定。安看到西蒙迫切而狂热的目光在他们父亲的脸上搜寻着。亚当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满是皱纹,仿佛正经历着痛苦。片刻之后,他深深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先瞥了眼妻子,而后便看着罗杰·撒切尔。

“不,罗杰,话不能这么说。但是他今晚到的可真不是时候,正好搅了我女儿订婚的大喜事!”

“不要这么想,亚当。这可预示着它将为你女儿的孩子们带来更好的生活,以后再不用惧怕天主教国王了。也正是因为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所以我才能一下子就见到大家,这下子这个消息就会传播得更快了。趁他们点名征兵之前,我们赶快集合起来参加公爵的队伍。”

“你们不会今晚就走吧?”似乎,安的母亲才领悟到他们谈话的含义。

“那是必须的,玛丽,或是明天一大早。约翰、亚当、威尔,你们知道,我家里还藏着些武器。如果我现在去通知大家这个消息,你们一个小时后能到那儿和我碰头吗?”

“没问题,罗杰!”

“不见不散!”三个男人急吼吼地同意了。这真是奇怪,安心想,罗杰·撒切尔怎么自然而然就成了领头人,竟然让他们在震惊之下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而他们的妻子甚至还来不及瓦解他们的意志。

“我也要去!上帝赐予我力量与你同行,年轻人,就像他以前曾赐予我力量一样!”卢克·古德柴尔德站起身,他那双泪流不止的眼睛在烛光下不停眨着。罗杰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话。

“不,卢克。我们之前说好的。你的眼睛不好,上帝已经免去了你的服役。”他看着汤姆,“而且,你的儿子刚刚订婚……”

“我会去的。”汤姆平静地说道,他站起身将手放到父亲的肩膀上。“你知道,父亲,上帝赐予我力量为他而战,就像他以前赐予你力量一样。我要跟他的敌人算总账。”

“这下上帝就有四名勇士了。”罗杰·撒切尔四下看了看仍然一脸诧异、一动不动的女人们。“亲爱的,也许看起来是我要将你们的丈夫和儿子从你们身边带走,但我向你们保证,这是上帝的使命,就像约翰说的那样,上帝会照顾好他的子民。《圣经》不是告诉我们,上帝将巴比伦的武装力量击得粉碎吗?用不了几个星期,你们的男人就会凯旋,给你们带来另一场辉煌战果的喜讯,到时,整个国家就会因此得以拯救,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信奉自己的宗教!”他瞥了一眼男人们。“如果可以,一个小时之后到我家集合。你们得带上食物、水壶、毯子,有什么武器就拿上什么。”说完,他转向门口就离开了。

大家互相看着对方,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接着,大家便一同激动地交谈起来,屋子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但是与国王作对明智吗?”玛丽·卡特提高了说话的声音,她绝望地看着她的家人及朋友,期待他们的支持。“约翰、威尔、亚当,这明智吗?我知道这是正义的事业,但是想想它的后果!现在,我们至少能吃饱穿暖,还能偷偷地礼拜,但要是你们都战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别激动,玛丽。”亚当拉过妻子的手放在自己手里,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疼得脸上不由抽搐了一下。他尽量平静地看着她,以安抚她的恐惧,但是她只看到影子和烛光在他眼里疯狂地跳动着。“你不能单靠面包过活。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责任,就像他赋予我们的父辈一样。我们不能对此置之不理。玛丽,你就算不相信我们,也应当相信上帝啊。如果上帝希望我们如此,他就会引领我们走向成功,就像当初他引领我们的父辈那样。”

她绝望地摇着头,说话时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这是正义的事业,亚当。但是每一次战争,好人都会被打死——即使是正义的人们。”虽然如此,但是玛丽知道,她已经被打败了。她再也说不下去了,紧紧拥抱着丈夫,将泪水埋进了他的胸膛,而亚当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突然,她推开了丈夫。

“你一定要走的话,就走吧。你得带条像样的毯子、换洗的袜子、一件衬衣,还有些食物。安,快来帮我把它们准备好。”

她只是为了掩饰情感才说话的,因为她能看见安早已经忙活起来了。

“我们也要回家准备了,玛丽,我们得告辞了。”露丝·斯普拉格没精打采地说道,她的战斗也以失败告终。玛丽转过身来,她看起来一脸的茫然,接着就突然清醒了过来。

“是的,当然,亲爱的。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直接从桌上拿些食物就行了,这里剩下的够多了。”于是,女人们在一阵忙乱中掩饰着她们的情感,将桌上的食物分成四份,并且找来布将它们包了起来。约翰·斯普拉格和威廉·克莱格急忙赶回家拿武器。

卢克·古德柴尔德仍然还在与他的儿子争论。

“汤姆,你不用去,我去就行了。使长矛我还能跟他们最强的人有一拼。我可不忍心让你离开这么漂亮的未婚妻。”

他的妻子玛莎插嘴道:“你别傻了,卢克·古德柴尔德,你和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的眼睛那么差,指不定会将长矛不小心捅进你朋友身上,那样的话哪儿还有你待的地儿?很遗憾大家都得走,但是汤姆去了,比你有用多了。”

“母亲说的对,父亲。”汤姆尴尬地转向安。“对不起……”他开口说道。

“不,汤姆!不要感到愧疚!你走吧!”她着实被自己的强烈反应吓了一跳,但是她却无法控制。这真是完美的决定,汤姆必须去战斗,而她也必须全力支持他。战争能解决一些事情,同时也给她足够时间。“你一定会将天主教徒赶出我们的家园,就像撒切尔先生说的那样,为了我们的孩子能平安而战!这是上帝的旨意,不是我的。”

“这么说,你能理解。我必须走。”汤姆犹豫着,似乎仍然期待着安能表现出不舍之情。但是最终还是他追求正义的热忱占了上风。“我们要像奥利弗·克伦威尔的勇士一样,将那些亚玛力人一网打尽,这是他们应有的报应。我们要让这个国家诚实敬神的人们光明正大地做礼拜,而不是偷偷摸摸躲在荒野里,还要听那些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无神论者的胡言乱语。老天在上,希望今晚主能让我与那天晚上遭遇的那些恶棍面对面,他们怎么对我们,我们的正义之师也会同样‘回敬’他们!”

“不,汤姆,你自己要小心!千万不要像你那天晚上一样单枪匹马,硬碰硬!”玛莎·古德柴尔德抬头看着她高大的儿子,语气充满保护的意味,仿佛他还是个小孩子一般。而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个孩子。

“母亲,我们现在是一支军队。我身边有一百个壮汉掩护我呢!”汤姆大笑起来。安看得出来,比起那些年长的人来,汤姆是真心欢天喜地要参军。“当我们上战场的时候,上帝会做出评判的。”

“我也希望这样,汤姆。”安说话的时候,不由打了个冷战,仿佛有人正从她的坟上走过;这都是事实,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是全心全意。问题在于,对于最后的结果,她的心态是矛盾的。但是,无论怎样,似乎主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正为她指引一条路,能帮她驱逐心魔,再一次变得完整。

要是英格兰西南各郡的勇士们以上帝之名起来反抗国王,上帝自会决定他们是否该取得胜利。要是汤姆在战场上遇到了罗伯特,上帝也会对此做出决定。一想到这,安不由地颤抖着。她知道谁应该赢得胜利。不知怎的,这对罗伯特来说确实不公平。要是蒙莫斯公爵的军队里都是些像她父亲、汤姆、威廉·克莱格以及约翰·斯普拉格这样正直虔诚的人,他们怎么会输呢?和他们作对的人往好的说也是大错特错,往坏里讲,甚至是该死。她真的希望罗伯特死去吗?但她又想起那天晚上,西蒙受伤的腿,罗伯特那张阴沉的脸以及冷酷的话语,于是,她硬起心肠。她真的知道,而且一直都清楚,嫁给汤姆是正确的选择;这样的话,要是他能从战场上荣归故里,那么上帝的评判也将越发明晰。那个小屋才会是她真正的家,而不用被一些闲置的家具,还有婆婆那唠唠叨叨的好意囚禁着,她生怕婚后会是这样。

她羞涩地把手放到汤姆的手臂上:“上帝与你同在,汤姆。”

“是的。”他的脸涨得通红,看着她,仿佛要亲吻她一般,然而,他只是笨拙地俯下身,用他那坚实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他们的身子尴尬地撞到了一起。

圣经中以色列的宿敌,在历史上,以色列的敌人常被指为亚玛力人。

西方有个传说,当你毫无理由地打冷战时,是有人走过你的坟墓,通常预示有不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