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奥利弗,快把那馅饼放回去!那不是给你的!”

“但是我饿了!我现在就要吃!”

“快放下!天呐,妈妈,你看他都干什么了!”瑞秋气得尖叫起来,“我整整花了一个小时来修饰这些馅饼,现在他用指头就戳坏了两个,这下好了,别人会笑话我连馅饼都做不好!奥利弗,你这个淘气包!”瑞秋拿起一把木勺就打奥利弗的手,小家伙立马躲到桌子底下,一边吮吸着手指,一边哀号。

玛丽·卡特正在灶边给羊腿和叉好的三只鸡抹调料,她叹了口气,走开了。一大清早,她和三个女儿就开始为安的订婚宴忙活,但随着气温的升高,她们清晨时的那种兴奋之情到正午时也变味了。现在正值六月,天气原本就热得难受,屋内的炉火几乎连做饭的人们与肉类一起烘烤着。玛丽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将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提溜了出来。

“奥利弗,你这样是不对的。你把安订婚宴上这么好的馅饼都给毁了!你约翰叔叔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不管!我不要安订婚!我要她一直待在这儿,嫁给我!”

大家哄堂大笑,小家伙噘着嘴,将脸埋在母亲的脖子里,气呼呼地偷眼看着安。

“噢,奥利,别说傻话了!”安一脸笑意,向他伸出胳膊来,“到我这儿来,看我把热腾腾的面包从烤箱里拿出来,你就可以吃到你自己做的面包了。”

奥利弗放开母亲,扭扭捏捏、慢慢吞吞地朝安走来,看着心爱的大姐姐打开烤箱,用长柄木铲将热腾腾的面包铲了出来,顿时,整个屋里香气四溢,弥漫着新鲜面包的诱人味道。

“那个是我的!”奥利弗兴奋地指着那条形状最特别的面包,“我做的那个!现在就把它切了,安!吃我的面包!”

“等一下,奥利。现在还烫得很呢!”安戴着手套,将那只面包拿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妈妈,我们就在外面吃怎么样?”

“好主意。”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便在屋外难得放松了一会儿,西蒙坐在那棵苹果树的树荫下,双腿在身前伸展着,他们尽情享用新鲜出炉的热面包和大块的奶酪,再畅饮凉爽的掺水苹果酒,真是好不惬意。奥利弗试图给一只蝴蝶喂点奶酪渣子。安静静地看着,心想,或许一切终究都会好起来的。“办这么个宴会就是为了让家人好好开心一下,仅此而已。”她心想,“我可以许诺,但不一定要离开他们,至少现在还没到时候。”

休憩过后,他们便又开始忙活了起来。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地板被擦得焕然一新,锅碗瓢盆也洗得锃亮,厨房中间的那张大桌子上摆满了馅饼、羊肉、鸡肉、沙拉、凝乳、奶酪、面包、黄油、腌菜、蜡烛,以及餐刀、勺子、盘子、碗、杯子等等所有屋子里能找到的餐具。桌子后面站着一个满脸通红的高个女人和她的三个女儿,个个筋疲力尽,身上又热又粘,脸上和围裙上粘着面粉或是肉汁,头发也散落在头巾外面,乱糟糟打成了结。瑞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萨拉,两姐妹看着安窃笑,她刚打扫完壁炉,手上沾满灰尘就去拭额头上的汗。看到两姐妹一个劲地傻笑,安不解地看着她俩,又累又气。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你真漂亮,安!真的是……非常……漂亮!”瑞秋紧靠着萨拉支撑着她的身体,“你说……要是我也去扫扫烟囱,汤姆的弟弟会娶我吗?”

“扫烟囱!扫烟囱!安是睡在灰堆里的大姑娘!”小奥利弗嚷嚷着,开心地上蹿下跳。

“好了,现在该去洗衣房了。”玛丽·卡特一边发话,一边强迫自己动起来,“你们要是见了自己的样,就更有的笑了。我们大家都好好洗个澡,姑娘们今天可以穿下周的裙子,反正它们已经干了。身上的衣服留到明天清扫时再穿。”

“我们不用再打扫了吧?”萨拉问道,“我们今天做得够多的了。”

“只要收拾碗碟就行了。客人们会把食物都消灭掉的。”

他们走进了院子后面那个洗衣房,在这里,壁炉上架着一口大大的铜质锅炉,他们每两个星期烧一次水用来洗衣物,每个月烧一次水用来洗澡。但是今天却不用烧水了。他们从井里提上水,直接就清洗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屋里便挤满了人。安坐在汤姆和他母亲中间,突然感到一阵紧张不安,先前只顾着忙活,倒不觉得有什么紧张。这场餐宴其实就是将两家人一直以来私下默认的事情公之于众。说实话,它与真正的婚宴其实也差不多。在场的有安一家七口人,汤姆的父母、姐姐及三个兄弟,以及他们的教父母——汤姆的教父母,泥瓦匠约翰·斯普拉格和他的妻子露丝;以及安的教父,老织工威廉·克莱格,那个风趣幽默的瘦老头。

“真是太丰盛了,亚当。那边摆的是猪肉还是羊肉?”安瞥了一眼卢克·古德柴尔德——汤姆的父亲——那瘦削、驼背的身形,他正急不可待要品尝美食。安难过地发现他竟然没有戴他的工作眼镜。多年来,他由于长时间坐在鞋匠的长凳上紧盯着鞋子缝缝补补,因此用眼过度,那双眼睛早已废掉了,时常泪流不止。没了眼镜,他几乎就是个瞎子。

“是羊肉,卢克。感谢上帝,现在外面世道这么乱,而我们只要愿意,还能吃好喝好。”亚当微笑地看着他的老朋友。

“又有什么麻烦了吗,亚当?没什么消息吧?”约翰·斯普拉格从桌子对面问道,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如既往还是那么浑厚、响亮。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听说埃克塞特驻扎了一批国民军。我也不知道那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亚当的声音谨慎、平淡,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对桌的两个男人会心地看着彼此,便不再说下去了。

“亚当,”玛丽一边分切食物,一边将装满食物的盘子递给瑞秋和萨拉,再由她们传给大家,“吃饭前,你领着我们一起祷告吧。”

大家都低下头,在亚当的带领下,恭恭敬敬地开始了餐前祷告。

“万能的主啊,感谢您的恩宠,赐予我们眼前丰盛的食物;我们满怀感激之情享受它,希望它能滋养我们,让我们强壮,以便更好地侍奉您,并时刻铭记您的恩泽。”

他停顿了一下,唇边泛起一丝浅笑,接着继续说道:“我们欢聚一堂,庆贺托马斯和安的订婚。我们恳求主赐福这两个孩子;主啊,请祝福爱的承诺,祝福他们在良辰吉时步入美满婚姻,并在此后一生富足安康,相亲相爱,保佑他们成为孩子们、乡邻们的楷模,成为真正宗教的圣洁的典范。”

在大家由衷的“阿门”声中,安的双眼噙满了泪水,视线里的父亲也模糊了起来。她现在已经完成此事了,这是件好事,理应是件好事。但她这样做就是一个邪恶的人,恶魔就驻扎在她的心里,将她一分为二,令她分不清对与错。到底哪些是罪恶,哪些又是谎言?她对上帝说的那些是否都是谎话?她试图欺骗上帝,会不会因此受到诅咒?或者,现在这些也是谎言,那些试图说服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想法也是谎言?

她感到玛莎·古德柴尔德伸出手搂住她。“好了,别哭了,亲爱的,瞧你哭成个泪人儿了,要我们一下子接受这,确实有些不容易。”

“我......我配不上,古德柴尔德太太。”

“你当然配得上,亲爱的!配不上?哎呀,你可是整个教区里最好的女孩,你当然配得上!就算汤姆能在方圆三个郡里选上别的姑娘,我也不会同意的。”

安绝望地抹掉眼泪,抬起头来,看见古德柴尔德太太和母亲也泪流满面。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她,一半的人都哭丧着脸,好像是参加葬礼一般。真是荒唐!她看到约翰·斯普拉格双手环绕着他的妻子,不断地朝小奥利弗使眼色,而奥利弗却睁大双眼,一脸的吃惊。所有这一切的疯狂突然令安大笑起来,可她的笑声听起来却如哭声一般。

“吃吧。你们不会想让一桌饭菜都被冲走了吧?”此话一出,笑声、哭声更是蔓延开来,男人们咧嘴笑着,女人们不停地用围裙擦眼泪。

这样一来大家心情轻松了许多,便开始吃了起来。安虽然还没有从泪水中恢复,但也不禁被这风趣的话语给逗乐了。有那么一会儿,安心中那个魔鬼被镇住了,安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就是属于这儿的,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这里是她的家,这些都是她的家人。就算她哭了,他们也接受她是什么样的人;或者,接受他们心目中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能感觉到,汤姆的母亲坐在身边兴奋不已,很快原因大白。她环顾四周,朴实、红润的脸上喜不自禁、容光焕发。这对她可是个历史性的时刻。

“是这样的……好吧,今天下午,我去给这两个孩子找了一处房子,他们要是愿意,结婚后就可以立马住进去。”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人们激动地窃窃私语。玛丽·卡特和约翰·斯普拉格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太好了,亲爱的,快点告诉我们,房子在哪里?”

“就在迷迭香胡同里,夹在两个房子中间的那个小房子——就是马尔普斯奶奶住的那个地方。”

“哦,知道了,我知道那个地方。”玛丽看起来一脸疑惑,“但是马尔普斯奶奶现在还住在那儿呢。”

“是这样的,没错。”玛莎看起来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你知道,这么说吧,她算是汤姆的外祖母——嗯,我知道,自打她丈夫去年冬天死后,她一个人住那儿也不开心,她倒是更愿意和我弟弟马丁住在一起。所以,今天下午我去看她,她说,她很高兴搬出来给他们俩腾房子,他们想什么时候住就什么时候住。当然,他们得给马丁付房租。毕竟这是他的房子嘛——但我觉得这对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天呐,显而易见,这是主一手促成的!”玛丽同玛莎一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饭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别的话题,而这两位母亲还在兴奋地谈着这个小屋,并竭力要把安拉进她们的谈话中来。

“亲爱的,你知道的,小屋不算太大,楼下只有两间房,楼上有间阁楼。但是它后院里有自己的水井,这可是相当不错的,还有一个小花园,你可以栽花种草。你从外面也应该见过这屋子吧,亲爱的?”

“是的,我知道在哪里。”安回答道,“但是我从来没进去过。”

“做饭的地方怎么样,玛莎,有没有一个像样的壁炉?”

好像是她母亲要搬进去住一样,安不禁觉得——她看起来实在太激动了。

“我觉得应该足够大了。当然没有这里的大,但是你又不用为这么多人做饭——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对吧,亲爱的?”

安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此刻,之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这笑容以及她整个身躯,事实上完全不属于她——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玩偶在逢场作戏,而内心却犹如困兽在无声地呐喊、挣扎着。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些——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那么迅速。

“但是它的烟囱真真是个好烟囱,亲爱的。马尔普斯奶奶说那烟囱好使得很,即使就像我们去年冬天那样,刮东北风的时候,烟也不会倒灌。最令人满意的是,柴房就在后门口,所以天冷的时候也不用出门取柴火;而且,那儿还有一块小木板把木头和煤炭隔开了……”

安礼貌地点点头,笑了笑,尽量将思绪放在小屋的优点上,不去理睬内心的恐慌。那恐慌犹如尖细的哨声在她耳边不断响起,让她想要跳起来,将自己的食物朝桌对面扔去,然后再逃出这个房间。她强迫自己老老实实地坐着,感到头发贴在头皮上难受极了。人们常说的被魔鬼控制住,就是指这种感觉吗?

她仔细地打量着桌上的每一个人——这些人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他们都是善良的人们,他们爱她、关心她、希望她人生幸福圆满——这些她都心知肚明。他们总是帮助她,让她远离罪恶与危险,从不会引诱她做任何可能使她堕落的事情而成为一个为人唾弃、寡廉鲜耻的娼妓。

能和汤姆这样一个勤劳英俊的男人订婚,她理应感到高兴;有机会和他一起建起自己的安乐窝,把他们儿时经常在里面嬉戏的小屋子变成真正的家,她的心儿理应飞到天上去了。的确,这个想法本应令她激动不已,就像古德柴尔德太太坚信不疑的那样。那个玩偶一样的安——那个在她感觉犹如玩偶一样的那部分自己,对此兴奋不已,不断地点头微笑,深入地问了很多问题,直到玛莎·古德柴尔德和她母亲在她们脑海里已把小屋完完全全布置妥当后,又开始为她们的孙子孙女们做起规划来——而其他人眼里,那个真正的安,又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但是,这幅景象又与她幻想在伦敦过的欢歌笑语的梦幻生活有何相干?她幻想着自己被英俊潇洒的骑兵军官所仰慕,或许越洋去荷兰、比利时,或是德国旅行?这些你都是有机会实现的,她内心的囚徒对她窃窃私语,他说的那些都是认真的,你明白得很!要是你能忘掉西蒙受伤的那一晚;要是你能同意成为他的情人,他最后也一定会逐渐爱上你——然后,你就可以和他一起风风光光地回德文郡,成为舒特豪宅的夫人。他那天晚上说的话都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因为他生气了,还有因为月光的缘故,才让他的脸看着冷漠无情。

安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餐刀,垂眼看着桌面。她知道,藏在她心里的恶魔就是彼列,就是她在《失乐园》里读到的那个谄媚者彼列,他可以让任何人相信所有事情,只要人们听他讲话,就会沉迷在他的笑容以及那些蜜糖似的谎言里。或者说,她自己本身就是彼列,今晚在这儿只是假装快乐而已,而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