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塔子沟不久,二姐发觉自己怀上了小孩,而那让她回城的消息却迟迟不来。二姐只好到公社来找主任,主任只催她快去把肚里的问题先处理了,闭口不提回城的事。急了的梅二姐就说要去告状,不料那主任却一点不怕,说真要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他就说她拉拢、腐蚀革命干部,到头来看谁的下场更惨!已经在那信息闭塞的山沟里呆得有点迟钝的梅二姐害怕、又有点顾及自己的声誉,在主任的哄骗和威胁下去了另一个公社的卫生院。
心灰意冷的梅二姐又回到了塔子沟,她不相信还能等到什么消息,可她又不能不等,一直等。正在她觉得回城是不会再有希望了的时候,主任带话来要她赶快来公社。带口信的人是塔子沟的村民,说完了,还向二姐表示了祝贺。二姐随身的东西不多,收拾好了就急忙去了公社。
来到公社时天已黄昏,不想一见到那位主任,主任却把脸一沉,喝问她怎么就把行李都打好了?接着说,他让她来,不过是把有些情况再作些深入了解,以便在研究时来说服别的领导们。发了一通火,就让二姐还是住进那个小屋子里去。同时又对二姐说,不巧的是公社的人们出差的出差,下乡的下乡,又是他一个人守办公室。二姐一听,什么都明白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却被主任拖进小屋里,说是天太晚,住一宿明天再走。
那一夜,屋外大雨滂沱,那一夜,雷鸣电闪和狂暴的大风几乎就没有停过。那一夜,二姐明白了绝望真正的含义,她麻木地任随强健得如同种公牛般的主任摆布,用泪水洗了一夜的脸。
天刚亮时,二姐悄悄离开了公社的院落,她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无意中,她听到了正在涨水的河流发出的咆哮如雷的吼声。
丁富强的手艺活只是会把圆圆的木料用锯子锯为木板,他是一个连家具也不会做的木匠,人们喊他“弹簧”,因为他随时到处走;人们说他是“黑人”,因为他没有户口。求碗饭吃不容易,他从不在乎人家喊他什么。他头天晚上在一家人那里结了工钱,这天早上起了个早,背上他找饭吃的“立马锯”就上了路,他是想到塔子沟去,听说那里有一户人家在找木匠。
沿着河岸正走,突然看到波涛里有人在挣扎。水里的人没有发出求救的声音,一头浓密的黄头发飘的波涛上很显眼,一双不断在水里拍打的手,显示出来的是一种求生、本能的愿望。
好像连想也没有想,丁富强丢掉“立马锯”,把身上的布包一扔,就跳进水里去抓水里的人。丁富强后来说,幸亏他从小是在沱江边长大的,多少还识点水性。他说,水野都不怕,就是那水太冷,浸骨头,把人拖上岸了,才晓得冷得站都站不稳了。
丁富强搭救起了梅二姐,活过来的梅二姐就如见到亲人那样,把肚子里的苦水竟痛快地吐了出来。丁富强不断地叹息着、咒骂着,他对二姐是真的好同情,可他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俩人商议来、商议去,到后来也有了主意。他俩没有去公社,也没有再去塔子沟,而是转身就回到了小城。
丁富强没有资格在小城里上户口,他也没有想要在这里上起户口,梅二姐要上户口又没有回城的手续,幸好还有一间破旧的老房子。把房子分成两间,丁富强住外面那间,两个人煮饭吃饭都在这里。二姐住在里面一间,过了好几年,费了好多神,二姐重新上起了户口,俩人这才到民政局去办了结婚证,丁富强也就住进到了里面那间房里。
梅二姐回到城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发染成了黑色。在塔子沟劳动了几年,二姐早已能吃苦,她到处找事情做,修河堤,她背过石头,修马路,她砸过碎石,上山砍柴,卖给烧砖瓦、石灰的窑厂。她成了这个小城里凭自己劳力吃饭的人。丁木匠照旧四处奔波,不同的是小城有了一个他能落脚的窝。两个人省吃俭用,居然手里有了一点积蓄。
梅二姐说,两口子过日子,是你在“惯适”我,我在“惯适”你。在屋里,丁木匠对自己“惯适”得很呢。
又过了好些年,梅二姐才开了这间化妆品的专营店。她不再去把自己的头发染黑,她的黄发,白脸成了绝好的宣传广告。小城里追时髦的姑娘们就来问,是不是用了这些化妆品,脸就能变得同梅二姐的脸一样白。梅二姐的回答总是模糊不清,就看买化妆品的人自己去理解。
奇特的事还在发生,过去对自己满头黑发从不在意的大小伙子们也在一夜间对自己的黑发讨厌起来,他们把自己的头发弄成了黄色,白色,有的干脆让自己的头发有黑、有黄、有白,头顶上却飘扬了一绺红色的头发。
梅二姐感慨。如果这些人晓得黄头发会给一个人带来麻烦,他们还会把头发弄黄吗?同那时比,现在的一切都变了。哪个还在头发颜色这样的事情上无事找事做?梅二姐的头发现在一点也不显眼,如她这个年龄的人头发颜色同她的头发颜色都差不多。不同的是,那些人隔三差五要去染,而她的头发不用染。
这么多年了,丁富强的口音一直有些笑人,他说“黄”是“房”,说“头发”是“头华”。他说,光是用不着去把“头华染房”,家里的开支就省了好多钱。他这一辈子,娶了个“房”头“华”的女人,是缘分,也是自己的福分。那年,浓密的“房”头发在水里飘浮的时候,就像“房金”那么耀眼,先看到头“华”才看到了人。
梅二姐说,原来你是想从水里捞金子,不是想救我?丁富强说,原本是那么想的,没想到捞起来一个比金子还管钱的婆娘。梅二姐就扬起巴掌打他,丁木匠就用他那改不了的老家口音,夸张地喊道:莫打,莫打,打坏了,没得人给你煮“换”。
他又把“饭”说成了“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