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人从我这里出去,我还嘱咐他多加小心。谁料不到一袋烟工夫,人就没了。他在这儿躲雨,有说有笑的,还说将来回北京给我买副花眼镜,买几张北京的画片来这屋里挂,让大家来了好看看我们毛主席住的地方。想不到这样快就再也见不到了!哎!”丁老桂一边说,一边重新装上烟,却没有吸,把烟斗撂在桌上,忧郁地凝视着小窗口的天空,又看看笼里的画眉鸟。
“你说,雷公打橄榄树那一下,是不是神明来召他回去?”苏伯娘在屋角剪着纸钱,疑惑地问。
“反正很巧,都凑在一块了。”丁老桂漫应着。
廷忠揩了揩眼泪,站了起来,沉痛地走到丁老桂的床边。“可惜呀!那样好的一个后生!”丁老桂深深叹口气,盯着廷忠发红的眼睛说。
一会儿,杜为人、全昭、金秀、杨眉、丁牧、徐图……都回到磨坊来了,各人手上都拿着一样东西给死者作祭奠。有人拿野花编了花环,有人写了挽联,有人用高粱秆扎成了相架,装上死者的照片。俞任远和张文代表土改团来追悼。张文扛着用金英、杜鹃和其他不知名的花朵编起来的大花环。手上还拿着一些别个同学给死者写的挽联什么的。
杜为人对廷忠、俞任远和张文说,他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就在磨坊设置灵堂。把他的照片挂到墙上,布置好以后,老乡们要瞻仰祭奠的,就让他们来这里。到下午四五点钟把他送上山去。廷忠听了很赞成,还说过后就将他的遗像挂在磨坊这里,好让全乡的人来回都能见到他,纪念着他。最后,他像想讲什么,可又不好意思讲似的,犹豫了一下,又把话煞住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嘛!”杜为人和善地望着他。
“刚才我们三个说,是不是请道公来给他超度。我叫福生扛幡都行呀!”他望了望苏伯娘,又望了望丁老桂然后说。
杜为人默默地同俞任远、张文互相看了一眼,意思是说:“这个农民可是个老实人呀!”
“老韦,你还信这个呀?”杜为人淡淡一笑。
“信不信就是为的尽我们一份诚心。”廷忠说。
“老杜,你不要说不信,人死了不念个经叫他得到超度,不是让他魂灵受苦吗?”苏伯娘说,停止她手上的动作,直望着对方。
“妈,现在不兴这个啦,鬼神这个东西,你不睬它,它也就不来找你啦。”全昭说。
“有没有鬼可不知道,”丁老桂说,“水这个东西倒是不能玩。那年我在龙州给人拉大锯解棺木。城里正开什么运动会,比赛游过龙州那条河面。有个学生,也有小冯那样年纪吧,他原来是游过来了,得了个头名,大家都为他拍巴掌。他自己也高兴得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当中有个人就用话激他,说是有本事的再游过去一趟给大家看,他果然又跳进水去了。游到河中间时候,头慢慢抬不起来了,当时救护的船已经没有了,等到大家去把他捞起来,已经没法救了。他就是力气用得太过了,腿抽筋,你说这是命不是?”
听了丁老桂这样一说,有人正要说什么,则丰、苏嫂、银英和马仔一帮人进来,把他的话打断了,杜为人把刚才决定的祭奠办法告诉进来的人。
“则丰,我们找几个人带着工具,给他找个下葬地方去吧!”廷忠说。
则丰的意见,这件事由他同别人去就行了,叫廷忠在这里料理。
“不,我要亲自给他找个地方。”廷忠说,“走吧,这里有苏嫂她们就行了。”
“把他送到苏民旁边去吧!”苏伯娘望着走出门去的廷忠和则丰喊,擤了一把鼻涕,眼睛淌着泪水。
苏嫂说是要做点饭给大家吃,招呼银英,马仔一块走。一会伯娘剪好纸钱也走了,剩下工作队几个人,给屋子收拾了一番,然后把挽联都贴上。
大家把要做的事情都布置停妥以后,才对这些挽联一张一张地看起来。
“喏,这是全昭写的。”杨眉指着用白色有光纸写的那一张。
大家都凑来看:
江水滔滔,一去不回怜君逝!
匆匆花草,三春先谢增人愁!
“唔,不错的。真是多情人说的话。”俞任远说。
“想不到你还挺会作诗呢!只是太感伤了。”
杜为人惊异地打量全昭,好像是重新认识似的。
“这恐怕是思想没有改造过来,才保留那种情感吧。”全昭抱歉而又诚实地对杜为人低声说。
原来全昭的祖父是清末最后一次科举的头名秀才,后来参加过同盟会,晚年好藏书、画,爱喝酒赋诗;父亲是中学校的文史教员。从小受书香的熏陶,对文学发生爱好。但当她考虑选择终生职业的时候,却决定读医科,认为做个大夫为大众直接做点有益的事业。文学,只能当作业余的爱好。
“看看杜队长的吧,写得不错。”徐图高声说。
杨眉凑过去,朗诵起来:
死了——而活在人们的记忆里,
并不可悲;
可悲的是:
活着
而在人们的心中,
却被遗忘。
“杜队长,说得好。”俞任远说,“‘留皮才识豹,啼血却怜鹃’,人生一世,应该留下点痕迹才不负国家社会呵!”
“杜队长这副挽联,看来好像是轻轻两句话,其实,分量很重。”徐图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语。
“昨晚请你给拟一个墓铭,写出来了吧?”杜为人并未注意他们的议论,只向丁牧问。
丁牧从口袋拿出一本活页簿来打开,取下一张来说:“写了两句,没有写好,看看行不行。”
全昭一下接了过来,说:“我念一下,大家听听吧。”
在这里埋葬着的,
是一个为着救护别人,
而牺牲了自己的青年:
他的名字——冯辛伯,
和他的崇高的品德一样,
将给人们纪念难忘!
1952年4月5日
“写得挺好。”杜为人说。
“我这是只能说实在的话。”丁牧说。
丁老桂含着烟斗在旁边听来听去,似懂不懂的,最后说:
“你们都说他这个那个的。我看他确实是我们农民的好弟兄,是不是?”老头正说的时候,门口突然拥进十来个小学生,他们拿着鲜花,拿着刚采下的红宝石似的草莓、两只金色的柚子和蜡烛什么的,一样一样地摆到灵台上。后面跟来两三个教员,把磨坊挤得满满的。
全昭和杨眉要走了,杜为人叫她们拿丁牧写的墓铭去给石匠;另外,要她们去把小冯的东西收拾好,给他家带回去。丁牧要亲自去交代石匠,也跟着他们走了。
在老师的指导下,学生们在灵前进行了俯首默哀等后就回去了。老师留了下来,同俞任远他们说话。表示没有把学生管教好,才害得冯同志牺牲,感到非常抱歉。老师里头有个梁上燕,他开头发现张文也在这里,显得很尴尬,后来见杜为人和张文对他们都很客气,才敢怀着内疚的心情和张文拉了拉手说:“过去太对不起了,一时糊涂……”
“知过不为过,以后好好为人民服务吧。”张文说。
杜为人听他们正说着话,也凑上来认真地盯着梁上燕的眼睛问:
“你们两人谈什么,讲和啦?”
“杜队长,都是我错了,老张,唔,张队长是——”
“你现在——”
杜为人严肃地正要问问他什么,他却马上接过来说:“我们学校教师现在都配合搞宣传。”
杜为人问:“你个人怎样?你同梁正是一家的吧?”
“不,他是他的。我家同他不在服内了。他这个人,就是旱天雷。唔,不了解他。”梁上燕说话吞吞吐吐。
别的几个老师跟俞任远说完话,转过来同梁上燕一起,又跟杜为人说了说,就走了。
随后,苏绍昌领着几个老乡也拿了一对蜡烛、纸钱来烧,在灵前作了揖,然后同俞任远、杜为人说了说话,表示很对不起,平时没有把河道危险的地方给工作队同志介绍,本来大家翻身是好事情,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故,真是太抱歉了。
杜为人说:“危险的河道容易调査,只怕危险的敌人不好认识。大伙想办法快点把地主阶级推倒,大家快翻身就好。”
“那是的,现在,我们正在搞划阶级呢,把阶级定了,谁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大家都放心了!”
“你现在放心了吧?”张文问。
“我反正是个中间,怎么也够不上地主!”
“中间总是要往一边倒呀!你到底拿什么主意嘛。”
“当然是往人多方面靠啰。”苏绍昌说,疑惑地望着杜为人,担心说错了话似的。
“你是苏伯娘一个祠堂的吧?”杜为人问。
“是。”
“那,你苏家早就出个革命同志哩!”
“哎,他人死得太早了。同小冯似的,可惜呀!”
晌午,苏嫂和银英把饭送来磨坊,廷忠他们也回来了,一起把饭吃完。又去组织些年轻力壮的来,把杠子、绳索一切准备停当,到下午四点半钟,就把灵榇送上山。
杜为人和俞任远他们本来是不主张扛幡的,到要起灵时,苏嫂把福生抱来了,亚升的母亲也给儿子包块白布头巾,腰上扎条白布带跑来送灵榇上山。灵榇被抬走时,大家都被一股沉痛的心情压着,有人不断地揩着眼泪,金秀扶着银英泣不成声。木棉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两声飞了,杜鹃在什么灌木丛里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