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2页,共2页

“现在地主婆还敢那样呀?”

“怎么不敢,你说她就老实了呀?还早呢!”

“真是不得了,我们赶快把工作搞快点吧,让这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早翻身。”

他们三个顺便在河里洗完脚才往回走。

晚上睡觉的时候,廷忠好心好意地打听他同全昭出去究竟谈了什么。小冯说,他要走了,大家互相提意见,批评与自我批评。

廷忠听了,说道:

“各人的伤疤各人还不肯碰呢,人人有脸,树树有皮,谁情愿让旁人揭短呀?你叫我帮别人做什么,我从来都不计较,你要我伤情面,可是不好开口。”小冯对他说:“这都是旧社会的规矩,旧社会是人剥削人、损人利己的,别人劳动来的东西,你抢我夺,兄弟姐妹为了抢财产闹得六亲不认。如今新社会可不一样了。对自己人来说,我们要做到‘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要讲团结互助,互相批评,大家进步,目的是为了各人把各人的工作做得更好,使社会进步,国家强盛,老百姓幸福。”

“真能变成那样,当然好啰!你看能吗?”廷忠用心地听小冯讲完了,觉得挺有道理,但是又有点怀疑。

“当然能嘛。”

“我看我们老百姓不行。”

“这要慢慢来。开头少数人先实行嘛,比方现在你同则丰、苏嫂几个人,大家有意见互相提提,有话都当面把它讲明白,不要沤在肚子里,各人工作起来也就顺当了。”

“我们这几个人也各有各的算盘。”

“慢慢来嘛。以后你要带头多干点啰。”

“我能干就干呗!哎,小冯,你不走不行吗?多住两天,给我开导开导。你今天这一说,我可是又明白了一层道理。”

“我走之后,老丁过来是一样的。”

“他,没你们年轻人机灵吧。你过岭尾那边以后,还要常来呵!”

这时夜已深,小冯觉得明天就离开了,有件事放在心里,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讲出来,好像是背了一个小包袱。刚才吃晚饭时,把话才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现在他想了又想,终于又把话接起来,意思是希望廷忠找个老伴。

“老韦,你前回不是同我讲过,你这间屋子空了好多年不住人,叫风吹雨打得塌的塌漏的漏?”

“是呀。”廷忠应了一声。

“人家说,”小冯又接着说道,“一个人没有老伴,也就跟一间房屋没有人住似的,容易衰老。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冯,你真是有心人啦。”廷忠微微一笑说,“我说过了,这么大年纪,自己没那份心机,再说,也没谁肯来跟我过了。”

“你看苏嫂怎样?”小冯放低声音正经地问。

“那……现在不行了,人家是烈士家属,她要同我过的话,怎么对得起革命同志嘛。”

“那,没关系嘛。”

廷忠没有再搭腔,小冯也没有再说下去。第二天早晨,小冯仔细观察他的房东,觉得他脸色开朗了些,嘴角微露着笑意。他说他不能送小冯过岭尾去了,苏嫂昨天就请他今天去帮她耙田。

“好呀!”小冯意味深长地说。

“你得常过来耍呵!”廷忠把木耙扛上走了。

小冯看着廷忠的背影,不觉微笑起来。

这是小冯到岭尾去的第三天晚间,杜为人也到了那边,他们都在金秀住的房东家楼上开会。突然,廷忠和丁牧跑来了。

廷忠气急败坏地爬上了楼梯来,看了看没有别的人,然后才从胸前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往杜为人他们围着的桌子搁下,说:“队长,你看!”说完就站在一边,等待给判断。丁牧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没作声。大家愣了一下,直盯着他们两个人。

“什么事情?”杜为人看着丁牧的眼睛问。

丁牧移了移步子,坐在床头上。

“是这样一回事。”丁牧说。

“你坐!”杜为人让廷忠也坐到床边上来。

“事情是这样,”丁牧接着说,“覃俊三的丫头,在河边企图投河,叫廷忠发现了——”

“呵!就是那个姑娘,我们大前天还——”小冯想起那晚上在河边见到的人。

“别打岔,你们怎么啦?”金秀小声地堵住小冯的话,同时拿疑惑的目光盯着他。

“是这样的。”廷忠抢过来说,“我今天同老丁去壅玉米回来,看看米缸没有多少米了,趁天还早,挑了一担玉米去磨坊。磨坊的丁老桂说,覃家那丫头亚珍说是今天来取她的米,没见来,叫老鼠搬了,他可不管了。叫我回头看到她,叫她快去取。我说,我同覃家是冤家,不好说话。丁老桂说,这和亚珍没关系的。我说,在路上见到就说,到她家去,我可不去了。我看日头落山了,就赶紧往回走,走到河湾那棵木棉树底下,天已经昏暗了,朦朦胧胧地看见有个女人在那里躲躲闪闪走两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两步的,好比拴在树上的牲口,老在一个地方转,眼睛直往河里瞅。我怕惊动她,放慢脚步悄悄地走到她背后,才认出是亚珍。”

“我叫了她一声,她惊慌起来,立即要往河里跳,我的手来得快,马上抓住了她,死劲拉了她走到路上来。她眼珠子死死望着我,好像不认得我似的,口里直说:‘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我慢慢地同她说了好些话,她才清醒过来似的。我就把她带回村里来,她说死也不回覃屋了。我回到家,同老丁商量,把她送到苏嫂家去住,不叫声张出去。到苏嫂家以后,她才放了心了。现在是全昭和伯娘照顾她,这张字条就是她交出来的。原来——”廷忠说到这又望一望周围的人,好像放心不下。

“你说吧!这里保险!”杜为人说。

“原来梁大炮是个大坏蛋呵!”廷忠继续说。

仿佛听到一声霹雳,各人惊了一下。只有杜为人十分沉着地把信翻开来看完了,又仔细听廷忠继续说下去。

事情原来是这样:覃俊三写了一张纸条,不知用什么办法交到他的小老婆手上,叫她逼着亚珍送给梁正。亚珍受过梁正的侮辱,害怕去找他。回家又不能交代,再就是看看这个家已经被抄了,自己将来不知怎样归宿,不如死掉算了。想不到廷忠把她救了过来。

廷忠把事情的头尾都讲完了,杜为人叫大家看看那张字条。只见那上面写道:

三两正,赵要退股不干,其妻已同人讲价:人走,还将本钱抽出。我意将萝卜上圩场去卖一趟看。是不是把赵那一股份去掉,请上峰定夺。万事小心。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一场春水,一场鱼,识时务者为俊杰。知名不具。

“这是什么话呀,不明不白的?”金秀奇怪地望着杜为人。

“是呀!妈妈的,说的什么黑话?”小冯也弄不明白。

杜为人说:“这不明白吗?翻译起来大概是这意思:覃俊三通知梁正,赵光甫已经靠不住,想洗手不干了,他老婆同工作队正在讲价钱,打算把枪支也带回来。他的意见要设法让花心萝卜上山一趟,告诉他们把赵光甫搞掉。叫梁正去问他们的上级是不是同意。最后嘱咐梁正不要露马脚,加小心,耐心等待。共产党的天下不会太长等等。开头三两正,是梁正的外号吧,三两木是梁字不是?”

杜为人的话才一落音,金秀不禁拍巴掌说:“这就看明白了!三两木是梁字,不错不错。”

杜为人不管金秀他们讲话,自己继续思索这个问题,看了看马仔和丁牧他们说:

“敌人可是好厉害的哩,可见我们工作还是有许多漏洞,他已经被扣押了,消息还那样灵通。”

“可能是他家里人通过送饭的关系,把消息透露给了他。”小冯说。

“不是可能,一定是。”金秀肯定地说。

“你这不是太主观了吗?”小冯的语调软,口气却挺硬。

“地主阶级是要同我们拼到底哩。好吧,我们讨论的题目要变一变了。”杜为人表现既严峻又轻松。接着问:

“大家看怎么搞?梁正、花心萝卜怎么处理?”他对每个人都扫视了一下,好像要考一考大家似的。各人都抑止不住激愤的样子,纷纷发表意见,有的说,马上去把两个家伙抓起来,不然他们跑了;有的说,还是把信交给梁正,我们派人盯着他屁股,看他怎样搞鬼,抓他的尾巴;有人马上反问:谁把信交给他呢?要亚珍送,她死也不肯的,同时也容易走漏风声;有的说:梁正是岭尾村的盖子,大家被他压住了,连我们也给他蒙了眼睛,难怪群众动不起来。

“你说怎么办好?”杜为人看坐在一边的廷忠问。

廷忠望了望小冯又望了望丁牧,说:“地主真是田里的蚂蟥,你拿它上路边来晒干了,也弄不死它,一见到水,又活了。我早就说了,山上几个家伙留着是祸害,他一'定是跟地主有勾结。”

“你说现在怎么办嘛!”马仔看廷忠扯远了,急着把话引到正题来。

“我说,先不张扬出去,反正梁正没收到信,他不会怎么的,我们把赵光甫劝回来了。三面对证,他就没话说,也没地方跑了。”

“有了这信,梁正还硬得了呀?”金秀说,“你不快点抓他,这个村子老也打不开,等到别处人家都分田了,我们还是乌龟爬沙,拼命撵也撵不上。”

“大家都说了,我也讲讲我的意见。”杜为人说。

各人马上静下来,都注意地听他讲下去。他说从这封信来看,山上几个土匪一直坚持不下来,同我们顽抗,不但有地主支持,甚至还有政治背景,他们的靠山不止是覃俊三。信上写了覃俊三还有个需要请示的“上峰”。现在就必须把这个“上峰”找到。杜为人认为大家的意见有的是对的,但只说了一方面,根本问题还没有讲到,或者讲到而没有说完全。他主张采用放长线钓大鱼的办法,认为廷忠和丁牧把亚珍藏起来是对的,打算把她继续藏起来,在外头就说她投河自杀了,好迷惑一下敌人;对梁正要加强监视,在群众场合尽量减少他的影响;另一方面要加紧做赵光甫的工作,可以答应他的条件:保证他生命安全和生活出路,允许他戴罪立功。要是他带武器回来有困难,不带也行。花心萝卜就是花萝卜,他本人没有什么骨头。但也派人盯着他,做他的工作,叫他转到我们这边来。不过要小心,不能让梁正发觉。如果赵光甫回来,花心萝卜又起义,他们的“上峰”就会露馅。再就是要赶快报告请示上级,派公安人员来配合。长岭的划阶级工作,由则丰多负责干;廷忠和苏嫂着重搞这件工作,小冯要把梁正盯住,再找一个积极分子配合。

杜为人这样一布置,大家都说解决问题了。

“看起来敌人跟我们现在是短兵相接了,同志们晚上走路可得加小心。马仔,你把廷忠和丁牧两个同志送回去,明天再回来。”最后,杜为人这样补充说道。

大家都带着既紧张又松快的心情离开了座位。有的试试电筒的光轮,有的拿出手枪来检查一下子弹,有的往灯边点烟抽。

“狗入的,梁大炮、赵佩珍都是一路货!”马仔说。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金秀说。

“花心萝卜近来怎么啦?”廷忠问。

“他,就是一条癞皮狗,谁手上有块臭肉,就跟谁。那天他斗争覃俊三就是做戏,别看他声音大,空打雷的家伙。”廷忠说。

“我看呀,还有一个大家伙我们都给忘了,何其多这个人,清匪反霸时我们把他堂兄何其仁打死了,他就那样甘心呀?别瞧他假装开明,献田献屋的,嘿,我看靠不住。”金秀站着不动,好像余意未尽似的,还要谈下去。

“何其多我找他谈一次,摸他一下。花心萝卜你们找个空同他谈谈看,可能他会转变得过来的。廷忠你们走吧,明天来汇报赵光甫的情况。”杜为人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