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1页,共2页

省土委的《土改工作简报》,用头条的地位批发了杜为人的报告。批语上指出:“长岭乡这段做法,深入了群众,贯彻了‘三同’,注意了思想发动,培养了贫雇农中的骨干,给下一步工作打下了基础,这是值得重视的经验。各地在继续展开这一斗争时,应该特别注意挖根工作:把贫雇农的穷根苦根挖尽,求得思想的进一步提高;在此同时把敌人暗藏的武器,勾通土匪、反动会道门等等组织的根彻底挖净。这样,也只有这样,伟大的农村社会改革运动,才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见到这个文件以后,杜为人觉得土匪问题和武器问题,是当前这个乡存在着的严重而必须解决的问题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土改团部来通知要把区振民调到二中队去,加强那边的领导。杜为人同区振民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干部作这样的调整:把小冯调到岭尾去协助李金秀,他自己也多往那边跑;长岭这边,让丁牧过来接替小冯,继续加紧对廷忠的培养。土匪家属的工作,要全昭协助杨眉积极进行,划阶级工作,放手让廷忠他们去酝酿,采取自报公议、民主评定、领导批准、三榜定案的办法。

“估计这样分头搞起来就快了。”

杜为人正说着的时候,李金秀急得满头是汗地来了,一进门就叮当地嚷:“杜队长,你把区队长调走,工作怎样办呀?”

“你搞呗,没有信心吗?”杜为人看着她的眼睛。

“我搞?不行,不行!”她停了一下,摇摇头说。

“行,拿出信心来就行。有困难,记得找群众商量,请示党组织,就是一座山都能搬得开,何况是几个地主?你不是当过工人吗,拿出工人阶级的风格来嘛!”

“对啰,自己先有信心要紧。”区振民说。

“我们商量了,把小冯调过去帮助你怎样?”杜为人向李金秀问。

“小冯,哪一个?”

“同廷忠在一块的那个大学生,一个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和一个立场坚定的工人阶级战士合作,正好。”

“他能行吗?”李金秀看了看两位队长。显然,她平静下来了,仿佛是挑着重担的人,放下来歇了一阵的一样。

“他什么时候去呵?”李金秀紧追着问。

“明天吧。”杜为人看了看区振民。

区振民点点头,然后对李金秀说:“明天就去,还有什么事吗?”

李金秀觉得这两天梁正的神气不大对劲,嘴巴唱的调子倒挺高,实际上不动脑筋,打摆子似的,冷一阵热一阵。她把这看法向杜为人说了。

“你看他是不是跟赵佩珍搞什么鬼?”杜为人望着区振民说。

“不会吧,赵佩珍比他大好多岁数呢。”

“摸一摸看再说。”

区振民同杜为人再谈了几句,把刚来的文件拿着,就同李金秀一起走了。他们走到半路上,正遇着小冯和廷忠耙田回来。小冯背一张木耙,打赤脚。不知什么时候他剪了个光头,脸庞晒得黑红黑红的。

“噫,你还学会了耙田呀?”李金秀看了看小冯说。

“人家还耙得不错呢!”廷忠代小冯把话答了。

“这还不简单,肯学就会了呗!”小冯说。

区振民说:“小冯,叫你明天就到岭尾来同金秀一块搞工作呢。你回去收拾一下。”

小冯愣了一下,盯着面前的金秀。金秀也正带着笑意看着他;他又望了望廷忠。廷忠一时不大自然,但马上说:“那边需要人手,你就去吧。”

四个人分两头走了,金秀不放心地回头去喊:

“冯同志,明天你可快来呵!”

“你可是那么急呀!”区振民对她笑道。

“怎么不急呀,不是说要在清明前把田分下去吗?”

“对,对!”

晚上吃饭的时候,廷忠心情不那么安然了,要说什么话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小冯也摸不开说什么好,饭都快吃完了,廷忠才说:

“冯同志,真舍不得你走呵,我们才相熟——”

“反正还在一个乡里嘛。”小冯也找不出更多的话来排开惆怅的情绪。

停了一会,小冯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对方,然后鼓起勇气说:“老韦,几天来我这样想,老是让福生给苏嫂和伯娘帮带,不是长久的办法。是不是你再找一个人来一起过,把福生也能照顾上了。”

廷忠听了,反应并不明显,只是平静地,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地说:

“我已经是过了半世的人了,一担谷子已经吃了一头,想不到这些事情上了。你们后生倒是正当时候呢,有了对象了吧?”廷忠倒不是同小冯开玩笑,而是真正表示对他深厚的关怀。

小冯摇摇头,腼腆起来。

“我在旁边看,工作队的几个女同志当中,全昭可是个好姑娘呀!”廷忠说,拿试探的眼光看了看小冯。

小冯还来不及说什么,全昭和杨眉进来了。邀小冯出去走走,小冯请她们等一下,让他收完碗筷再去。

“去吧,你快去。”廷忠看着小冯的眼睛说,“让我收拾!”

小冯笑了笑走了。

全昭听到廷忠和小冯说话中提到了她的名字,也看出小冯的表情跟平素有些不同,感到奇怪,出了门才问小冯怎么回事。“没有什么。”小冯漫声应道。

全昭信不过,紧盯着又问:“没有什么?我看你一定说了人家什么话。”

“你为什么那样敏感,你有什么事怕人家说的?”小冯有点不高兴起来。

杨眉从旁说道:“别扯了吧。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一个胡猜,一个死不认账,这样争下去能有个什么结论?”

本来是要好好地在一块谈一下的,哪知道为了这一句话,弄得三个人都不愉快,走了好长一段路,谁也不肯再讲话。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谈吧!”过了好一会,小冯才说了。

全昭把气消了以后,才说因为小冯明天要到岭尾去了,特意来找他互相交换交换意见的。

“也好,你们先说吧,对我有什么意见?”小冯说,态度也平复过来了。

“我开门见山地说吧,我觉得你近来有点自满,尊重别人不够。”全昭把话说得很认真,特别留意看看对方的表情。

小冯好像突然遇到袭击,有点不自然,却努力克制着。“自满,我有什么值得自满的呢?我自己不觉得。”他想了想说。

“你让杨眉也说吧。徐教授对我说,他也有这个感觉。自己思想上没有这个东西,在行动上却让旁人感觉到了,那是怎么回事?”全昭边走边说。

“我也觉得小冯近来说话不同以前那么客气了,是什么道理呢?自己应该想想。”杨眉说,直看着对方的神气。

小冯搔了搔头,杨眉扑哧地笑了。

“笑什么?”全昭问她。

“我笑小冯把头发都推光了,还使劲搔什么呀?”

“我近来有点急躁倒是真的。前回杜队长批评了我,当时脑子马上还转不过弯来,过后想了想,自己的确是脾气有点急躁。”小冯平心静气地说,接着问道,“徐图也有这个感觉吗?”

“谁骗你!”全昭说。

“糟糕,群众有什么反映吧?”小冯表示很遗憾。

“我没听说什么。”杨眉说。

他们边走边谈,不觉走到河边来了。现在已近黄昏,看牛的,耙田的,壅玉米的,压瓜苗的,种甘蔗和花生的,都已经回到家了。河边上,间或有一两个迟归的人走过。

“我们对你主要是这个意见。你看我有什么毛病也提一提吧。”经过好长的沉默以后,全昭才重新说。

“我说话更不会拐弯了,我总以为你考虑问题太周到了。凡事想得太周到了,就什么事也不敢做了。”小冯想了想说。

“我也这样想,全昭太细心,做什么事情都想了又想,想它那么多干吗?”杨眉说。

全昭默默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会,杨眉又想起来补充说,“人家说你跟同班的同学不大谈得来,总是找高班的同学、找老师谈得多,不知怎么回事。”

“是不是骄傲的另一种表现?”小冯不敢肯定地问。

全昭说,这个问题她自己检查起来,觉得思想上看不起什么人那是没有的,只觉得和某些人在一起没有什么谈的,但跟某些人,特别是那些比自己年岁大点的人谈起来,却谈得多一点。

“是不是我的心情比别人老得快一些?”全昭说。

“去你的吧,才过二十岁就想当老爷啦?”杨眉往她的肩上捶了一下。

这时,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拿着一根扁担和一副挑米筐的绳套蹚过河来。她身材瘦小,精神委靡,像给霜打过的香蕉似的,面容布满着忧郁。她走到他们跟前,提心吊胆地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去了。杨眉让她走过后,才对全昭和小冯说:“她是覃俊三的丫头,叫亚珍。地主婆限制十分严厉,不让她跟别人说句话。”

“你刚才为什么不叫她?”全昭带着既遗憾又责备的口气说。

“同她说话不是害了她吗?她回去不是挨打就是挨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