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为人从磨坊出来,就打小河上垒起的石墩走过河去,穿过一片竹林才走到岭尾村头。村头现在正走来一个既像绅士又像商店老板的人。他穿着咖啡色华达呢的中式上衣,下身是西装裤;脚上是一双礼服呢的圆口便鞋,头上戴的是一顶深灰色的呢帽子,胖胖的圆脸上布满了忧郁的神色。他抬起头正碰着杜为人炯炯的目光,愣了一下,但立即装笑脸说:“新到的工作同志吧,回头请到敝舍坐,兄弟正要到区上去给首长说个话,失陪,失陪,回头见,回头见!”
杜为人点了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句:“回头见!”让这人走过以后,才再回头去看他的背影,他手上还拿一把透明的塑料把子的雨伞。“他可能就是何其多了。”杜为人想。转过头来,梁正已经站在他面前。他一身收拾得很整齐,一套蓝色斜纹布的中山装,一双球鞋,小口袋还插着支水笔。他说,今年他领大家闹醒狮队,今晚要到麻子畲去给土改团和区府拜年,现在,先去接个头。
“你是新来的杜队长吧?”梁正说完他自己的事,问。
杜为人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我叫别人去跑一趟吧!你来了,又是一年一次的大节,我们不在家多不好呵!”
“不用,不用,你办你的事去吧,前面那个人是——”
“呵!前面那个是何局长——呵,那是他从前的官名,叫惯了。他就是其多三叔,一向都在省里做事,临解放才告老归田。他,同他的堂兄弟何其仁那个死鬼可不一样,人家见过世面,开明。我们工作队才一到村,就把田地房屋的文书契据全都献出来了。”
“好吧,你有事忙去吧,我自己会走。”
“我不忙。里头的狗好厉害,我陪你走走。”
杜为人严肃地盯着他,不作声。
“我们村里的人,见的世面少,都怕生,你要问他们什么,真像要撬开牛嘴一样的。要了解什么事问我们好了。这两天工作同志住在各人家里,他们都摸不着同志们的底,鸡鸭关在一个笼,说不到一块……”梁正跟在后头叨咕。
杜为人让他自己讲,不搭腔。心想:“这地方可不简单!”
这时,区振民同老乡们一块起塘泥,把鞋子也脱了,两脚尽是泥巴,两只裤管挽到膝盖,挑着沉甸甸的一大担,一脚高一脚低地跟着老乡们竞走。
“老区,加油呵!”杜为人叫了一声,区振民抬了抬头,也高兴地喊道:“杜队长你来啦!”
区振民把担子放下,躲到一边,让老乡们走过。他看了看跟在杜为人后面的梁正,然后同杜为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晚上再谈吧。”杜为人对他说。
区振民点点头,弯下腰,用毛巾垫着肩头,又挑起担子来。马上想起什么,回过头去叫了杜为人一声:
“你看李金秀去吧。”
“区队长,你挑得太多了吧!开头挑少点,慢慢来!”一个老乡在他后面说。
杜为人摆脱了梁正,一个人在赵佩珍家找见了李金秀。她在小院里正在帮赵佩珍往竹竿上晾浆过的棉纱。太阳挺暖和,把她圆胖的脸颊晒得红红的,额前微微沁出小汗珠,精神挺愉快。
“金秀同志,‘三同’得怎么啦?”杜为人叫了她一声。
她猛然回过头来,看见是杜队长,高兴得不得了,才伸出手来立刻又收回去了。“我的手好湿。杜队长什么时候过来的?”
赵佩珍请客人进屋坐,杜为人不肯,她就把凳子和一张竹桌子搬到院子里来,然后又拿了茶壶、茶碗和一茶盘的米花糖出来,殷勤地一定要客人尝尝她亲手做的米花糖。接着就夸奖李金秀如何伶俐能干,“谁要是娶了这姑娘,真是——”赵佩珍正叨咕,李金秀不禁脸红起来,马上说:“赵嫂,你别说啦,我就不爱听你说这个话。”
“哎哟,山歌唱的,‘哪匹布不经剪子裁,谁个姑娘不出嫁’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佩珍津津有味地说下去。
“工作同志来,打扰了大家了吧?”杜为人把话岔开,喝着米花糖泡的茶。
“哪里话,请都请不来呢。”赵佩珍言不由衷地说。
李金秀和杜为人互相看了看。
“你们多喝点吧!还有。”
两人只顾喝米花糖茶,都不作声。
“说实在的,”停了一会儿,赵佩珍又说,“工作同志都是为我们穷人翻身来的。前回我们对张队长那样,可是千不该万不该呀!真是糊涂极了,他划错了阶级,慢慢再改嘛,是不是?哎!就是我们小地方的人,心眼窄。”
“这地方到外面去做官的人还不少哩!”杜为人点了她一下。
“有多少呀!唔,张队长现在到什么新位置了吧?”
杜为人支吾了两句以后,看了看李金秀,李金秀会意地说:
“我同杜队长出去走走,认识认识路。”
李金秀同杜为人一边走一边谈。杜为人问她,对这位妇女主任怎么估计。“我看她不像个正经的劳动妇女,讲话总是有口无心的。”
“要警惕,不能叫人当做丫头使唤。我们一方面要为人民服务,另一方面在服务当中又要包含提高、教育群众,引导群众跟党的路线走,向革命的目标前进。不能为服务而服务。再说,服务对象,要做阶级分析,对人要加小心观察,可别给米花糖糊了嘴啊,哈哈!”
“杜队长,你真是会讲笑话。要不是陪着你,我才不吃她的呢!”李金秀可是认真起来,脸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