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O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2页,共2页

出了门来,她眼里还显现着刚才镜里的面影。

“我怎么就老碰上那些个鬼呢?要是长个大麻脸就安静了!”她一边走,一边在想。

她今年七月二日才满二十岁,已经在北京大学读了四年级课程了。头一个学期学校的门警还不相信她是个大学生,每次都要细看了她的学生证然后才让她进门;这两年却长得特别快,不但长得健康、结实,而且显得苗条、标致。从来没见她用心打扮过,但是,她往往给第一次见面的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除了外表,还包含着她那典雅、端庄的风度,那亲切、真诚的情感,开朗、严正的思想,和那优美的谈吐。

正是她的这些优美条件,无形中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临来土改的那几天她整理书籍,发现几年来,她一共就接到二十三个人的信。

“这些个‘鬼’真难缠,讨厌死了!”每次收到信,都叫她感到怨烦。

当然,写信的人有的是她的同学,有的是在校外一起搞社会活动时认识的同志。信写得总是火一般的热情。开头一封两封她还觉得新鲜,后来看得多了,再也没有意思了。只是临走时收到的那封倒是特别,里边什么话也没说,只给她开了一个治毒蛇咬伤的药方,说是南方农村多蛇,这个药方有特效。这人是谁呢,信上没有名字,从笔迹又辨别不出是哪一个熟人写的。

“世界上总还有只为别人的幸福,而不存私心的人呵!”

全昭一想到写这封信的怪人,心里就爽朗起来,觉得一个人能够关怀别人、急救别人的危难是最高尚的品德了。她觉得自己学医,正是符合这个理想。

“明年,我就是一个为人民解除疾病的大夫了!”她一边走,一边想。

这是从村边流过的小河。河水清澈像面镜子,两岸长着翠竹,有的竹子倾垂于水面,一只翡翠鸟站在竹枝上,等候着水里的游鱼。一会儿,敏捷地钻入水底,含着一条小鱼飞走了。河水缓缓地流动,阳光透过树丛映到河面上,像一匹金色的缎子。

全昭拿着几件衣服来到河边,跨在一块小石头上,蹲下来准备洗衣服。她俯向水面,又看到刚才镜子里见到的自己的容颜,她对自己凝视了一阵。“我这一辈子应该给人民做些什么有用的事业呢?”她深深地问着自己。几条小鱼从她脸上游过,当中一条使劲地摆着尾巴,翻了一个小浪,把端庄而秀美的面影弄乱了。她这才轻轻地将衣服浸到水里,开始她认为费时间的劳动。

不一会,杨眉和王代宗从岭尾村过来,他们到了河滩就不往前走了,两人在河滩上捡着晶莹如玉的卵石。

“我要捡一口袋拿回北京去养水仙花。”杨眉边捡边说。

“什么时候能回去呵,还早着哩。”王代宗冷言冷语地发感叹。

“你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杨眉试探地瞟他一眼。

“我悲观,可没有哭过鼻子哩。”

杨眉不觉红起脸,不再说话。两人都埋在沉默里。

“你看!”王代宗叫杨眉看河岸上的几株木棉树。树上面是一群八哥鸟在歌唱。

王代宗见杨眉没理睬。停了一阵以后,才自己对自己喃喃道:

“我认为做人应该同木棉树一样,在什么树林里都比别的树长得高。”

“木棉树真是那样的吗?”杨眉这才好奇地问。

“是这样,一点不差。”

“你真有心机去注意这些东西。”

“这也是人生嘛!”

“什么人生?是你个人的人生观吧,个人英雄主义!”

“随你给扣什么帽子都好,我可不在乎。”

两人又谈不下去,各自想各人的心事去了。王代宗捡起一块小石片往河面打“漂漂”。

“一、二、三、四……”王代宗数着石片在水面飞漂的次数。

“来,咱俩比赛。谁赢谁请吃米粉。”杨眉也捡到石片,挽起袖子,等着王代宗捡来石片,两人准备往河面打去。

“我先来,”杨眉说,弯下腰来把石片轻轻打出去,眼睛盯着石片在水面跳跃,口里跟着数,“一——二——三——四——五!”

石片像青蛙一样在水面跳了五下,终于落进水里了。

“好,看你的了。”杨眉瞟了王代宗一眼。

王代宗不大用心地把石片扔了出去。杨眉数着:“一——二——三,三下,你输了。”

“输了,有米粉吃还不好,你赢了的请客吧。”

“你不是要比木棉树吗?这下子怎么就甘心落后啦?”

“那,要看在什么情况下说话。”

全昭把衣服洗完了,觉得腿有点麻,站起来,跺跺脚。回头一瞧,看见杨眉和王代宗两人的背影。心想:“这两人怎么躲来这里玩呵!要不要惊动他们?”她又蹲下来,脱下鞋子做垫子坐,把两只脚放到水里去。她秀美的小腿像两支玉柱,在水里显得更加柔润、光洁。左边的腿肚有个小铜钱一样大小的伤痕。那是抗日战争时期敌人飞机的炸弹片给留下的仇恨。那时,她才是小学二年级的小孩,现在已经是快要离开大学的青年了。

她现在让清凉的水从脚上轻轻地流过,凝视着倒下水面上的那根竹子。好像在想:“生命是那样容易过去的。”总之,她不觉沉浸于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遐想。等到她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眼前就出现自己在水里的面影。她想起那些来信的语言,想起那个治毒蛇的药方,想起书本上讲的故事。……

“呵,我们发现奇迹了。你看,全昭也来这里!”王代宗回头走时,看见了全昭嚷开来,拉起杨眉的手,往全昭这边走来。

“全昭!”杨眉边走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