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指控

福楼拜的鹦鹉 巴恩斯 第2页,共2页

第三,就作家的作品而言,这种指摘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或许,关于福楼拜未能更多地卷入生活,这个遗憾并非仅仅是针对他的一种博爱愿望:假如老居斯塔夫真的结婚生子,也许就不会对这档子事如此悲观?假如他涉足政坛或慈善,或成为母校的校董,也许他就不会那么孤僻?也许你认为他的书中有些瑕疵,假如作者的生活做出改变,这些毛病也许就会治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就该由你来讲清楚。比方说,对我自己而言,我不认为假如作家找个患着痛风、坐在扶手椅上的诺曼人夜夜豪饮,就能让《包法利夫人》在刻画外省风俗上的某个缺点得以克服。

9)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哦。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希望他的书能更乐观一些,更加……你打算用什么词,朝气蓬勃?你的文学观还真是很奇怪。你是从布加勒斯特拿的博士吗?我不知道人们竟然还需要为作家是悲观主义者这一点去辩护。这可是新鲜事。我不想这么做。福楼拜说过:“美好的愿望中诞生不了艺术。”他还说过:“公众希望读到那些满足其幻觉的作品。”

10)他没有传授美德。

现在你算是开诚布公说话了。所以,这就是我们评判作家的方式吗——凭着他们的“美德”?好吧,我恐怕暂时得按照你的游戏规则来:这是法庭上的规矩。从《包法利夫人》到《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以它们引发的淫秽审判案为例:被告的辩护总是既有几分逢场作戏,又有几分屈从让步。也许有人会称之为策略性虚伪。(这本书激发性欲吗?不,法官大人,我们认为它对任何读者都有一种催吐作用,而不是让人如临其境。这本书鼓励通奸吗?不,法官大人,您看,那个一次次深陷欲海的可悲罪人最后都会受到惩罚。这本书攻击了婚姻制度吗?不,法官大人,此书描绘了不幸而无望的婚姻,为的是让其他人懂得,只有遵照基督教的教诲,才能获得美满的婚姻。这本书亵渎神灵了吗?不,法官大人,小说家的思想是纯洁的。)当然,作为法庭辩论,这是成功的;但有时,我会感到一丝残留的苦涩,因为辩护律师是在为一部真正的文学作品辩护,可他并没有针锋相对地反驳。(这本书激发性欲吗?法官大人,我们忒希望这样了。它鼓励通奸并攻击婚姻制度了吗?答对了,法官大人,这正是我当事人试图要做的。这本书亵渎神灵了吗?老天啊,法官大人,此事就如同耶稣受难时系的腰布一样千真万确。这么说吧,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认为,他所生活的这个社会的大部分价值观都烂透了,他希望这本书能促进交媾、手淫、通奸,鼓励对牧师施以石刑,而且既然您这会儿在听我说话,法官大人,他还希望将腐败法官钩住耳朵吊起来。本人辩护完毕。)

所以,简而言之:福楼拜教你去凝望真理,不要惧怕后果;他和蒙田一起,教你头枕着怀疑入眠;他教你剖析现实的组成部分,并教你认识到自然总是体裁的杂糅;他教你如何最精确地使用语言;他教你不要在书中去寻找道德或社会解药——文学不是一本药典;他让你懂得真理、美、情感和风格是卓越之物。假如你研究他的私生活,他会教给你勇气、淡泊、友谊;告诉你聪明、怀疑和机智如何重要;传授在自己房间里独处的德行;教你痛恨虚伪;教你怀疑教条;让你懂得语言平实的必要性。你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去描述作家吗(我自己倒不是很喜欢)?够了吗?我目前能讲的就这么多:我似乎让我的当事人有些难为情了。

11)他是施虐狂。

胡扯。我的当事人是个软弱之人。你能说出一件他这辈子做的施虐(哪怕是残忍)之事吗?我告诉你吧,据我所知,他做的最残忍的一件事:有人曾发现他在一次派对上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女人大发雷霆。当被问及原因时,他回答说:“因为她可能想进入我的书房。”这是我所知道的我当事人做的最坏的一件事。除非你把埃及那次也算上,那时他犯了梅毒,却还想和一个妓女上床。我承认,那样做是有点不地道。但是他没有得逞:这个女孩保持了职业的警惕,提出要检查他的身体,当遭到拒绝时,就让他走人了。

当然,他读过萨德。有哪个受到良好教育的法国作家不曾看过?我猜他现在在巴黎知识分子中间很流行。我的当事人对龚古尔兄弟说,萨德讲的是“有趣的胡言乱语”。他身边保存了一些可怕的纪念品,这倒不假;他喜欢讲一些恐怖之事;他早期作品中有一些骇人的段落。但是你说他有“萨德式想象”?我很不解。你明确指出:《萨朗波》中有一些骇人听闻的场景。我答复是:你认为那些事没有发生过?你认为古代世界到处是玫瑰花瓣,长笛音乐,以及用熊脂封起来的一桶桶蜂蜜?

11a)他的书中有很多动物遭到屠杀。

不,他不是沃尔特· 迪斯尼。我承认,他对残忍感兴趣。他对一切事物都有兴趣。就像萨德和尼禄那样。但听听他是如何议论他们的:“这些魔鬼向我解释了历史。”我必须补充一句,他当时是十七岁。让我再引一句他的话:“我爱那些被征服的,也爱胜利者。”如我所言,他努力让自己变得不是法国人,就像不是中国人那样。里窝那发生了一次地震:他并没有因为同情而痛哭失声。他对这些受害者的怜悯之心,与他对几百年来死于暴君苦役的奴隶的同情是相同的。你很惊讶?这就叫拥有历史想象力。这就叫一个公民,不仅仅是这个世界的公民,而且是所有时代的公民。这就是福楼拜所说的,成为“世间万物的主内弟兄,从长颈鹿和鳄鱼到人类”。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作家。

12)他对女人很残酷。

女人爱着他。他喜欢与她们为伴;她们也喜欢;他会献殷勤,懂得挑逗;他和她们上床。他只是不想娶她们。这是过错吗?也许,他在性方面的某些态度带着他所处时代和阶级的深刻烙印;但是19世纪又有谁能免于这种指责?他至少在性事方面非常坦诚:他说自己喜欢妓女,胜过年轻女工。这样的诚实带给他的麻烦,要比虚伪来得多——比如,和露易丝· 科莱。当他告诉她真相时,听上去似乎很残忍。但她确实讨人嫌,不是吗?(让我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认为她讨人嫌;她听上去就像讨人嫌的样子;虽然必须承认,我们只听到了居斯塔夫一方的说法。也许应该有人写写她的叙述:是的,为什么不编一个露易丝· 科莱的故事版本?我也许会写的。是的,我会。)

请容我说一句,你的很多指控也许应该被重新归到一个标题之下:他如果认识我们的话,也许不会喜欢我们。对这一点,他也许会认罪;如果他能看到我们脸上的表情,那该多好。

13)他相信美。

我想自己耳朵里是不是进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有耳屎。请给我一分钟,让我捏着鼻子,然后对着耳膜吹吹气。

14)他沉溺于风格。

你在胡说八道。你还以为小说就像高卢地区那样分为三块——思想、形式和风格?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已经向虚构羞答答地跨出了第一步。你想听听写作的警言吗?很好。形式,并不是一件披在思想之躯上的外套(那种古老的比喻,即使在福楼拜的时代就已经很老套了);它本身就是思想的血肉组成。你无法想象没有形式的思想,就像无法想象没有思想的形式。艺术中的一切都取决于实施:一只臭虫的故事,能够和关于亚历山大的故事那样优美。你必须根据你的感情来写作,确定那些感情是真实的,然后让剩下的一切都靠边站。当一行文字写得很好时,它就不再属于任何流派。一行散文必须像一行诗句那样亘古不变。如果你只是凑巧写得很好,你会被批评缺乏思想。

所有这些警言都来自福楼拜,除了一条是布耶所写之外。

15)他不相信艺术有社会目的。

确实,他并不相信。这有些让人厌倦。“你给大家的是孤寂,”乔治· 桑写道,“而我给大家的是慰藉。”对此,福楼拜答道:“我无法改变我的眼睛。”艺术品是一个耸立在沙漠里的金字塔,毫无用处:豺狗在它的下面撒尿,而布尔乔亚们费力爬到它的顶端;这种对比还能继续下去。你想让艺术去治病救人?可以去叫乔治·桑救护车。你想让艺术讲述真理?那就去叫福楼拜救护车:不过,假如车到的时候碾了你的腿,你可别吃惊。听听奥登怎么说的:“诗歌不会使任何事情发生。”不要以为艺术是用来提升心灵和加强自信的。艺术不是brassière。至少,不是英语意义上的。但也别忘了,这个词在法语里指的是“救生衣”。

幼童军(cubscouts,也叫wolfcubs)是国际童军运动中的成员之一,对象主要为7、8岁至10、11岁的儿童。他们年龄小于童子军,即boyscouts。

附属于教堂的活动场所,通常用于社区和慈善用途,建在教堂附近。

法国文艺批评家、历史学家。

这两个自造的词里既有demo-这个词根,又包含了crap(粪便)和crass(愚钝的)这两个意思。

原文为拉丁文,法律术语。

在沙漠旷野过着游牧生活的阿拉伯人。

罗马尼亚的首都。

意大利第勒尼安海的一个港口城市。

“brassiere”在英语里是胸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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