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让我们继续往下读。假如看了福楼拜的书信,我们会知道在此事发生后的几天,他给母亲写信谈及了这个发现所带来的异常惊奇。“真气人啊,我特意把那张名片一路从克鲁瓦塞带了过去,却没有将它放在那里!这个坏蛋利用了我的健忘,在我的折叠帽底发现了这张无比贴切的名片。”所以,这事就更奇怪了:福楼拜离开家时,已经为这一特殊效果做了准备,它日后会成为他世界观的一大特色。反讽会繁衍;现实会日益模糊。那么,出于好奇问一下,为什么他要把折叠帽带到金字塔去呢?
2.荒岛唱片
居斯塔夫曾回想在特鲁维尔度过的暑假——那时已经有了巴尔贝船长的鹦鹉,但施莱辛格夫人的狗尚未出现——那是他生命中少有的一段宁静时光。在他二十五六岁时的秋天,他对露易丝· 科莱讲述往事:“我生命中最棒的事情,就是在特鲁维尔海边思考、读书和看日落,还和朋友(阿尔弗雷德· 勒· 普瓦特凡)一连聊上五六个钟头,可他现在已经结婚,不属于我了。”
在特鲁维尔,他遇到了格特鲁德· 科利尔和哈里特· 科利尔,她们是一位英国海军武官的女儿。两人似乎都迷恋上了他。哈里特送给他一幅自己的肖像画,后来它被挂在克鲁瓦塞的壁炉架上方;但他其实喜欢的是格特鲁德。她对他的感情也许在几十年后她写的一篇文字中可以猜到端倪,那时居斯塔夫已经去世了。她采用了浪漫主义小说的风格,人物用的是化名。她自豪地说:“我对他的爱,炽热而深情。时间过去了很久,但我再未感觉到当时占据我灵魂的那种崇敬、爱情和惧怕。我有种预感,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但是我知道,在我内心的最深处,我是那么真挚地热爱、尊敬和服从他。”
格特鲁德的美好回忆也许不过是幻想:毕竟还有什么能比一个死去的天才和少年时代的海滩假期更让人浮想联翩?但也许它是真的。居斯塔夫和格特鲁德几十年来一直远远地保持着联系。他曾送给她一册《包法利夫人》(她对他表示谢意,但又说这本小说“丑陋可憎”,还引用了《费斯特斯》的作者菲利普· 詹姆斯· 贝利的话告诫他,即作家有责任给予读者道德教育);在特鲁维尔的初遇四十年后,她去了克鲁瓦塞看他。她年轻时代那位英俊的金发骑士如今已谢顶,满脸通红,嘴里只剩下几颗牙。但骑士之风却未见衰老。“我的老朋友,我的青春,”他后来给她写信说,“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不知你身在何方,但也许没有一天不想起你。”
在那段漫长的岁月中(更准确地说,是1847年,也就是福楼拜向露易丝回忆特鲁维尔日落之后的一年),格特鲁德已经发下誓言要去热爱、尊敬和服从另一个人:一个叫查尔斯· 坦南特的英国经济学家。福楼拜渐渐成为欧洲著名的小说家,格特鲁德自己也将要出一本书:她爷爷的日记,名叫《大革命前夜的法国》。她死于1918年,享年九十九岁;她有一个女儿,叫多萝西,嫁给了探险家亨利· 莫顿· 斯坦利。
在斯坦利的一次非洲之行中,他和伙伴们遇到了困境。这位探险家不得不逐步抛弃所有的非必需品。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反转的真实版《荒岛唱片》游戏:非但没有人提供装备补给以更好地在热带地区生存下来,斯坦利还不得不丢弃东西求生。书籍显然是多余的,他开始扔书,直至剩下两本书,这也是《荒岛唱片》所有嘉宾都配备的两本书,它们被视为文明社会的最低保障品:《圣经》和莎士比亚。斯坦利的第三本书,也就是他在陷入绝境前扔掉的一本书,是《萨朗波》。
3.棺材的巧合
福楼拜在写给露易丝· 科莱那封关于夕阳的信中流露出的疲惫与虚弱,其实并非刻意的假装。毕竟,1846年是他父亲和妹妹卡罗琳相继去世的一年。“多可怕的一所房子!”他写道,“就像个地狱!”居斯塔夫整夜地守护在妹妹遗体旁:她穿着白色婚纱躺在那里,他在边上坐着读蒙田。
在入葬的早晨,他与躺在棺木中的她最后一次吻别。三个月以来,这是他第二次听见砰砰作响的平头钉靴子爬上木楼梯来抬尸体。那天几乎没法哀悼亡者:现实中的种种事务总是不断掺和进来。要剪掉卡罗琳的一绺头发,要在她的脸和手上取石膏模:“我看见那些蠢蛋用爪子摸她,给她脸上盖上石膏。”但是葬礼上少不了这些粗俗之辈。
去往墓地的路以前走过,很熟悉。在墓穴边,卡罗琳的丈夫情绪崩溃了。居斯塔夫看着棺材降下去。突然,它卡住了:这个坑挖得太窄。挖墓工人扶住棺材,推了几下;他们朝着不同方向拉了拉,转了转,用铲子拍了拍,又用撬棍往上抬了抬;但它就是不动。最后,其中一个人将脚踏在棺木上,脚的正下方就是卡罗琳的脸,然后用力将棺材踩进了墓穴。
居斯塔夫用那个石膏脸做了半身雕像;它被放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一直陪伴他工作,直到1880年自己也在这所房子里去世。莫泊桑帮忙装殓好尸体。福楼拜的外甥女提出要按照传统给作家取一个石膏手模。但这一点没能实现:因为临终前的剧痛,他的拳头握得太紧了。
送葬队伍出发了,先是去康特勒的教堂,然后去纪念公墓,那儿有一队士兵鸣枪致意,算是对《包法利夫人》最后那句话的荒唐注解。讲了几句致辞后,棺木被放下。它也卡住了。这一次宽度计算是正确的;但掘墓工人在长度上挖得不足。蠢人的后代们徒劳地摆弄着棺材;但他们既无法将之塞进去,也没法把它挪出来。经过了尴尬的几分钟后,致哀的人们慢慢散去,留下福楼拜歪斜地卡在墓穴里。
诺曼人这个民族以小气而出名,显然他们的掘墓工也不例外;也许他们痛恨多铲一寸草皮,而且从1846到1880年一直将这种憎恨作为职业传统保持着。也许纳博科夫在写《洛丽塔》前读过福楼拜的书信。也许亨利· 莫顿· 斯坦利对福楼拜非洲小说的崇拜并不那么令人吃惊。也许有些内容在我们读来觉得是残忍的巧合、圆滑的反讽或勇敢超前的现代主义手法,但其实在当时则是另一码事。福楼拜把亨伯特先生的名片从鲁昂大老远带到了金字塔。这是要为他自己的敏感性情做一个滑稽宣传,还是打趣沙漠那满是沙砾、无法打磨的地表?或者仅仅是拿我们开涮?
英国小说家,著有长篇巨作《随时间的音乐起舞》。
“cheesecourse”是法餐中在主菜之后和甜品之前上的一道菜,主要由奶酪组成。
指的是《洛丽塔》中的亨伯特· 亨伯特。
bbc(英国广播公司)在1942年开始推出的一档节目,在西方深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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