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福楼拜动物寓言集注

福楼拜的鹦鹉 巴恩斯 第2页,共2页

我们也别忘了那只不在场的鹦鹉。在《情感教育》中,弗雷德里克漫步穿过在1848年起义中遭到破坏的巴黎某区。他走过已经被拆除的街头堡垒;他看见一摊摊黑黑的东西,那肯定是血;房子里挂的窗帘就像是钉子上吊着的破布。在这一片混乱中,还是有些美好之物侥幸活了下来。弗雷德里克朝一扇窗户里看去,他看见了一个钟,几幅画——还有一个鹦鹉的栖架。

这和我们徜徉于过去的方式并无大异。我们迷茫混乱,充满畏惧,顺着尚存的标记一路走去;我们看得见街道的名字,但不确定自己所在何方。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这些人从未停止战争。这时我们看见一栋房子;也许是作家住过的。在前面的墙壁上有块牌匾。“居斯塔夫· 福楼拜,法国作家,1821—1880,曾生活于此,当——”但后面的字就变得极小,就如同眼科医生的视力检查表。我们走上前去。我们往窗户里瞅。哦,是真的;尽管经历过屠戮,但还有一些美好之物留存了下来。钟还在嘀嗒走。墙上的画提醒我们,艺术曾在这里受人敬仰。一个鹦鹉的栖架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想找到鹦鹉。鹦鹉在哪?我们还能听见它的声音;但看到的只是一个光秃秃的木质栖架。这只鸟已经飞走了。

1)浪漫的狗。这是一只大个头的纽芬兰犬,属于埃莉萨· 施莱辛格。假如我们信杜康的话,它的名字叫尼禄;假如我们听龚古尔的,它的名字就叫萨勃。居斯塔夫在特鲁维尔遇见了施莱辛格夫人:他十四岁半,她二十六岁。她很美,她的丈夫很富有;她戴着一顶巨大的草帽,透过她的细布裙子,可以瞅见那一对香肩。尼禄(或萨勃)与她形影不离。居斯塔夫经常远远地跟着她。有次她在沙丘上解开衣服给孩子喂奶。他怅然若失,痛苦无助,深陷情网。从此以后,他就认定1836年的匆匆夏日烙伤了他的心。(当然,我们可以选择不信他的这个说法。龚古尔是怎么说的?“虽然他生性坦诚,但在说到自己的情海沉浮时,他从来都不是实话实说。”)他最先向谁讲述了这份感情?他的同学友人?他的妈妈?施莱辛格夫人本人?不:他告诉了尼禄(或萨勃)。他带着这只纽芬兰犬,散步穿过特鲁维尔的沙地。踩在柔软隐秘的沙丘上,他会双膝跪地,双手抱住狗。然后,他会亲吻这只狗,所吻的位置正是它的女主人不久前刚用嘴唇触碰过的(大家对究竟吻在何处尚有争议:有些人说是狗的鼻口处,有些人说是头顶);他会对着尼禄(或萨勃)那毛茸茸的耳朵窃窃私语,这份被倾诉的秘密,正是他渴望讲给那个穿着细布裙子、戴着草帽的人听的;而且,他还会泪流满面。

对施莱辛格夫人的记忆,以及她的存在,将伴随着福楼拜的余生。至于那只狗的情况,就没有记载了。

2)现实的狗。据我所知,还没有人详细研究过克鲁瓦塞的宠物。它们只有倏忽短暂的生命,或有名,或无名;我们很少知道人们是什么时候或以何种方式获得了它们,它们又是何时或怎样死的。让我们做一下汇总吧:

1840年,居斯塔夫的妹妹卡罗琳有一只叫萨伏伊的山羊。

1840年,这家人养了一只黑色的纽芬兰母犬,名字叫尼奥(也许杜康印象中施莱辛格夫人那只纽芬兰犬的名字就是受此影响)。

1853年,居斯塔夫在克鲁瓦塞独自和一只无名狗吃饭。

1854年,居斯塔夫和一只叫戴克诺的狗一起吃饭;很可能正是前面所说的那只狗。

1856至1857年,他的外甥女卡罗琳养了一只宠物兔。

1856年,他在自家草坪上展出了一只他从东方带回来的鳄鱼标本:这是它三千年来头一回重新沐浴在阳光下。

1858年,一只野兔在花园里安营扎寨;居斯塔夫不许人杀它。

1866年,居斯塔夫独自和一小盆金鱼吃饭。

1867年,宠物狗(没有名字,也不知品种)被耗子药毒死。

1872年,居斯塔夫得到了猎犬朱利奥。

注:如果我们要完整记录下居斯塔夫以主人身份豢养的活物,那还得再记下一笔,1842年10月他身上生了一次毛虱。

在上面列出的这些宠物中,我们唯一掌握确切信息的就是朱利奥。1872年4月,福楼拜夫人逝世;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居斯塔夫一人,他“孑然一身”地在大桌前吃饭。9月,他的朋友埃德蒙· 拉波特要送他一只猎犬。福楼拜有些犹豫,担心染上狂犬病,但最终还是接受了。他给这只狗起名为朱利奥(是用来纪念朱利叶· 赫伯特?——随你怎么想吧),并很快就喜欢上了它。在那个月的月底,他写信给外甥女,说他唯一的消遣(在他拥抱施莱辛格夫人的纽芬兰犬的三十六年后)就是抱抱他“可怜的狗”。“它的沉静和美让人艳羡。”

这只猎犬成为了他在克鲁瓦塞的最后伴侣。一个不可思议的组合:身材臃肿、不爱活动的小说家,和苗条敏捷的猎狗。朱利奥的私密生活开始成为福楼拜书信里的重头戏:他说这只狗和附近的“一个年轻人”完成了“贵庶通婚”。主人和宠物甚至同时生病:在1879年春,福楼拜患了风湿病,腿脚肿了,而朱利奥也染上了不明犬病。“它完全就和人一样,”居斯塔夫写道,“它所做的微小动作,具有深刻的人性。”人和狗都康复了,艰难地熬过了这一年。1879到1880年的冬天出奇地冷。福楼拜的管家用一条旧裤子给朱利奥改了一件外套。他们一起度过了这个冬天。福楼拜死在了春天。

后来狗的情况未见记载。

3)象征的狗。包法利夫人有一只狗,是一个猎场管理员送给她的,她的丈夫曾治好了此人的胸部感染。它是unepetitelevretted’italie,即一只母的意大利小猎犬。所有的福楼拜译者都不放在眼里的纳博科夫将此翻译成“威比特犬”。无论这从动物学角度上看是否正确,他肯定漏译了动物的性别,而这一点在我看来很关键。这只狗的意义不算核心……它算不上是象征物,也不完全是譬喻;倒可称之为一种修辞。爱玛得到这只狗时,还和查理住在托斯特:那时的她刚刚在内心萌发出不安分的冲动;那时的她感到厌倦和不满,但还没有陷入堕落。她带着猎犬散步,有大半段写到这个动物,此处篇幅不长却写得甚妙,它变得不仅仅只是一只狗。“起初她的思绪漫无目的,就像她绕着圈跑的猎犬,跟着黄色的蝴蝶吠叫,追着田鼠,啃着玉米地边上的苞米。然后,她的思绪逐渐集中起来,直到她坐在一块草地上,用阳伞的尖头戳着地,不断地喃喃自语:‘天啊,我为什么要结婚?’”

这是狗的第一次亮相,算是精巧的插曲;后来,爱玛抱着它的头亲吻(就像居斯塔夫亲吻尼禄或萨勃那样):这只狗神情忧郁,她和它说着话,仿佛它像一个需要安慰的人。她在说话,换言之(在两种意义上),也是在自言自语。第二次提到这只狗,也是最后一次。查理和爱玛从托斯特搬到永镇——这段旅程标志着爱玛从梦想和虚幻到现实和堕落的转变。也要注意一下与他们同乘一辆马车的旅客:勒侯先生,此人的名字带着反讽意味,他是卖小饰品的,偶尔还放高利贷,正是他最终让爱玛掉入陷阱(经济上的堕落,也同样标志着她的性堕落)。在路上时,爱玛的猎犬跑掉了。他们花了大半个小时吹着口哨寻找,后来还是放弃了。勒侯先生殷勤地胡编乱造来安慰爱玛:他用故事来告诉她,有些狗会不畏远途想方设法回到主人身边;甚至还有一只狗,大老远从君士坦丁堡跑回了巴黎。至于爱玛对这些故事的反应,书中没写。

那只狗后来的下落,同样也未见记载。

4)溺亡的狗和幻想的狗。1851年1月,福楼拜和杜康在希腊。他们去了马拉松、厄琉西斯和萨拉米斯。他们遇到了莫兰迪将军,此人是一个军事冒险家,曾在迈索隆吉翁作战,他义愤填膺地否认了英国贵族,那些人说拜伦在希腊道德不端:“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将军告诉他们。“他就像是阿基里斯。”杜康记录了他们去温泉关的情形,并在战场上重读了普卢塔克。1月12日,他们动身前往伊柳塞拉岛——两个朋友、一个翻译,还有雇来做保镖的武装警察——此时天气变得很糟。大雨如注;他们正在穿越的平原成了一片汪洋;警察的苏格兰梗犬突然被水冲走,淹死在汹涌激流中。后来雨变成了雪,天也黑了下来。积云遮蔽了星星;他们陷入彻底的孤立无援中。

一小时接着一小时过去了,他们的衣服褶缝里积满了厚厚的雪;他们迷路了。警察朝天开了几枪,但也无人回应。他们浑身湿透,寒冷难忍,眼瞅着就要在这个糟糕的地方骑在马鞍上过夜。警察为苏格兰梗犬的死而难过,而那个翻译——这个家伙眼睛很大,像龙虾一样双目突出——这一路上根本一无是处;甚至连一顿饭都做不好。他们小心翼翼地骑行,使劲睁大眼睛,寻找远方的灯火,这时警察喊了起来,“停住!”一只狗正在远处某个地方吠叫。翻译这个时候才展现出他唯一的本事:学狗叫。他开始一个劲地叫着。当他停下来时,他们一听,果然有狗在回应。翻译又嚎叫起来。他们缓缓前行,每次停下时就学狗叫几声,然后等着回应,并以此定位方向。循着愈发响亮的乡村狗吠声,他们走了半个小时,最终找到了过夜的落脚处。

那个翻译后来的情况就未见记载了。

注:要不多说一句,居斯塔夫日记中记录了一个不同版本的故事。他对天气的描写是一致的;他记下的日期也对;他也说了那个翻译不会做饭(此人总是做羊肉和白煮鸡蛋,逼得他中午就吃干面包)。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提到在战场上读普卢塔克的事。警察的狗(在福楼拜的版本中,此狗的品种不详)并不是被急流卷走的;它是掉进深水里淹死的。至于说那个学狗叫的翻译,居斯塔夫只记录说,当他们听见村子里的狗在远处吠叫,他就命令警察朝天开枪。那狗也对着吠叫;警察又开枪;他们就是靠着这种更普通的方式,朝着落脚处一点点靠近。

至于真相如何,未见记载。

中世纪流行的一种文学形式,多为关于现实或虚构动物的寓言小故事合集。

埃及中北部城市。

对flaubert的戏仿,其中bear就是英文里的“熊”。

同样是文字游戏,从gustave而来,其中ours是法语中的“熊”。

福楼拜《三个故事》中的一个,另外两个故事为《一颗质朴的心》和《圣朱利安传》。

即施洗者约翰。

指英军。

英国政治家,多次担任外交大臣和首相。

法国著名的预言家。

法国的一个大区。

罗马修辞学作家和教师。

又称老普林尼,古代罗马的百科全书式的作家,以其所著的《自然史》一书著称。

法国博物学家、数学家、生物学家。

从1859至1874年在巴黎出版的一家法国日报。

原文为法语。

古希腊雅典东北方的一个小镇,是公元前490年希腊战胜波斯的战场。

古希腊东部的一座城市,位于雅典附近。

希腊雅典以东的萨尔尼科湾一岛屿。

希腊西部一城市,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死于此城。

希腊中东部狭窄通道,它是公元前480年斯巴达与波斯人交战失败之处,附近有温泉,并由此而得名。

古希腊传记作家和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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