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是马尼拉海湾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1页,共2页

从胡安·迭戈的角度,被克拉克·弗伦奇采访的好处在于大部分时间都是克拉克在说话。而艰难的部分在于听克拉克讲话,他是标准的保守派。如果克拉克站在你这边,他可能会更加令人尴尬。

胡安·迭戈和克拉克最近都阅读了詹姆斯·夏皮罗的《有争议的遗嘱:谁写了莎士比亚》。克拉克和胡安·迭戈都很喜欢这本书,他们被夏皮罗先生的论述说服了。他们相信住在斯特拉特福德的莎士比亚是唯一的莎士比亚,也赞同署名威廉·莎士比亚的戏剧并不是合作或由其他人完成的。

然而胡安·迭戈想,为什么克拉克·弗伦奇没有在采访开头引用夏皮罗先生那最令人信服的结论也就是这本书的结语?(夏皮罗写道:“让我最为沮丧的是,那些声称住在斯特拉特福德的莎士比亚缺少写作这些戏剧的生活经验的人,他们没有看到他身上最为特别的东西:想象力。”)

为什么克拉克会以攻击马克·吐温开头?克拉克在读高中的时候,有一门作业是阅读《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这“对我的想象力造成了致命的伤害”或者克拉克只是如此抱怨。吐温的自传性小说几乎让克拉克放弃了成为作家的愿望。克拉克认为,《汤姆·索亚历险记》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应该是一部小说,“一个短篇”,克拉克抱怨道。

胡安·迭戈能看出,观众们根本无法理解这段长篇大论的重点,更不知道这和台上的另一位作家(也就是胡安·迭戈)有何关系。而胡安·迭戈和观众们不同,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吐温和莎士比亚目前还没有被联系在一起。

马克·吐温是相信莎士比亚无法写出那些他署名的戏剧的一个罪魁祸首。吐温曾说过他自己的书都是“单纯的自传”。如同夏皮罗先生所写的,吐温相信“好的小说,包括他自己的,都一定是自传性的”。

但是克拉克并没有把这些与“谁写了莎士比亚”的论证联系在一起,胡安·迭戈知道这是他原本的想法。克拉克一直在讨论吐温缺乏想象力的一面。“那些没有想象力的作家,那些只能写作自己生活经历的作家,当然也无法想象别的作家可以想象出任何事情!”克拉克嚷道。胡安·迭戈希望自己可以消失。

“但是谁写了莎士比亚戏剧,克拉克?”胡安·迭戈问他的前学生,他想要把克拉克引向正题。

“莎士比亚写了莎士比亚!”克拉克急切地说。

“好了,这就解决了。”胡安·迭戈说。观众席中传出一些不大的声音,是一两声窃笑。虽然声音微弱,但是克拉克似乎对此感到很惊讶,仿佛他已经忘记了现场有观众。

在克拉克接着说下去之前,他本想列举另外一些罪人,他们都是些缺乏想象力的无赖,赞成某种异端邪说:莎士比亚的戏剧是其他人写的。但胡安·迭戈却试图介绍一些詹姆斯·夏皮罗那本优秀的书中的观点:夏皮罗是如何说出“莎士比亚并不是和我们一样生活在自传的时代”;夏皮罗先生还进一步说“在他的时代,以及他去世后的一个半世纪,没有人认为莎士比亚的作品是自传”。

“莎士比亚真幸运!”克拉克·弗伦奇嚷道。

一只细瘦的胳膊在静默的观众席之间挥动着。那个女人太过瘦小,从舞台上几乎难以看到,但是她的美貌却很突出(即使她坐在米里亚姆和桃乐茜中间)。而且(即使从远处看去),她那瘦弱胳膊上的手镯看起来也很贵重,是那种曾经拥有一位富有前夫的女人会佩戴的引人注目的款式。

“你认为夏皮罗的书是否诋毁了亨利·詹姆斯?”莱斯莉在观众席中怯怯地问。(那个女人无疑正是可怜的莱斯莉。)

“亨利·詹姆斯!”克拉克嚷道,仿佛詹姆斯也在脆弱的中学时代给他的想象力留下了难以言说的创痛。可怜的莱斯莉本来就很瘦小,坐在她的座位上就更显如此。难道只有胡安·迭戈注意到莱斯莉和桃乐茜牵着手吗?还是说克拉克也看到了?(莱斯莉还说她不想和d.有任何关系!)

“想要确定亨利·詹姆斯对莎士比亚身份的怀疑并不容易。”夏皮罗写道,“和吐温不同,詹姆斯并不愿意公开或直接面对这个问题。”(这并不算是诋毁,胡安·迭戈想。尽管对于夏皮罗的描述“詹姆斯那令人抓狂的隐晦言谈及回避态度”,他表示赞同。)

“你认为夏皮罗是否在中伤弗洛伊德?”克拉克反问他最喜欢的写作学生,但是可怜的莱斯莉现在有些怕他,她看上去太过渺小,甚至说不出话来。

胡安·迭戈发誓米里亚姆那长长的胳膊正环绕着可怜的莱斯莉颤抖的肩膀。

“弗洛伊德对自我分析进行了拓展,用来研究莎士比亚。”夏皮罗写道。

只有弗洛伊德本人能够想象出他对自己母亲的欲望,或者对父亲的嫉妒,克拉克说,但是弗洛伊德又是如何通过自我分析得出结论,(如弗洛伊德所说)认为这是“童年早期的普遍现象”。

噢,这些童年早期的普遍现象!胡安·迭戈想。他希望克拉克·弗伦奇不要把弗洛伊德引入讨论。胡安·迭戈不想听见克拉克·弗伦奇谈论他对弗洛伊德生殖器嫉妒理论的看法。

“不要讲了,克拉克。”观众席上又一个更强烈的女声说道。这次不是莱斯莉那怯弱的声音。是克拉克的妻子,约瑟法·昆塔纳医生,一个更有魄力的女人。她阻止了克拉克告诉观众他对弗洛伊德的看法。弗洛伊德对文学造成的无法估量的损害,以及在世界观形成的年纪给少年克拉克脆弱的想象力造成的打击。

这场登台演讲以如此压抑的方式开头,又怎么可能自己回到积极的层面呢?观众们没有离开简直是奇迹,但莱斯莉还是提前离场了,这一点很明显。随后采访变得稍微好一些。他们提到了胡安·迭戈的一些小说,值得稍微庆贺的是,随后他们开始谈论胡安·迭戈是否算是一个墨西哥裔美国作家,而不再继续提及弗洛伊德、詹姆斯或吐温。

但是可怜的莱斯莉并没有被丢下,并非完全如此。绝大多数人都认为那个母亲和她的女儿,那两个和莱斯莉一起的女人确实看起来很强势,从她们护送莱斯莉起身由过道走出剧院的样子来看,她们一定很习惯掌控别人。事实上,米里亚姆和桃乐茜搀扶着那个瘦小、美丽的女人的状态可能会让某些擅长观察的观众有些担心,如果有人注意到,或者曾留意的话。米里亚姆和桃乐茜牢牢地抓着可怜的莱斯莉,这或许意味着她们在安慰她,但也可能是在诱拐她。这很难说。

米里亚姆和桃乐茜去哪里了?胡安·迭戈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在意?他不是希望她们消失吗?然而当你的死亡天使离开了,当你的专属幽灵不再纠缠你,这意味着什么?

活动后的晚餐安排在错综复杂的阿雅拉中心。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晚餐的客人们彼此并没有什么不同。胡安·迭戈知道哪些是他的读者,他们宣称自己很熟悉他小说中的细节。但是那些被克拉克称作“艺术赞助人”的客人却很冷漠,他们对胡安·迭戈怀有某种难以捉摸的同情。

你无法对那些艺术赞助人一概而论。他们中有些人什么书都不读,但通常声称自己什么都读过。另外一些人表现出超然物外的样子,他们并不打算说话,如果开口也只是一些关于沙拉或座次安排的随意评论。他们通常读过你写的一切,也读过你会阅读的所有其他作家的作品。

“你在那些‘艺术赞助人’之间要当心。”克拉克对胡安·迭戈耳语,“他们可不像看起来那样。”

克拉克在对胡安·迭戈插科打诨。克拉克可以激怒任何人。对于某些已知的事情,克拉克和胡安·迭戈看法不同,可偏偏在胡安·迭戈最赞同克拉克的时候,克拉克更能激怒他。

公平地说:克拉克已经提前告诉胡安·迭戈“有一两个记者”会出现在晚餐会中,克拉克也说他会提醒胡安·迭戈“哪些人需要当心”。但是克拉克并不知道所有的记者。

其中一个不认识的记者问胡安·迭戈他喝的啤酒是第一瓶还是第二瓶。

“你想知道他喝了多少啤酒吗?”克拉克有些蛮横地问那个年轻人。“你知道这位作家写了多少本小说吗?”克拉克进一步询问那位记者,他穿着一件没有系扣的白色衬衫。这是一件礼服衬衫,但是已经穿了一段时间。由于它脏兮兮的样子和上面的各色污渍,这个穿着它的年轻人在克拉克看来过着肮脏混乱的生活。

“你喜欢生力吗?”那个记者指着啤酒问胡安·迭戈,他故意忽略了克拉克。

“列举两篇这位作家写过的小说,只要两篇。”克拉克对记者说。“说出一篇你读过的胡安·迭戈·格雷罗的作品,只要一篇。”克拉克说。

胡安·迭戈永远也不会(而且无法)表现得和克拉克一样,但克拉克每分每秒都在自我补救。胡安·迭戈想起了自己最喜欢克拉克·弗伦奇的哪些特质,尽管克拉克在其他方面也很有自己的特点。

“对,我喜欢生力啤酒。”胡安·迭戈对记者说。他举起了自己的酒,仿佛在和那个不读书的年轻人干杯。“我想这是我的第二杯。”

“你没必要和他说话。他都没有做功课。”克拉克对他的前导师说。

胡安·迭戈觉得他给克拉克·弗伦奇的“好人人设”也许没有那么准确。克拉克确实是个好人,如果你不是一个没有做功课的记者的话。

至于那个没有准备的记者,那个不是他读者的年轻人,他已经走开了。“我不认识他。”克拉克嘟囔道,他对自己感到失望。“但是我知道那个,我认识她。”克拉克指着一个正从远处望向他们的中年女人对胡安·迭戈说。(她在等待那个年轻记者离开。)“她是一个非常虚伪的人,可以想象成一只恶毒的仓鼠。”克拉克对胡安·迭戈低语。

“我猜她是其中一个需要当心的人。”胡安·迭戈说,他会意地对自己的前学生笑了笑。“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安全,克拉克。”胡安·迭戈忽然说。这句话确实发自内心,但是胡安·迭戈说出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多么没有安全感,而且始终如此!(垃圾场的孩子并不指望拥有安全感,马戏团的孩子从不设想那里有一张防护网。)

而克拉克却很感动,他用自己粗壮的胳膊揽住了他的前导师瘦弱的肩膀。“但我不觉得面对这个人你需要我的保护。”克拉克对胡安·迭戈耳语道,“只是一个八卦的家伙。”

克拉克正在谈论那个中年女记者,她已经在靠近——“恶毒的仓鼠”。他的意思是说她的头脑会原地打转,在那个走投无路的轮子上反复转圈吗?但为什么说她“恶毒”呢?“她所有的问题都是重复利用。她在网上查的材料,你回答过的每个愚蠢的问题都会再问一遍。”克拉克对他的前导师耳语。“她不会去读任何一本你写的小说,但是她会阅读所有和你有关的资料。我相信你知道这种类型。”克拉克补充道。

“我知道,克拉克——谢谢你。”胡安·迭戈轻声说,他对自己的前学生微笑着。万幸的是,约瑟法也在场,好心的昆塔纳医生正试图把她的丈夫拽走。胡安·迭戈看到自助餐的餐桌,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排队取食物的队伍中,他已经来到了桌子跟前。

“你应该拿一些鱼。”女记者对他说。胡安·迭戈看见她把自己插在了他旁边的取餐队伍中,这也许正是恶毒的仓鼠的风格。

“鱼上面好像有一层芝士酱。”胡安·迭戈只是说。他给自己拿了些韩式的蔬菜凉面,还有某些被称作越南牛肉的东西。

“我想我没看见过有人真的会吃这里被碾碎的牛肉。”记者说。她一定是想说“手撕的”,胡安·迭戈想,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也许越南人真的会碾碎他们的牛肉,胡安·迭戈也不知道。)

“那个瘦小、美丽的女子,今晚在这里的,”中年女人说,她正在给自己盛鱼。“她提前走了。”她停顿了很久后补充道。

“对,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个莱斯莉。我不认识她。”胡安·迭戈只是说。

“那个莱斯莉让我告诉你一些事。”中年女人用一种推心置腹的(但并不是慈母式的)口气对他说。

胡安·迭戈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他并不想表现得太感兴趣。他在四处搜寻着克拉克和约瑟法,他略微意识到如果克拉克把这个女记者吓走,他应该不会反对。

“莱斯莉让我告诉你那个和桃乐茜在一起的女人不可能是她妈妈。莱斯莉说那个年长些的女子年纪不够做桃乐茜的妈妈。另外,她们长得完全不像。”记者说。

“你认识米里亚姆和桃乐茜吗?”胡安·迭戈问那个看起来有些傻气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农民式的衬衫,是那种美国女嬉皮士在瓦哈卡会穿的宽松款式,那些女人不穿胸罩,而且头发上插着花。

“我不认识她们,我只是看到她们非常喜欢莱斯莉。”女记者说。“而且她们也提前离开了,和莱斯莉一起。无论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我觉得那个年长一些的女人年纪不够做那个年轻女孩的妈妈。而且她们看起来完全不像,对我来说是这样。”她补充道。

“我也看到了她们。”胡安·迭戈只是说。很难想象米里亚姆和桃乐茜为什么和莱斯莉在一起,胡安·迭戈想。也许更难想象的是为什么可怜的莱斯莉要和她们在一起。

克拉克一定是去洗手间了,胡安·迭戈想,他完全不在视线之内。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救世主正在朝胡安·迭戈的方向走来,她穿得很糟糕,应该是另一个记者,但是在她热切的目光中,可以辨识出某种光芒,那是没有表达出来的亲切感,仿佛阅读他的作品改变了她的一生。她有一些故事想要分享,关于他如何救赎了自己:也许她曾经想要自杀;或者她在十六岁时怀了第一个孩子;也可能是她在丢了一个孩子后开始阅读。好吧,这便是她眼中那亲切的光芒的含义,“我通过阅读你的作品得到了救赎”。胡安·迭戈喜欢这些顽固的读者,那些他小说中被珍视的细节在他们眼中闪闪发光。

女记者看见那个顽固的读者走了过来。她们在某种程度上是认识的吗?胡安·迭戈并不知道。她们都是类似年纪的女性。

“我喜欢马克·吐温。”记者对胡安·迭戈说。她正打算离开,这是她的临别赠言。这就是她恶毒的全部表现吗?胡安·迭戈有些好奇。

“我一定告诉克拉克。”他对她说,但是她可能没有听见。她似乎离开得很匆忙。

“快走吧!”胡安·迭戈那位热心的读者在女记者身后喊道。“她什么都没读过。”新来的人对胡安·迭戈说,“我是你最忠实的粉丝。”

实话说,她是一个大块头的女子,足有170磅或180磅重。她穿着宽松的蓝色牛仔裤,两边膝盖都有破洞,上身是一件黑色t恤,双乳中间印着一只凶猛的老虎。那是一件抗议用的t恤,代表珍稀物种表达它们的愤怒。胡安·迭戈对此完全不了解,他不知道老虎正面临着麻烦。

“看——你也盛了牛肉!”新来的大块头粉丝嚷道,她用和克拉克差不多强壮的手臂环住了胡安·迭戈更加瘦弱的肩膀。“我告诉你一件事。”大块头女人对胡安·迭戈说,她把他引向了自己的桌子。“你记得《猎鸭人》中那个场面吧?那个傻瓜忘了拿掉避孕套,他回到家开始在他妻子面前撒尿?我很爱那个场面!”这个喜欢老虎的女人对他说,她把胡安·迭戈推到自己前面。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个场面。”胡安·迭戈试图告诉她。他想起了一两篇书评。

“是莎士比亚写了莎士比亚,对吧?”高大的女人问他,她把他推向了一个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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