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屋顶狗。”对于街道上那只死去的狗,司机只是如此评价,但是胡安·迭戈明白这就是卢佩的想法。
“你没法训练一条屋顶狗去爬梯子,卢佩。”胡安·迭戈告诉他妹妹,“而且瓦格斯说过屋顶上那些狗有狂犬病。它们就像垃圾场的狗一样。瓦格斯说垃圾场和屋顶狗都有狂犬病……”
“我要和瓦格斯谈些别的事情。忘了会跳的狗吧。”卢佩说。“那个爬梯子的蠢把戏不值得担心。屋顶狗只是一个想法,它们会跳,对不对?”卢佩问他。
“它们会死,而且一定会咬人……”胡安·迭戈开口道。
“屋顶狗倒无所谓。”卢佩不耐烦地说。“更大的问题是狮子,它们会得狂犬病吗?瓦格斯会知道。”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汽车已经绕过了那条有狗的尸体的路,他们来到了弗洛里斯·马贡和瓦莱里奥·特鲁亚诺大街的拐角处,已经可以看到耶稣会圣殿。
“瓦格斯不是狮子的医生。”胡安·迭戈对他妹妹说。
“骨灰在你那儿,对吧?”卢佩只是问道。她抱起了宝宝,那只胆小的公达克斯猎犬,并把狗的鼻子探进了爱德华多先生的耳朵,叫他起床。冰冷的鼻子把爱荷华人吓了一跳,他在汽车过道上站了起来,那些狗在他周围转来转去。爱德华·邦肖看见咖啡罐被紧紧地握在跛子的手中,他知道这个男孩是认真的。
“我明白了,我们要去撒骨灰,对吧?”爱荷华人问,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我们要用骨灰从头到脚覆盖住那个婊子,怪物玛利亚的眼睛里也要进灰!”卢佩语无伦次地大声叫嚷着。但是胡安·迭戈没有替他妹妹翻译出这些话。
在圣殿入口,只有爱德华·邦肖停在了圣水的喷泉前,他用手点了一滴圣水,然后在圣·依纳爵(永远)仰望着天堂寻求指引的画像下触碰了自己的前额。佩佩已经点燃了蜡烛。垃圾场的孩子们甚至没有在圣水面前停留片刻。在喷泉后面的角落里,他们看见佩佩神父正在对着瓜达卢佩的铭文祈祷,卢佩现在将它称作“胡说八道瓜达卢佩”。
“我不在这里吗,我是你的母亲?”(卢佩认为这是胡说八道。)
“你不在这里。”卢佩对那尊略小于真人尺寸的瓜达卢佩说。“而且你也不是我的母亲。”当卢佩看见佩佩正在跪着时,她对她哥哥说:“告诉佩佩去找里维拉,垃圾场老板应该在场,他很想看到。”
胡安·迭戈告诉佩佩他们将要把骨灰撒在巨大的圣母玛利亚雕像脚下,卢佩希望里维拉在场。
“不一样了嘛。”佩佩说。“这意味着你们的想法有很大改变。我猜瓜达卢佩圣殿是一个分水岭。也许墨西哥城就是转折点?”佩佩问爱荷华人,他的前额被圣水沾湿了。
“一切从没有这样不确定过。”爱德华多先生说。在佩佩听来,这就像是一段漫长忏悔的开头。佩佩对爱荷华人略表歉意,然后匆忙地上了路。
“我要去找里维拉,这是我的使命。”佩佩说,虽然他对于爱德华·邦肖重塑自我的过程满怀同情。“顺便,我听说了那匹马的事情!”佩佩朝胡安·迭戈喊道,他正忙着追上卢佩。卢佩已经站在了基座下面(基座上刻着来自天堂的云朵,以及面目凝滞而可怕的天使们),她正盯着怪物玛利亚。
“你看到了吧?”卢佩对胡安·迭戈说,“你没法把骨灰撒在她脚下,她脚下已经有东西了!”
就这样,垃圾场的孩子们在怪物玛利亚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他们忘记了那个微型的、缩水的耶稣,他正躺在圣母玛利亚的脚边,在十字架上受难并流血。“我们不能把妈妈的骨灰撒在他身上。”卢佩说。
“好吧,那撒在哪里?”胡安·迭戈问她。
“我真的认为这是正确的决定。”爱德华·邦肖说,“我觉得你们两个没有给圣母玛利亚一个公平的机会。”
“你应该爬到鹦鹉男的肩膀上。如果你高一些,就能把骨灰撒得高一些。”卢佩对胡安·迭戈说。
当胡安·迭戈爬上爱德华·邦肖的肩膀时,卢佩拿着咖啡罐。爱荷华人只有抓着领圣餐用的扶手才能起身,摇摇晃晃地站直。卢佩在把骨灰递给她哥哥之前,先把咖啡罐的盖子取了下来。(只有上帝知道卢佩对盖子做了什么。)
即使被举高,胡安·迭戈的视线也只能和圣母玛利亚的膝盖平齐,他的头顶只有巨型圣母的大腿那么高。
“我不确定你怎么能把骨灰向上撒。”爱德华多先生机智地评价道。
“不要管怎么撒了。”卢佩对她哥哥说,“就抓一把,然后扔出去。”
但是第一把骨灰的高度并没有超过怪物玛利亚那庞大的胸部。自然,大多数骨灰都落在了胡安·迭戈和爱荷华人扬起的脸上。爱德华多先生又咳嗽又打喷嚏,胡安·迭戈把骨灰弄进了眼睛。“效果不是很好。”胡安·迭戈说。
“重要的是这个想法。”爱德华·邦肖近乎窒息地说。
“把整个罐子——扔到她的头上!”卢佩嚷道。
“她在祈祷吗?”爱荷华人问胡安·迭戈,但是男孩的注意力都在目标上。他把里面还有四分之三骨灰的咖啡罐扔了出去,就像是他在电影中见到的士兵投掷手榴弹一般。
“不要扔整个罐子!”孩子们听到爱德华多先生叫嚷着。
“好球。”卢佩说。咖啡罐打中了圣母玛利亚那盛气凌人的前额。(胡安·迭戈确信他看见怪物玛利亚眨了下眼。)骨灰纷然如雨,溅得到处都是,透过清晨的日光缓缓落下,落在怪物玛利亚每一寸的身体上。骨灰还在继续飘落着。
“这骨灰仿佛是从无尽的高空落下来的,来自一个未知的地方,但非常高。”爱德华·邦肖后来会这样描述当时发生的事情,“它们继续飘落,仿佛要比咖啡罐能盛下的骨灰还要多。”说到这里,爱荷华人总是会停顿一下,然后继续道:“我对此很怀疑,确实怀疑。但是当时骨灰一直在不停地飘落,仿佛那个瞬间会永远延续下去。时间,时间本身,以及一切关于时间的感觉,都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数周、数月,佩佩神父会坚持告诉那些提前到达第一场清晨弥撒的信徒们晨光中飘落的骨灰是“一种仪式”。但是灰烬让圣母玛利亚笼罩在一片明亮的棕灰色云雾中,那些前往耶稣会圣殿参加清晨弥撒的人们,并不一定都将此视为神圣的事件。
两位老牧师,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因为骨灰造成的混乱非常愤怒:前十排的座位全部被灰烬笼罩了,领圣餐用的扶手上也沾了一层,摸起来黏糊糊。圣母玛利亚变得脏兮兮的,仿佛被煤烟熏黑了一般。土棕色和死灰色的粉末到处都是。
“孩子们想要撒下他们妈妈的骨灰。”爱德华·邦肖开口解释道。
“在这座圣殿吗,爱德华?”阿方索神父问爱荷华人。
“都是因为撒骨灰!”奥克塔维奥神父嚷道。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无意中踢到了它,是那个空咖啡罐,它在脚下发出哗啦的声音。爱德华多先生把罐子捡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撒出来。”爱荷华人承认道。
“那个咖啡罐是满的吗?”阿方索神父问。
“不仅是我们的妈妈的骨灰。”胡安·迭戈告诉两个老牧师。
“说吧。”阿方索神父说。爱德华·邦肖盯着那个空咖啡罐的内部,仿佛希望它拥有神谕的力量。
“好外国佬——愿他安息。”卢佩开口道。“我的狗——一条小狗。”她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胡安·迭戈帮她翻译完这些再接着说下去。也可能卢佩停下,是因为她在思考要不要把怪物玛利亚丢失的鼻子的事情告诉两个老牧师。
“你们还记得那个美国嬉皮士吧。他是个逃兵,他死了。”胡安·迭戈对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说。
“记得,当然记得。”阿方索神父说,“一个迷失的灵魂,一个悲剧性自我毁灭的人。”
“一个可怕的悲剧,如此可惜。”奥克塔维奥神父说。
“我妹妹的小狗也死了,我们把它放在了火里。”胡安·迭戈接着说,“还有死去的嬉皮士。”
“全都回来了,我们知道这些事。”阿方索神父说。奥克塔维奥神父冷漠地点点头。
“是的,不要说了。这就够了。真是糟糕。我们都记得,胡安·迭戈。”奥克塔维奥神父说。
卢佩没有开口,毕竟两个老牧师也听不懂她说话。她只是清了清嗓子,仿佛要说些什么。
“不要。”胡安·迭戈制止道,但已经太迟了。卢佩指着巨大的圣母玛利亚那张没有鼻子的脸,又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触了触自己的小鼻子。
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圣母玛利亚失去了鼻子,这个来自垃圾场的、说话让人无法听懂的孩子指出她自己的鼻子是完好的。垃圾场中有一场大火,对人和狗的尸体进行了来自地狱般的焚烧。
“圣母玛利亚的鼻子在那场地狱大火中?”阿方索神父问卢佩,她使劲点了点头,仿佛想要自己的牙齿松动,或是让眼睛掉出来。
“慈悲的圣母……”奥克塔维奥神父开口道。
掉在地上的咖啡罐会发出很大的声音。爱德华·邦肖应该不是故意把它丢弃的,他很快就捡了回来。爱德华多先生一定是没有拿住,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始终向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隐瞒的事情(也就是他为了对弗洛尔的爱放弃了自己的誓言)对于这两个老牧师的打击要大于焚烧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的鼻子。
由于胡安·迭戈目睹过怪物玛利亚用最厌恶的目光看向他妈妈的乳沟,由于他知道圣母玛利亚是有生命的,至少在流露谴责的目光和蔑视的眼神时是有的,他会质疑任何人关于这座高大的雕像(或者她失去的鼻子)没有生命的看法。难道圣母玛利亚的鼻子没有发出特殊的声音,并在墓葬火堆中产生蓝色的火焰吗?难道胡安·迭戈在用咖啡罐砸到圣母玛利亚的前额时,没有看到她眨眼吗?
当爱德华·邦肖笨拙地弄掉又捡起咖啡罐,发出响亮的哗啦声时,凶恶的圣母玛利亚那无所不知的眼中没有划过一道饱含恐怖或憎恶的怒火吗?
胡安·迭戈不是玛利亚的崇拜者,但是他知道最好不要对这个脏兮兮的女巨人表现出不敬。“对不起,圣母。”胡安·迭戈指着自己的前额轻声对高大的圣母玛利亚说,“我并没想用罐子砸你。我只是在试着够到你。”
“这些骨灰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我想知道罐子里还有什么。”阿方索神父说。
“垃圾场的东西吧,我猜,不过垃圾场老板来了,我们应该问他。”奥克塔维奥神父说道。
说起玛利亚的崇拜者,里维拉正沿着中间的过道朝巨大的雕像走来。垃圾场老板来到怪物玛利亚面前似乎有他自己的理由。佩佩的使命,去格雷罗接他,可能只是巧合。很显然佩佩在里维拉正在做某事的时候打断了他——“一个小物件,到了调整的部分。”垃圾场老板只是如此形容。里维拉一定是急匆匆地离开格雷罗的——谁知道佩佩神父是如何向他宣布了撒骨灰的事情呢?——因为垃圾场老板还穿着他的木工围裙。
围裙有很多口袋,而且很长,就像是一件丑陋的主妇裙。其中一个口袋用来放不同型号的凿子,另一个装着各种砂纸,或粗或细。第三个口袋里面有胶管,以及里维拉用来擦去喷口处残留胶水的布。不知道其他的口袋中都装着什么。里维拉说他喜欢这件木工围裙,就是因为这些口袋。古旧的皮革围裙中藏着许多秘密,或者幼年时的胡安·迭戈曾经如此相信。
“我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可能在等你。”胡安·迭戈对酋长说。“我觉得女巨人不大可能做什么了。”男孩补充道,他对怪物玛利亚点了点头。
佩佩神父和里维拉到达时,圣殿里挤满了人,虽然距离弥撒开始还有些时间。胡安·迭戈后来会记得,卢佩对垃圾场老板给予了比平时更多的注意。至于里维拉,他在卢佩身边时比平日更加小心。
里维拉的左手深深地插在他那木工围裙的一个神秘口袋中,他用右手的指尖触了触领圣餐用的扶手上的灰烬。
“骨灰闻起来有些特别,并不算太刺鼻。”阿方索神父对酋长说。
“这些灰中有些黏的东西,是杂质。”奥克塔维奥神父说道。
里维拉嗅了嗅自己的指尖,然后把它擦在了皮革围裙上。
“你口袋里有不少东西嘛,酋长。”卢佩对垃圾场老板说,但是胡安·迭戈没有翻译这句话。拾荒读书人对于里维拉没理会关于女巨人的笑话有些生气——也就是他的预言:圣母玛利亚不大可能做什么。
“你应该熄掉蜡烛,佩佩。”垃圾场老板说。他指着自己挚爱的圣母玛利亚,对两个老神父说道:“她现在很容易着火。”
“着火!”阿方索神父嚷着。
对于咖啡罐中粉末的成分,里维拉的答案和孩子们从瓦格斯医生那里听来的差不多——一段科学、严谨的化学分析。“油漆、松脂或者某种油漆稀释剂。当然还有汽油。”里维拉告诉两个老牧师,“也许还有给木材染色的东西。”
“圣母不会被染上颜色吧?”奥克塔维奥神父问垃圾场老板。
“你最好让我清理她一下。”垃圾场老板回答。“如果我能单独花些时间和她在一起。我的意思是在明早的第一场弥撒开始之前,最好是在今晚的弥撒结束之后。你们不会想把水和这些杂质混在一起的。”里维拉说,仿佛他是一个不容辩驳的炼金术士,无论如何都不像平日里的垃圾场老板。
佩佩神父踮着脚,正在用长长的金色罩具熄灭那些蜡烛,飘落的灰烬已经把距离圣母玛利亚最近的蜡烛灭掉了。
“你的手受伤了吗,酋长?你在哪里划破的?”卢佩问里维拉。即使对于一个会读心的人来说,他的想法也很难理解。
胡安·迭戈后来会猜到,卢佩可能已经读出了里维拉心中全部的想法,不仅是关于割伤自己的事情,还有他流了多少血。卢佩可能也完全知道那个里维拉说正处于“调整阶段”,却被佩佩中途打断的“小物件”是什么,也就是说垃圾场老板是如何割伤了自己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但是卢佩从未说过她知道哪些,或者是否知道,而里维拉,就像是他那件木工围裙的众多口袋一样,藏着很多秘密。
“卢佩想知道你的手是不是受伤了,酋长——你是在哪儿划破的。”胡安·迭戈问。
“我只需要缝几针。”里维拉说,他的左手依然藏在皮革围裙的口袋里。
佩佩神父认为里维拉不应该开车,他们是搭乘佩佩的甲壳虫汽车从格雷罗的棚屋来到这里的。佩佩想立刻载垃圾场老板去瓦格斯医生那里缝针,但是里维拉想先看看撒骨灰的结果。
“结果!”阿方索神父在佩佩的说明后重复道。
“结果就是搞破坏。”奥克塔维奥神父说,他边说边看向胡安·迭戈和卢佩。
“我需要见瓦格斯。我们走吧。”卢佩对她哥哥说。垃圾场的孩子们甚至没有看怪物玛利亚一眼,他们并不指望她会带来什么结果。但是里维拉抬头望着圣母玛利亚没有鼻子的脸,仿佛虽然她的脸被染成了灰色,但垃圾场老板期待看到某种信号,某种类似于指示的东西。
“走吧,酋长。你受伤了,你还在流血。”卢佩说着,牵住了里维拉没受伤的右手。垃圾场老板并不习惯来自这个向来刻薄的女孩的优待,他把手递给了卢佩,让她领着自己穿过中间的过道。
“我们会确保圣殿在今晚关门之前,归你一个人所有!”阿方索神父在垃圾场老板身后嚷着。
“佩佩,我想你要在他走之后锁门。”奥克塔维奥神父对佩佩神父说。佩佩正把蜡烛罩具放回神圣的位置,然后急匆匆地跟在里维拉和孩子们身后。
“好,好!”佩佩向两位老牧师回应道。
爱德华·邦肖留了下来,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空咖啡罐。对于爱德华多先生而言,他知道自己需要对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说些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不是适合坦白的时刻。一场弥撒即将开始,而咖啡罐的盖子不见了。它只是单纯地(也可能没那么单纯)消失了,也许和玛利亚的鼻子一样已经在烟雾中消散,爱德华多先生想。但是这个特殊的咖啡罐的盖子——最后一个碰它的人是卢佩——甚至没有产生会咝咝作响的蓝色火焰就已然不见。
孩子们和垃圾场老板与佩佩神父一起离开了圣殿,只剩下爱德华·邦肖和两个老牧师面对着没有鼻子的圣母和他们不确定的未来。也许佩佩最懂得:他知道重塑自我的过程从来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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