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玛那纳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1页,共2页

“如果你生命中的某些事情出了错,或者无法解决,墨西哥城可能不会是你梦想的答案。”胡安·迭戈曾在一本早期的小说中写道。“如果你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就不要去那儿。”说这句话的女性角色并非墨西哥人,我们也无法知道她在墨西哥城经历了什么。胡安·迭戈的小说没有描写过那里。

马戏团的场地位于墨西哥城北部,毗邻一处墓园。石场上的草很稀疏,被烟土染成了灰色,他们在那里驯马以及带着大象散步。空气中烟雾弥漫,卢佩去喂狮子的时候发现,她们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

伊格纳西奥让卢佩去喂伙计和几头母狮。女杂技演员们——那些即将来月经的——曾经反抗过驯狮官的这一手段。伊格纳西奥让她们相信,狮子会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来月经,所以她们很害怕在流血时靠近这些大猫。(当然,女孩们最害怕的还是来月经本身。)

卢佩相信自己永远不会来月经,所以她不害怕。而且卢佩可以读狮子的心,她知道伙计和那些母狮从没有想过女孩月经的事。

“只有伊格纳西奥会想。”卢佩告诉胡安·迭戈。她很喜欢去喂伙计和母狮们。“你不敢相信她们有多么想吃肉。”她对爱德华·邦肖解释道。爱荷华人想看着卢佩喂狮子,只是为了确保这个过程是安全的。

卢佩向爱德华多先生演示了笼子中让食盘出入的开口是如何锁上与打开的,这样托盘就可以沿着笼中的地面滑进和滑出。伙计会把他的爪子伸出开口,去够卢佩放在托盘上的肉。对于狮子来说,相比实际的行动,这更像是一种渴求的姿态。

当卢佩把装满了肉的托盘放回狮笼时,伙计总会收回他刚刚伸出的爪子。他会坐好等待肉的到来,他的尾巴像一把扫帚,从笼子的一侧扫向另一侧。

母狮们不会在卢佩往托盘中放肉的时候去够开口,她们坐在那里等着,尾巴始终在挥动。

为了方便清洗,托盘可以从笼子地面上的开口处完全取出。即使当托盘被移到笼外时,那个开口也不足以让伙计和母狮们逃出来。伙计的头太大,无法通过开口。甚至一头母狮也会把头卡在开着的喂食口处。

“很安全。”爱德华·邦肖对胡安·迭戈说,“我只是想要确认开口的大小。”

奇迹在墨西哥城表演的那个漫长周末,爱德华多先生和孩子们一起睡在狗的帐篷里。第一晚,当孩子们听到爱荷华人打鼾,得知他睡着了时,卢佩对她哥哥说:“我可以钻进那个食盘进出的开口,它对我来说并不算小。”

在黑暗的帐篷中,胡安·迭戈思考着卢佩的话意味着什么,她说的和意味的通常不是同样的事情。“你的意思是,你可以通过喂食口爬进伙计的笼子或者母狮的笼子?”男孩问她。

“如果食盘从那里拿走后,我可以的。”卢佩告诉他。

“听起来你好像尝试过。”胡安·迭戈说。

“我为什么要尝试?”卢佩反问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呢?”胡安·迭戈问。

卢佩没有回答他,但即使在黑暗中,他也感受到了她的耸肩,她并没有兴趣回答他的问题。(卢佩似乎懒得解释她知道的一切,或者她是如何知道的。)

不知是谁放了个屁,或许是其中一只狗。“是那个咬人的家伙吗?”胡安·迭戈问。杂种,也就是那只混种狗,和卢佩一起睡在她的折叠床上。帕斯托拉和胡安·迭戈一起睡,他知道这只牧羊犬没有放屁。

“是鹦鹉男。”卢佩回答。两个孩子都笑了。一只狗的尾巴摇了起来,伴随着砰砰的声音。她对笑声很感兴趣。

“阿勒曼尼亚。”卢佩说,摇着大尾巴的是那只母德国牧羊犬。她睡在帐篷中的泥地上,靠近门口,仿佛正(用警犬的方式)守卫着出入的道路。

“我很好奇狮子会不会得狂犬病。”卢佩说,她似乎快睡着了,清晨醒来就不会记得这个主意。

“为什么?”胡安·迭戈问她。

“只是好奇。”卢佩说着叹了口气。她停顿了片刻,然后问:“你不觉得狗的新节目很蠢吗?”

胡安·迭戈知道卢佩是故意转变了话题,卢佩也自然知道他在思考狗的新节目。这是胡安·迭戈的主意,但是狗们并不是很配合,于是矮人小丑们采取了这个创意,在卢佩眼中这变成了帕科和啤酒肚的新节目。(仿佛这两个小丑需要另一个愚蠢的节目似的。)

啊,时光飞逝。有一天当胡安·迭戈在爱荷华老田舍的游泳池中狗刨时,他意识到狗的新节目相当于他创作的第一部小说,但那是一个他无法完成的故事。(关于狮子会得狂犬病的想法呢?这难道不是卢佩没能讲完的故事吗?)

和胡安·迭戈现实中的小说一样,狗的新节目也以“如果……会怎样”的结构开始。如果其中一只狗经过训练,可以爬到梯子顶端会怎样?那种梯子的顶部有一个架子,是用来放一罐油漆,或者匠人的工具的,但胡安·迭戈把它想象成了狗的跳台。如果一只狗爬上梯子,然后从跳台上跃下,腾入空中,最后落在矮人小丑们手中敞开的毯子里会怎样?

“观众会喜欢的。”胡安·迭戈对爱丝特雷娜说。

“阿勒曼尼亚不行,她不会做的。”爱丝特雷娜回答。

“对,我觉得德国牧羊犬太大了,不适合爬梯子。”胡安·迭戈应和道。

“阿勒曼尼亚太聪明了。”爱丝特雷娜只是说。

“杂种,咬人的家伙,是个小不点儿。”胡安·迭戈说。

“你讨厌小狗,你讨厌破烂白。”卢佩对他说道。

“我不讨厌小狗,杂种没有那么小。我讨厌吓唬人的狗,还有咬人的。”胡安·迭戈对他妹妹解释。

“杂种不行,他不会做的。”爱丝特雷娜只是说。

他们首先尝试了牧羊犬帕斯托拉。每个人都觉得达克斯猎犬的腿太短,难以爬上梯子。宝宝确实爬不上去。

帕斯托拉可以爬上梯子,这些边境牧羊犬都非常灵活和好斗,但是她到达顶部后,却在跳台上躺了下来,把鼻子放在两爪之间。矮人小丑们在梯子下方跳舞,手里的毯子向她展开,但是帕斯托拉甚至没有在跳台上站起来。当帕科或啤酒肚呼唤她的名字时,牧羊犬只是躺着摇尾巴。

“她不喜欢跳。”爱丝特雷娜只是说。

“宝宝有胆量。”胡安·迭戈说。达克斯猎犬很有胆量,在他们这个体型的狗中格外凶猛,而且宝宝也很愿意尝试爬梯子。但是达克斯猎犬的腿太短,需要帮助。

帕科和啤酒肚认为这很滑稽,观众会笑。两个矮人小丑把宝宝推上梯子的场景确实很好笑。帕科一如既往(糟糕地)穿成女人的样子,当帕科推着宝宝的屁股,帮助他爬上梯子时,啤酒肚站在帕科身后,往梯子的方向推她的屁股。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爱丝特雷娜说。但是无论宝宝怎么有胆量,他还是很恐高。他到达梯子顶端后,便在跳台上僵住了,甚至不敢躺下。他僵直地站在那里,开始颤抖,很快梯子也跟着抖了起来。帕科和啤酒肚手拿展开的毯子请求宝宝跳下来。最终,宝宝在跳台上撒了一泡尿。由于太过害怕,他没有像公狗们通常那样抬起一条腿。

“宝宝感到很丢脸,他没法像平常一样撒尿。”爱丝特雷娜说。

但是矮人小丑们坚持认为这个节目很滑稽。帕科和啤酒肚说,宝宝不会跳也没有关系。

爱丝特雷娜不会允许宝宝这样出现在观众面前,她说这个节目在心理层面太残忍了。这不是胡安·迭戈原本的想法。但是那晚睡在狗的帐篷里,他只是在黑暗中对卢佩说:“狗的新节目并不蠢。我们需要的是一只新狗,我们需要会跳的。”

许多年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操纵才说出这样的话。很长一段时间,卢佩都没有作声。狗的帐篷里满是鼾声和放屁的味道。她开口的时候胡安·迭戈已经快睡着了,卢佩的声音表明她自己也处于半睡的状态。

“可怜的马。”卢佩只是说。

“什么马?”胡安·迭戈在黑暗中问道。

“墓园里的那一只。”卢佩回答他。

早上,孩子们醒来时听到了一声枪响。马戏团里的一匹马从煤烟弥漫的田野中跑了出来,越过栅栏进入墓园,在墓碑上磕断了腿。伊格纳西奥打死了那匹马。驯狮官有一把点45口径的左轮手枪,以防狮子惹出什么麻烦。

“可怜的马。”卢佩听见枪声响起,只说了这一句。

奇迹是在周四抵达墨西哥城的。勤杂工们在刚到的那一天便搭起了剧团帐篷。周五一整天,他们都在搭建主帐篷,并固定表演场边的动物护栏。旅途影响了动物们的注意力,他们需要利用大半个周五来恢复。

那匹马的名字叫玛那纳,他已经被阉割,学东西很慢。驯马师总是说,这匹马“明天”能学会某个已经练习了数周的技能——玛那纳也就是明天的意思。但是越过栅栏进入墓园,磕断自己的腿,对于玛那纳来说是一个新技能。

伊格纳西奥在周五让这匹可怜的马结束了悲惨的境遇。玛那纳是跃过栅栏进入墓园的,但墓园的门锁着。把马的尸体从墓园中搬出来似乎面临着无法实现的困难。然而,有人因枪声报警,警察来到了马戏团,他们并不能提供什么帮助,反而成了一种阻碍。

为什么驯狮官会拥有一把大口径手枪?警察问。(好吧,他是一个驯狮官。)为什么伊格纳西奥会打死一匹马?(玛那纳的腿磕断了!)等等。

他们没有在墨西哥城处理这匹马的许可——在周末不行,而且这匹马并非“来自”墨西哥城。把玛那纳从上锁的墓园中抬出来只是麻烦的开始。

整个周末马戏团都有表演,从周五晚上开始。最后一场是周日下午早些时候,然后勤杂工们会在那天日落之前拆除主帐篷,卸下表演场四周的防护栏。奇迹会继续上路,在周一的中午回到瓦哈卡。垃圾场的孩子们和爱德华·邦肖计划在周六上午前往瓜达卢佩的圣殿。

胡安·迭戈正看着卢佩喂狮子。一只哀鸠正在伙计笼子附近的泥地上用土洗澡。伙计讨厌鸟,也许他以为哀鸠想要偷吃他的肉。出于某些原因,伙计把爪子从开口伸出来,抓向食物托盘时动作更加剧烈,他的一只爪子划到了卢佩的手背,只流了一点血。卢佩把手放到嘴边,伙计收回了爪子。这只狮子看起来很愧疚,他退到了自己的笼子中。

“不是你的错。”卢佩对大猫说,但是狮子那深黄色的眼睛发生了某些变化,变得更加专注,他是在凝视那只哀鸠还是卢佩的血迹呢?鸟儿一定察觉了伙计那打量般的强烈目光,它飞走了。

伙计的眼神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有些怠倦。那两个矮人小丑正摇摇摆摆地走过狮笼,准备去户外浴室洗澡。他们腰间系着旧毛巾,脚上的拖鞋拍打着地面。狮子用明显缺乏兴趣的目光望着他们。

“你好啊,伙计!”啤酒肚喊道。

“你好啊,卢佩!你好,卢佩的哥哥!”帕科说,这个异装者胸非常小(几乎不存在),所以她在来往于户外浴室的路上根本懒得遮住,而她的胡子在清晨是最短的。(无论帕科在服用什么激素药物,她和弗洛尔的雌激素来源是不同的。弗洛尔的雌性激素来自瓦格斯医生。)

但是,正如弗洛尔所说,帕科是个小丑,她的人生目标并不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女人。在现实中,帕科是一个同性恋矮人,她大多数时候依然作为男性而生活。

帕科去拉契那,即布斯塔曼特的同性恋酒吧时扮演男性。她去小王冠,和异装者们一起打扮时,也是男性的身份。帕科只是男同性恋顾客中的一员。

弗洛尔说帕科吸引了很多第一次来的客人,他们是首次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也许第一次来的客人会觉得同性恋矮人是一个谨慎的开端?)

但是当帕科和她的马戏团家人一起待在奇迹的时候,这个矮人小丑觉得担任一个女性角色很有安全感。作为啤酒肚身边的异装者,她感到很舒适。在小丑表演中,他们总是扮作一对儿,但现实中啤酒肚是直男。他结婚了,而且他的妻子不是矮人。

啤酒肚的妻子很害怕怀孕,她不想拥有一个矮人孩子。她让啤酒肚戴两层避孕套。奇迹中的每个人都听说过啤酒肚关于戴两层避孕套的危险的故事。

“没有人这么做。没有人会戴两层避孕套,你知道的。”帕科总是对他说,但是啤酒肚依然坚持戴两层,因为他的妻子想要这样。

户外浴室是用轻薄的预制胶合板做成的,可以很快搭好或拆散。它们有时会散落,甚至砸在正在洗澡的人身上。关于奇迹使用的户外浴室,糟糕的故事和啤酒肚额外的避孕套一样多。(也就是说,发生过很多令人尴尬的事件。)

女杂技演员们曾向索莱达抱怨,伊格纳西奥会透过户外浴室偷看她们,但索莱达也无法制止她丈夫的色鬼行为。玛那纳在墓园被打死的那个早晨,德洛丽丝正在户外浴室洗澡,帕科和啤酒肚故意算好了到达浴室的时间,他们想要看一眼德洛丽丝的裸体。

这两个矮人小丑并不好色,对于美丽而不可靠近的空中飞人,奇迹小姐本人,没有色情的想法。帕科是个同性恋,为什么她会想要看一眼德洛丽丝呢?啤酒肚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那个要求他戴两层避孕套的妻子身上,他对于看德洛丽丝的裸体也没有个人兴趣。但是两个矮人打了一个赌。帕科说:“我的乳头比德洛丽丝的大。”啤酒肚则打赌德洛丽丝的大一些。这也是为什么这两个小丑总是想要在户外浴室看一眼德洛丽丝。德洛丽丝听说了他们打赌的事情,她对此并不高兴。胡安·迭戈曾想象浴室散落,德洛丽丝的身体暴露出来,矮人小丑们为她乳房的尺寸而争论。(卢佩曾用“乳头像耗子”形容德洛丽丝的胸,她站在帕科那边。卢佩相信帕科的乳头更大些。)

这也是胡安·迭戈跟随帕科和啤酒肚前往户外浴室的原因,十四岁的男孩希望发生某些事情,这样他就能看到德洛丽丝的裸体。(胡安·迭戈并不在意她的胸小。他认为即使她的乳头很小,她也依然很美。)

矮人小丑们和胡安·迭戈能够看见德洛丽丝的头和赤裸的肩膀露在户外浴室胶合板的边缘。这时,一只大象出现在布满剧团帐篷的大街上。大象驮着那匹死去的、脖子上拴着链条的马。警察跟在玛那纳尸体的后面,一匹死去的马身后跟着十个警察。伊格纳西奥正在和警察们争吵。

德洛丽丝的头上涂抹着一层厚厚的肥皂泡,她的眼睛闭着。你可以在轻薄胶合板的下部边缘看到她的脚腕和赤脚,她的双脚被泡沫盖住了。胡安·迭戈觉得,也许洗发水会刺痛她脚尖那些开裂的伤口。

当驯狮官看见德洛丽丝正身处其中一间户外浴室时,他不再说话。警察们也都看向奇迹小姐的方向。

“也许现在不是好时机。”啤酒肚对他的矮人同伴帕科说。

“我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帕科说着,加快了摇摆的步伐。矮人小丑们跑向德洛丽丝所在的户外浴室。除非他们站在对方的肩膀上(而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才能看到胶合板的内部,于是他们从胶合板的底部往里窥去,向上偷看,却只能看到落下的水和肥皂泡。矮人们只看了一两秒,头上就被水淋湿了(还沾满了泡沫),于是他们起身,远离了德洛丽丝的浴室。德洛丽丝依然在洗头发,她没有注意到矮人们在偷看她。但是胡安·迭戈试图从胶合板的顶部往里看,他只能踮起脚,用双手抓着轻薄的胶合板。

后来,啤酒肚会说那是一场滑稽的小丑表演。最不可能聚在一起的演员们在布满剧团帐篷的大街上形成了一个小舞台。矮人小丑们头上点缀着德洛丽丝的肥皂泡沫,他们只是旁观者。(小丑们只要站在一边,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达到最滑稽的效果。)

后来,驯象师说发生在大象视线以外的事情要比大象所直视的内容惊人得多。德洛丽丝所在的户外浴室坍塌了,她尖叫了起来。她什么都看不见(被肥皂泡遮挡了视线),但是能够确切地感觉到围绕着自己的墙壁消失了。

后来,胡安·迭戈说虽然他被压在其中一面胶合板制成的墙壁之下,但能感觉到大象跑起来或飞奔起来时(也可能是大象在惊恐或突发状态下的其他行为)让地面发出的震动。

驯象师在大象身后奔跑着,链子依然拴在死去的马脖子上,却忽然折断。在此之前,玛那纳已经被拉拽起来,变成了跪倒(或祈祷)的姿势。

德洛丽丝四肢着地跌倒在用作浴室临时地板的木制平台上。她的头依然在水流下,这样便可以冲洗掉头发上的肥皂泡——她当然想要重新看见东西。胡安·迭戈已经从坍塌的胶合板下面爬了出来,他想把德洛丽丝的毛巾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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