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鼻子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2页,共2页

尸检员耸了耸肩。“对,他们已经在这样说了。”他说,“我告诉他们这个文身的小子被打了,但警察们却让我保密。”

“是酒精中毒,他们肯定会这样处理。”里维拉说道。

“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好外国佬的灵魂。”卢佩坚持说。胡安·迭戈决定替她翻译这一句。

“如果他妈妈想要他的尸体呢?”胡安·迭戈补充道,他已经把卢佩说的关于灵魂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妈妈想要他的骨灰。我们通常不会这样做,尤其是对外国人。”法医说,“我们不会把尸体在垃圾场烧掉。”

里维拉耸了耸肩。“我们会给你一些骨灰。”他对法医说。

“一共有两具尸体,我们自己会留一半。”胡安·迭戈说道。

“我们会把骨灰带去墨西哥城,把它们撒在瓜达卢佩圣母大教堂,撒在我们的圣女脚下。”卢佩说。“我们不会让这些骨灰靠近没有鼻子的坏玛利亚!”她嚷道。

“这女孩说话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尸检员说。但胡安·迭戈没有替她翻译那疯狂的想法:她想把好外国佬和埃斯佩兰萨的骨灰撒在墨西哥城的瓜达卢佩圣母雕像脚下。

也许是因为有小女孩在场的关系,里维拉坚持要把埃斯佩兰萨和好外国佬分装在不同的裹尸袋中。胡安·迭戈和里维拉帮助法医一起完成了这件事。在这段悲伤的时间里,卢佩看着其他那些尸体,有的被解剖过,有的还在等待解剖,也就是说,她并不在意它们。胡安·迭戈能听到破坏神在里维拉的卡车后座上咆哮吠叫,它能感觉到停尸房附近的空气很污浊,有一股冻肉的气味。

“他妈妈为什么没有先提出要他的尸体呢?怎么可能有只想要儿子骨灰的妈妈?”卢佩问。她并不期待什么答案,毕竟,她是相信火葬的。

埃斯佩兰萨可能并不想被烧掉,但是孩子们一定会这样做。出于对天主教的热情(埃斯佩兰萨曾经热爱忏悔),她可能不会选择垃圾场的柴堆作为自己的坟墓,但是如果死者没有事先说明(埃斯佩兰萨就没有),对尸体的处置方式就应由孩子们来决定。

“天主教不相信火葬,真是疯子。”卢佩嘟囔道,“没有比垃圾场更适合烧东西的地方了。黑烟可以蔓延到很远,还有秃鹰在空中盘旋。”卢佩在解剖室的圆形空间中闭上了眼睛,把隐秘的土地女神科亚特利库埃放在她那还没有明显发育的胸部上。“你那个鼻子还在吧?”卢佩睁开眼睛问她的哥哥。

“当然还在。”胡安·迭戈说,他的口袋还鼓胀着。

“得把鼻子也烧掉,只是为了确保。”卢佩说。

“确保什么?”胡安·迭戈问,“为什么要烧掉鼻子?”

“以防骗子玛利亚还有什么力量,所以要确保安全。”卢佩说。

“鼻子?”里维拉问。他那对宽大的肩膀两侧各背着一个裹尸袋。“什么鼻子?”

“不要说玛利亚鼻子的事。里维拉太迷信,所以让他自己发现吧。他下一次参加弥撒,或是为自己的罪恶忏悔的时候,就会发现怪物玛利亚没有鼻子了。我一直和他说,可他不听,他的胡子就是一种罪恶。”卢佩念叨着。她看见里维拉正在认真地听她说话。“鼻子”吸引了酋长的注意,他想知道孩子们口中谈论的“鼻子”究竟是什么。

“‘去找六个快乐的牛仔,让他们抬着我的棺材。’”卢佩唱了起来。

“‘再找六个漂亮女仆也和他们一起。’”这是唱这首牛仔挽歌的好时机——里维拉正把两个袋子放在卡车上。“‘在我的棺木上插满玫瑰,’”卢佩接着唱道,“‘土块落下来它们便会枯萎。’”

“这女孩是个奇迹。”法医对垃圾场老板说,“她会成为摇滚明星。”

“她怎么可能当摇滚明星?”里维拉问,“除了她哥哥,谁也听不懂她的话!”

“也没人能听懂摇滚明星在唱什么啊。谁知道歌词讲的是啥?”医生反问。

“这个蠢尸检员一辈子都和死人待在一起是有原因的。”卢佩嘟哝着。但摇滚明星的话题让里维拉忘记了鼻子的事。酋长把裹尸袋放在了卡车的平板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拿到上面。破坏神开始嗅这些尸体。

“不要让破坏神扑到尸体上面。”里维拉叮嘱胡安·迭戈,他和孩子们都知道狗很喜欢扑咬死去的东西。胡安·迭戈会和埃斯佩兰萨、好外国佬,当然还有破坏神一起坐在卡车平板上回到垃圾场。

卢佩和里维拉一起坐在车厢里。

“你知道,耶稣会的教士们会来这里的。”法医对垃圾场老板说,“他们会来接他们的信徒,比如埃斯佩兰萨。”

“孩子们会负责他们的妈妈,告诉那些教士孩子们是埃斯佩兰萨的信徒。”里维拉对尸检员说。

“那个小姑娘可以去马戏团,你知道。”法医指着卡车里的卢佩说。

“去做什么?”里维拉问他。

“人们会花钱听她说话!”尸检员回答,“她甚至不需要唱歌。”

这个戴着胶皮手套,浑身散发着死亡和解剖气息的法医,竟在瓦哈卡的停尸房中提起了马戏团,这件事情后来会反复萦绕在胡安·迭戈的脑海中。

“开车吧!”胡安·迭戈对里维拉嚷道。他敲打着卡车的车厢,于是里维拉驶离了载物台。那天万里无云,天空蔚蓝而晴朗。“不许扑它们——不要!”胡安·迭戈对破坏神吼道,但他只是呆坐在卡车平板上看着这里唯一活着的男孩,甚至没去嗅那些尸体。

很快,风就吹干了胡安·迭戈脸上的泪水,但是也让他无法听见车厢里卢佩正在对里维拉说些什么。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而非话语,她一直在讲话。胡安·迭戈觉得,她唠叨的内容和破烂白有关。里维拉把这只小狗送给了格雷罗的一户人家,可这老鼠般的小家伙总会跑回酋长的棚屋——显然是在寻找卢佩。

现在破烂白失踪了。卢佩正在无情地训斥里维拉。她说她知道破烂白会去哪里——她的意思是这只小狗会死掉。(她把这称作“小狗家园”。)

从卡车的平板上,胡安·迭戈只能听到垃圾场老板零碎的话语。“如果你这样说,”酋长一次次打断卢佩的话,或者说:“我已经都说清楚了,卢佩。”去格雷罗的一路上,胡安·迭戈始终能看到那里飘着的缕缕黑烟,不远处的垃圾场已经有几个火堆正在燃烧。

无意间听到卢佩和里维拉之间不成对话的话语,让胡安·迭戈想到了自己在流浪儿童的一间隔音图书馆里和爱德华·邦肖学习文学的事情。爱德华·邦肖眼中的“学习文学”是一个大声朗读的过程:爱荷华人会先给胡安·迭戈阅读一段所谓的“成长小说”。用这样的方式,他们一起来判断这本书是否适合男孩的年龄。对于这个问题,他们自然会有一些看法上的分歧。

“如果我特别喜欢这本书呢?如果我知道只要让我读它,我就停不下来呢?”胡安·迭戈问。

“这和这本书是否适合你是两码事。”爱德华·邦肖这样回答十四岁的男孩。或者爱德华多先生会在朗读中停下来,提示胡安·迭戈自己会跳过某些关于性的内容。

“你在审核那些关于性的场景。”男孩会说。

“我不确定这是否合适。”爱荷华人回答。

他们两个读到了格雷厄姆·格林,爱德华·邦肖最先想到的是信仰和怀疑的问题,虽然这或许不是他用鞭子抽打自己的唯一动力。而胡安·迭戈喜欢格林的性描写,虽然他倾向于将性爱置于背景中,或是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呈现。

他们学习的方式是,爱德华·邦肖会大声为胡安·迭戈朗读一段格林的小说,然后胡安·迭戈自己阅读剩下的部分。最后,两人会讨论这个故事。在讨论中,爱德华多先生很热衷于引用其中的某些段落,并询问胡安·迭戈作者格雷厄姆·格林的寓意是什么。

他们曾就《权力与荣耀》中一句话的意思展开了漫长而持续的讨论。这对师生对这个句子的看法不同。“童年中总有这样的一瞬,那扇门在你的面前打开,于是未来闯了进来。”

“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胡安·迭戈?”爱德华·邦肖问男孩,“格雷厄姆是说我们的未来始于童年,我们应该留意……”

“未来当然始于童年,还能始于哪里?”胡安·迭戈反问爱荷华人,“但我觉得说‘通往未来的大门在一瞬间打开’是胡扯。为什么不能有很多个瞬间?而且格林是说只有一扇门吗?他说‘那扇门’,应该是只有一扇。”

“格雷厄姆·格林没在胡扯,胡安·迭戈!”爱德华多先生叫道,他手里攥着什么小东西。

“我认识你那块麻将牌,不用再拿给我看了。”胡安·迭戈告诉学者,“我知道,我知道,你摔倒了,这个象牙和竹子做成的小麻将牌割破了你的脸。你开始流血,碧翠丝去舔你的脸,她就是这么死的,被用枪打死了。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是你想要成为牧师的瞬间吗?难道毕生杜绝性关系的大门是因为碧翠丝被打死才在你面前打开的吗?你的童年里一定还有其他的瞬间,你可能还打开了其他的门。你现在还能打开另一扇门,不是吗?这个麻将牌不能代表你的童年和未来!”

胡安·迭在爱德华·邦肖的脸上看到了顺从。这位教师似乎顺应了自己的命运:独身、自我鞭笞、成为牧师。这一切都起源于他小手里那块麻将牌吗?由于他挚爱的狗被残忍地开枪打死,他就要选择鞭打自己、杜绝性关系的人生吗?

胡安·迭戈此时从里维拉的脸上也看到了顺从,他正在格雷罗那栋被他们视为家的棚屋前倒车。胡安·迭戈知道和卢佩进行一场算不上对话的交谈是什么感觉。你只要听她讲,无论能否听懂。

卢佩总是比你知道得多。虽然大多数时候,她的话都无法让人明白,但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她是个小孩,但总是像大人一样争论。她会说出一些连自己都不懂的话,还说她并不清楚它们的意思,而这些字句只是“出现”在她脑子里。

烧掉好外国佬和妈妈的尸体,把圣母玛利亚的鼻子也一起烧掉,就这样做吧。把他们的骨灰撒在墨西哥城,就这样做吧。

而狂热的爱德华·邦肖还在喋喋不休地为格雷厄姆·格林辩护(他也是天主教徒,显然被信仰和怀疑所折磨),他坚称只有一个瞬间那扇门——也只有一扇该死的门!——会打开,让愚蠢的未来闯进来。

“耶稣基督。”胡安·迭戈从里维拉的卡车平板上爬下来时自语道。(卢佩和垃圾场老板都认为他没有在祈祷。)

“就等一分钟。”卢佩对他们说。她故意远离了他们,消失在那栋曾被他们称为家的棚屋后面。胡安·迭戈以为她要去小便。

“不,我不是去厕所!”卢佩叫道,“我要去找破烂白!”

“她去撒尿吗,还是你们想要更多水枪?”里维拉问。

胡安·迭戈耸了耸肩。“我们应该赶快烧掉这些尸体,在教士们赶来垃圾场之前。”酋长说。

卢佩带回来一只狗的尸体。那是一只小狗,而且她在哭。“我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或者那附近找到它们。”她哭闹着。那只死去的狗正是破烂白。

“我们要把破烂白和你妈妈,还有嬉皮士一起烧了吗?”里维拉问。

“你要是烧掉我,我希望是和一只小狗一起!”卢佩哭着说。胡安·迭戈觉得这句话应该翻译,于是就转达给里维拉。里维拉并没有留意死去的狗,他不喜欢破烂白。他无疑为这只讨厌的小狗没得狂犬病,也没咬卢佩松了口气。

“很抱歉没能成功把他送走。”里维拉对卢佩说。女孩又坐回了酋长的卡车车厢,死去的小狗僵硬地躺在她的腿上。

胡安·迭戈又一次和破坏神以及两个裹尸袋一起坐在了卡车的平板上。里维拉开车驶向垃圾场。一到那里,他就把车倒到了燃烧的火堆中火势最旺盛的那一个旁边。

里维拉匆匆把两个裹尸袋拿下平板,并为它们浇上汽油。

“破烂白好像被浸湿了。”胡安·迭戈对卢佩说。

“是啊。”她边说边把小狗放在裹尸袋旁边的地面上。里维拉带着敬意为死去的狗也淋上了一些汽油。孩子们背对着火堆,而酋长把两个裹尸袋丢进煤块间,看着它们被低矮的火焰淹没,而火势也忽然汹涌起来。大火已经开始熊熊燃烧,而卢佩依然背过身站着,里维拉把小狗也丢进了火光的地狱。

“我最好挪下车。”垃圾场老板说。孩子们已经注意到,卡车的侧视镜依然是坏的。里维拉说他不会去修,因为他想让自己被痛苦的回忆折磨。

这像是一个好天主教徒的做法,胡安·迭戈看着酋长把卡车驶离忽然变得炽热的墓葬火堆时想道。

“谁是好天主教徒?”卢佩问她哥哥。

“不要读我的心!”胡安·迭戈拍了她一下。

“我忍不住。”她说。此时里维拉还在卡车里,卢佩说:“现在是把怪物的鼻子丢进火里的好时机。”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胡安·迭戈说,但他还是把圣母玛利亚坏掉的鼻子扔进了火中。

“他们来了,时间刚好。”里维拉说。他走到离火堆有一段距离的孩子们身边,这里非常热。他们看到佩佩神父那辆满是尘土的红色甲壳虫汽车正冲进垃圾场。

后来,胡安·迭戈觉得这群从小甲壳虫汽车中跌出来的教士就像在上演一出马戏团小丑戏。佩佩神父、两个愤怒的老牧师——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当然,还有吓蒙了的爱德华·邦肖。

孩子们什么都没有说,葬礼火堆替他们说明了一切。但是卢佩觉得唱歌应该没有关系。“‘噢,请你慢慢打鼓,低声吹笛,’”她唱道,“‘边抬着我边奏起死亡进行曲。’”

“埃斯佩兰萨并不想火——”阿方索神父开口了,但是垃圾场老板打断了他。

“神父,这是她的孩子们想要的,事情就是这样。”里维拉说。

“我们想要对我们爱的人这样做。”胡安·迭戈解释道。

卢佩笑得很安详,她看着缕缕黑烟上升远去,以及那些永远在盘旋的秃鹰。

“‘把我带入山谷,让我躺下来。’”卢佩唱着,“‘因为我是一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年轻牛仔。’”

“孩子们现在是孤儿了。”爱德华多先生说,“相比之前,我们现在更该对他们负责,不是吗?”佩佩神父并没有立刻回答爱荷华人,两个老牧师只是望着彼此。

“格雷厄姆·格林说了什么?”胡安·迭戈问爱德华·邦肖。

“格雷厄姆·格林!”阿方索神父惊呼道,“爱德华多,不要告诉我这孩子正在读格林……”

“这不适合他!”奥克塔维奥神父说。

“格林不符合他的年龄……”阿方索神父开口了,但爱德华多先生并不理会。

“格林是天主教徒!”爱荷华人辩驳道。

“不是个好教徒,爱德华。”奥克塔维奥神父说。

“格林说的一瞬间是指现在吗?”胡安·迭戈问爱德华多先生,“我们通往未来的门打开了吗,卢佩和我的?”

“那扇门通往马戏团。”卢佩说,“接下来会是这样,我们会去那里。”

胡安·迭戈自然翻译了这句话,随后他问爱德华·邦肖,“这是我们唯一的瞬间吗?是通向未来的门吗?格林是这个意思?童年就会这样结束吗?”爱荷华人认真地思考着,尽可能非常认真,他本来也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

“对,你说得对!完全正确!”卢佩忽然对爱荷华人说,她触到了爱德华多先生的手。

“他说你是对的,无论你想的是什么。”胡安·迭戈对爱德华·邦肖说,而他一直注视着熊熊的火焰。

“他想的是可怜逃兵的骨灰会混着一个妓女的骨灰回到他的家乡,回到他悲伤的妈妈那里。”卢佩说,胡安·迭戈也帮她翻译了。

忽然,葬礼火堆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噼啪声,一缕微弱的蓝色火焰出现在跃动的橙色和黄色中间,仿佛是某些化学物质,或是一摊汽油着火了。

“可能是那只小狗。它太湿了。”里维拉说,他们都注视着猛烈的蓝色火焰。

“小狗!”爱德华·邦肖嚷道,“你们把一条小狗和你们妈妈,还有那个嬉皮士男孩一起烧了?你们又在用火焚烧死去的狗!”

“和小狗一起被烧掉的人都会好运。”胡安·迭戈告诉爱荷华人。

嘶鸣的蓝色火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但卢佩却伸出胳膊,把她哥哥的脸揽向她的唇边。胡安·迭戈以为她想要亲吻自己,可卢佩是想对他耳语,虽然即使有其他人听见,他们也听不懂她的话。

“确实是那个小狗太湿了。”里维拉还在说。

“是鼻子。”卢佩对着她哥哥耳语道,还碰了碰他的鼻子。

她说话的那一瞬,嘶鸣声停止了,蓝色的火焰也消失不见。嘶鸣的蓝色火焰确实和鼻子有关,胡安·迭戈想道。

菲律宾航空177号航班在保和降落发出的震动声并没有叫醒胡安·迭戈,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从这个关于未来开始的梦中叫醒。

伯利恒之星也被称作圣诞之星或者耶稣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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